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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颗青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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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写了这样一本小说,并且因为羞耻和PTSD般的回忆性痛苦,特地把背景进行了调整。在我们一起研究过“早川小山月”这个名字的中文后,小山月说,她要姓“林”。
“早川小山月”在中文里有五个字,大抵可以描绘成早晨、河流、小山丘和月亮。小山月认为,“森林”与这四个意象融合起来刚刚好,是很美丽的山水画。在那本小说里,小山月是森林。
而我的话……
小山月说:“你取了一个谐音,很懒的家伙,转换后的姓氏很大众。”
我想,那也没办法,中村本身就是非常大众的姓氏。“花簇”这个名字倒是特别,但换成中文就很普通了,不如直接取一个谐音的简单名字。
这时,小山月说:“小簇还记得吗?你说以后想成为作家。”
……这句话我突然又想起了些事情。
比如我其实试图用那本小说赚点稿费(企图卖情怀的家伙),但最终没有出版社肯要,被编剧婉拒说写的节奏太慢,现在的观众不爱看。有人建议我可以借用软件辅助,去生成一个更点题的直白开头,我愤愤不平地照做,但编剧还是没要。
幸好她没要,否则我就丢脸丢大了。毕竟我还保留着成为作家的梦想,如果被读者们发现我使用了软件生成的文本,那还没开始的作家生涯就断送了。毕竟大家都更喜欢人写的,尽管它可能很难看。
我庆幸地说:“如果我还找得到这本小说,我一定要把它变成我纯手工写的。”
小山月歪了歪头,笑着说:“反正小簇写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我想,我当时写小说的时候肯定也把小山月写成了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因为她本身就非常可爱。那么小说内容是什么呢?
一个记性不好的人,一个失忆的鬼,我们面面相觑。
关于青春的小说,无非校园中的盛夏,浓郁的树荫,蝉鸣声阵阵,手上捧着西瓜汁或冰激凌的少年们,烟花夜幕下的爱语,夏末终曲……
那段青春里会有小山月死亡的线索吗?会不会那时候就为死亡埋下伏笔了呢?会有那么早吗?在我记忆里青春洋溢,意气风发的小山月,那时候就有死亡来标记注脚了吗?
我突然想起了一段记忆,填报志愿之前,小山月说她想成为考古学家。尽管我们毕业那年诸事不顺,小山月没能报考心仪的专业,当然也无法考古。
我说:“小山月,我们现在也算考古吧?”
考古,无非是挖死人的坟,研究过去的历史。小山月已经死去了,我却要去搞明白她的生前,这何尝不是一种考古呢?
小山月摇摇头:“我没成为考古学家,考古这个理想不吉利。”
那什么是吉利的呢?
此时,雨终于停了。
夏天的太阳很明媚,也很炎热。仿佛高三那年的夏日回来了,但事实应该是它从未离开,是我们不得不走远了,离开了夏日。
小山月在山坡上眺望山脚,她说:“我们到山下去吧!”说着,她立刻跑了起来。我只好跟着跑,说实话,生病之后,我很久没有这么快速地奔跑过了。
小山月跑得很快,为了跟上她,我不得不挑战自己的极限,跑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我感到吃力,但小山月轻巧缥缈的灵魂挽着我,我必须往前跑。
她的头发被风吹着,向后飞舞飘扬。
可惜我还没有死去,不能像她一样轻盈。
白日的亮光拉长成细线,蝉鸣也拉到最高点,上升、上升。它拉长了,宛如刺耳的警报,将整座城市拧拉成一条线。
我们终于冲到了山脚下,小山月拉着我,跑进了一片空白的夏日。
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木映衬着古城的建筑。
小山月的步伐慢了下来,我们一步步走着,忽然地,她再次加快脚步,到最后再次奔跑起来。我不得不再次跟上她,这一次,我没有感到疲劳,只觉得前所未有地轻快。小山月松开了我的手,她往前跑着,欢声笑语。
我看着她,不自觉也开始笑。
自行车的铃声穿过街巷,小巷中,各家门口摆着奇形怪状的仙人掌,窗台摆着三角梅盆栽,紫红一片,瀑布似的倾泻下来,风吹得它悉悉簌索响。
那是一段空白的夏日。
太阳光亮眼,白得让人看不清景物,街道扭曲着波动。
夏天啊……
我一时恍惚,这是夏天吗?
小山月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小簇想起小说里写了什么吗?”
