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颗青橘子 那 ...
-
那是一只奇特的毛毛虫,短而茸密的白毛,趴在玻璃瓶中斜支的树枝上,缓慢啃着我投喂的绿叶。
它看起来很像小山月从前的护耳,那也是白色的毛茸茸。小山月好奇地打量着毛毛虫,问我:“我们就等它结蛹吗?”
我摇摇头,拿出了纸笔和白板,大声说:“当然不!我还要查清楚你的死因!不过小山月你等在这里就好了,如果它结蛹了你就告诉我,我先出门啦!”
小山月点点头:“你要早点回来。”她走到白板前,拿起一张钉在上方的照片:“……早川正?”
单从名字看来,他和小山月一定有点联系。我得意洋洋地将白板挂好,用道具教鞭指着早川正照片的位置:“他是你继父!”
小山月没说话,似乎在低头沉思。
继任的亲人总让人难以接受,很少有继父母与继子女相处和睦,或许小山月和她的继父也有过恶劣的关系,这种情况下,忘记才是最好的选择,而我一句话让她想起来了些不好的回忆。
如此说来,一切都是合理的。小山月本就是性格外向强势的人,再加上她的母亲,那么这个家里已经有两位性格强势的女士了,如果她的继父不擅长退让,那么冲突势在必得。或许是早川正做了什么,导致小山月的死亡。
我走向安静的楼梯间,这段路阴凉到了森冷,拉开房门,外界却是刺目到耀眼的阳光,视野有一瞬的发白。
屋檐下悬挂的风铃轻轻晃动,泛着金属的光泽,悬挂着“中村”牌子的门前空空如也。
盛夏午时的小镇总是很安静,树影绿得浓郁,又被热气蒸腾到模糊。蝉鸣一刻不停,热风迎面吹来,鼓起了行人的衣衫。
我开始寻找早川宅的位置,我记得它不远,但我从没去过。按照模糊的印象,我登上公交车,茫然地靠着车窗,车内只有我和司机,窗外也只有树和阳光。
继任的亲人总是难以接受,但如果能自己选择或许会好得多。
在残存的记忆里,我坐在教室的座位上,难过地掉眼泪,为了什么事倒是不记得了,无非是学业和家庭。似乎有很多人围着我安慰,又或者没有,唯一能肯定的是小山月紧紧揽着我。
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什么也不要发生,什么也不要变化,就连那一天也不要前进。就回到那个时候,我安安静静地哭,小山月揽着我,教室里人声喧哗,老师在发卷子。一切都不要改变,留在那一刻就好。
小山月还活着,还向往未来,会开心地笑。而我尽管哭着,却觉得分外安心。
那时的哭泣和痛苦都是确定的,如果时间停下,那它们甚至是仅有的。我从来不向往未来,这个词意味着不确定性,不确定的痛苦和哭泣,数量不确定,质量不确定,出现时刻不确定,每天都活得心惊胆战。
如果能自己选择家人,我希望我能成为小山月的妹妹。
但……时间还是向前的好。亲人这种东西,也还是顺其自然地好。
公交车在站点停靠,隐约可见街道的转角,一座房子的门前摆满了悼念的鲜花。我奔跑下车,朝着摆满鲜花的地方前进,我还是不擅长奔跑,短短几步距离,跑起来时双腿像灌满了铅,肌肉酸痛。
汗水浸湿了我的额发和后颈,黏腻不已。视野已经开始摇晃,阳光在石板路上蒸腾起扭曲晃眼的白光。
白光过后,一段记忆忽然闪现在脑海。
破旧的小区内,走廊堆满杂物,楼道尽头的铁门有些生锈。铁门后,清晰激烈的殴打声和女孩哭泣惨叫的声音。
“小簇!小簇……别走!”
我喘着气,肺部灼烧,艰难地咽下口水,整个人都扑在早川宅的大门上。
“咚——”我抬起手臂,奋力砸向门板:“开门!”