我回忆着,热风灌进衣领,耳边隐约响起了海浪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小镇离海不远。一段熟悉的记忆涌入脑海,我惊喜道:“海!我们去看海了!”
小山月高兴地说:“那我们去看海吧!”
关于海洋,我有很多记忆。
小时候,妈妈给我买过一本《海洋百科全书》,上学时背过海洋相关的课文,知道海下多少米没有阳光。我也去过海滩,每次都是踩在海水里,一步步向深处去。开始时想着踩一踩浪花就好,不要打湿了裤腿。但只要黏湿了一点,就彻底放弃干燥,整个人都扑进去。
可关于小山月与海洋,我没有记忆。
她生前,我们从未一起去看过海,仅在我的小说里,两个以我们为原型的女主角并肩去看过海上日出。
我问:“小山月,你喜欢海吗?”
小山月一愣:“……我忘记了。”
城市里的车流声消失了,只剩下风。
我拉着她半透明的手,说:“想起来吧。这样不好。”
没人比我更清楚遗忘是什么感觉。有一句话叫作“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遗忘就是不断减少自己的总和。锚点逐渐模糊,与自己渐行渐远,人也向上飘起,失去了未来。时间久了,人会连自己都忘记。
小山月摇头:“死去的人就是会忘记一切。”
我说:“那就活过来吧。”
“小山月,你不要死了,活过来。”我说。
小山月问:“那我要怎样才能复活?”
茂密的树林挡住了阳光,树影婆娑,寂静渐渐占据了感官。
那一瞬间,我脑中闪过一个记忆片段。
那是我们高中时的晚自习上,小山月把她的笔记本分给我,封皮上写着一句话:“我要成为风暴中心。”那句话就是她一贯的风格,也是她的理想,她喜欢闪闪发亮的自己。
在小山月死前,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实现她的理想,是否还记得那个理想,但直觉告诉我,如果能有一场风暴,小山月就会复活。我没法形容这种直觉,但我相信它。
要怎样制造一场风暴呢?我苦思冥想,摸到了那盒邮票。
邮票上是一只蝴蝶。
传说,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发地球另一端的一场风暴。远处的蝴蝶可以带来一场风暴,我需要一只蝴蝶!
我说:“我们去找毛毛虫,等孵化出蝴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山月歪了歪头,只是肯定我:“好!那我们一起去找!”
“小簇想要什么样的毛毛虫?”
“不清楚……先找找吧!”
周围满是盆栽与花坛树,我和小山月穿行在社区中,翻找花园幽深的爬山虎丛,挪开花坛上的石头,窥视叶片下方……全世界的毛毛虫都消失了,没有哪一只愿意出现,我们无功而返,坐在花坛边缘一起郁闷。
大榕树的垂根飘飘荡荡,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冠,向上望去,阳光在交错的树影中宛若闪烁金沙,仿佛能攀着缠绕的树枝通往天国般的另一个世界,夏天的光色明丽得悲恸。
小山月指着树上,惊呼道:“小簇!毛毛虫!”
我连忙顺着她的指向看去,树干上,一截小小的毛绒挡住星星般的金光,正在缓缓蠕动。
榕树的主干分出两枝,形成了Y型,中间有能落脚的缝隙。我伸手扶住了粗糙的树干,左脚踩在缝隙中,双臂支撑,脚下发力蹬起,右脚踩住右侧主枝的凹陷,左脚再蹬起,落脚更高处,不断向上攀爬。
夏天阳光灼热,从树上向下看去,花坛的青草簇拥着树干,远处是晒得滚烫的路面,水洼里积蓄着天上来的潺潺流水。抬头,身体在攀爬中被舒展,天空是苍翠的叶幕,闪着细碎金光。
我似乎变小了,也可能是树在生长,它越来越高耸,仿佛在随着我的攀爬继续向上,直到它真的抵达天国,或者永不允许我到达目的地。树间的风凉爽清新,穿过短袖,盈满衣襟。我高举着手,竭力伸远伸长,血液蓬勃,手掌攀住了树枝,攀上高处,直起腰就探出树冠。
“小簇!”小山月呼喊着,扔上来一个玻璃瓶。
我接住瓶子,用捡来的枯树枝小心凑近那只毛毛虫。
它爬得很慢,不擅长逃跑。
枯树枝推着毛毛虫,传来让人发麻的柔软触感,我忍着不适将它推进玻璃瓶。
我抓住它了,夏天,毛毛虫,亲爱的小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