“小簇!救救我……”
“开门!开门啊!停手!住手啊!!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来了!”我竭力拍打着铁门,声嘶力竭地喊,不断捣弄铁门的门锁,拍得手都发疼。
“小簇!”小山月在喊我。
“咔哒。”门开了,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胡子拉碴,满身酒气,抱怨地呵斥:“谁啊!怎么一直敲——”
我喘着气,抓住他的衣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他推进了玄关,整个人倒在地上。男人哀嚎一声,倒在玄关呼痛,挣扎着爬起:“谁啊!什么东西!”我没有管他,着急地往各个房间里走,拉开一道门,一道,又一道……
“小山月!”我急切地喊着,眼泪忍不住落下,“我来找你了,我来救你了……小山月……”
“小簇!”她在喊我,可我分不清声音的来处,也找不到她。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正厅,一回头,杂乱的桌上堆着烟灰缸、食品袋、数不清的啤酒瓶……在一堆杂物中央,是一个女孩的遗照,模糊得很像早川小山月。我连忙扑上去,眼前一晃,那张脸却又变了,我的脸映在相框上,和那张脸重合。
泪水溢出眼眶,擦也来不及流,我看不清那张脸,我找不到小山月。
“小簇!”
世界陷入了停滞,我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天。坐在教室里,为了不知所以的事情哭得脸都花了,但是很安静。小山月抱着我,轻声安慰。在她身边,我好像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怕。
小山月,小山月……
烟灰缸呛人的烟味钻进鼻腔,哭得发呛,酒精似乎还在滋滋冒泡,啵地一声爆出小麦的气息。
我倒在桌上,失声大哭。
还是太晚了,现在才想着明了小山月的痛苦。
还是太早了,我还没能得知更多关于小山月的过去,还不知道她曾在什么时候有过什么心情,为了消解这些心情,她又去过什么地方,在那留下标记,以供未来的她无声蜷缩。
早川小山月二十年的生命,中村花簇一无所知。
一切总是那么糟糕。我想回到过去,无论是哪个时间点,五岁,十五岁……什么时候都好,只要能回到那个时候我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为什么能肯定新的决定一定正确呢?因为现状已经不能更糟了。
电影说,重返十七岁,重返二十岁。我的十七岁与二十岁各有遗憾。但最遗憾的仍是五岁到十一岁之间。若能重返五岁,我定能弥补遗憾。我总这么想。并且,我要带着二十岁的心灵回到五岁,唯有这样才行。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长大的我一定有办法。我曾以为它是至理。但太多问题并没有因为长大自动得出答案,长大只带给了我遗忘。长大不是答案,长大也没有办法,那重返过去呢?
换一条路,换一个选项,一切会好起来吗?
我错过了她最后的时光,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痛苦。到现在,连安慰的话语都说不出口,语言无从立足,行动难以出发。
能不能回到过去呢?
“小簇……”小山月的声音很近,似乎就在耳边。
我泪眼朦胧地起身,转头就看见小山月正揽着我。
她的魂体微微透明,能接触到这个世界,但不能碰到人。所以在她奔跑时,我必须调整自己的位置,以免失去她挽着我的手。
现在,我并没有感到那双手的触感与温度,但依旧感到了安心。我想抓住她,却又几次穿过了灵魂的身躯,直到小山月虚虚扶住我的手臂。
我停止了抓住她的动作,哭得厉害:“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是不是他打你?早川正,他家暴你,害死了你——”
我还没说完,小山月抱住我,贴着我的脸颊,轻声说:“不是的。”
窗外的蝉鸣声又响起来了。
热气从阳台涌入狭小的公寓,我呆呆地跪坐在地,小山月抱着我。她说:“不是的,小簇。”
“你忘记了,爸爸没有打我,他也不是我的继父。”
桌上,照片上的遗像终于清晰起来。那是另一个女孩的脸,圆圆的眼睛,秀气的短发,笑容温和,不是小山月,也不是我。玄关处,摔倒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皱眉揉着自己的后腰,他长得不像小山月的父亲。
小山月拉起我,我愣愣地跟她走。我们走出这间房屋,回头看去,门牌上赫然挂着“加藤正”。
“你忘记了很多事,只记得一部分。加藤正先生是柚月的父亲,柚月前段时间自杀了。”小山月说,“你记混了。”
加藤柚月……似乎也是曾经的同学,我不太想得起来。
柚月,很抱歉,记不起你的人生了,下辈子要幸福啊。
下辈子。为什么人生总是遗憾到要寄托给下辈子?父亲。父亲的角色总是让人难以平静。
我低下头,捧起小山月的手。
她半透明的魂体手掌上有些伤疤。像冷月牙一样,细小细小的痕迹,那是伤疤吗?小山月有修长纤细的手,手指甲精致漂亮。我推着她的手指,将她的手握成拳头,指甲吻合了那些月牙痕迹。
“小山月。”我说,“我忘记了。你的过去,你的人生,你的家庭,全都忘记了。”
小山月笑着说:“我知道。”
我问:“加藤正不是早川正的话,那真正的早川先生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小山月开始思考,我的思绪也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