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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颗青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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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家庭。青春期的大难题。
我们仨的家庭各有各的毛病。X君是最幸福的。我的最糟糕,小山月的排在中间。现在看来,她的排名或许要赶超我了。
关于小山月的家庭,我所知不多,只记得她妈妈对她要求严格。从出生之前开始。小山月说,她妈妈当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以为自己胖了,还在用呼啦圈减肥。和随性的母亲差不多,幼年的小山月也是个狂放的孩子。据她自己所说,她曾经把油倒进通电的插座,然后伸手去摸,被打了一顿。
在我们高三时,小山月的妈妈生病了。那段时间她很焦虑,也哭过,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的贴心话总是匮乏的。不知道怎么梳理女儿和母亲的关系,甚至对那种深切的联系感到茫然。
毫无疑问,我的妈妈也爱我。所有妈妈都很好。只是太不刚好,命运的安排太荒诞,导致我和妈妈相处时间甚少,已经不知道如何表达爱,也不知道如何去爱。在我最需要妈妈的时间,我的妈妈不在我身边,我其实不怪她,但时间已经走到现在了。
迟来的爱是不合脚的鞋。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需要一双童鞋,防止路面上的玻璃石头磨伤自己。这双鞋子就是妈妈的陪伴。我小时候想穿鞋,但没有。等我长大了,脚也长大了,这双鞋突然出现了,我穿不下的。
它只好放在那,我偶尔看一看,知道妈妈还爱我就好。如果我要把脚挤进去,就走不好路,浑身难受。
说起来,支撑我对X君错误爱意的另一个关键就是他的妈妈。
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看完了电影,他带我去吃肯德基。吃到一半,他的妈妈打来电话。X君的妈妈很温柔,声音很甜,简直是我理想中的妈妈。当时的X君电话接了一半,突然把手机塞给我,我在心里咒骂,却在听见X君妈妈声音时愣住了。
她说:“你在和我宝贝约会吗?”
啊。宝贝。真好。我没有去看X君,只是想着,好羡慕啊。他妈妈叫他宝贝。真好。我迷迷糊糊地应了是,似乎问了一声“阿姨好”,其实心里想叫妈妈。当时的我想,我一定要嫁给X君,这样他妈妈就是我妈妈了,我也会有一个很温柔的妈妈叫我宝贝。
期间有时想分手就会想起X君的妈妈,担心分手后X君很伤心,他的妈妈也因此讨厌我。我不希望那个会用温柔声音向我说话的妈妈讨厌我。后来决定分手时,我是这么想的——她有她亲生的儿子,轮不到我。
X君的妈妈也是很好的妈妈。我和X君分手后很久,我才终于有了和他认真谈一谈的勇气。我向他坦白了当时的想法,他告诉我,在我们毕业典礼时,他妈妈偷偷来看过我,并且笑得很开心。
X君对他妈妈说过不少我的事,她很心疼我,要X君一定要照顾好我,不论我们是不是情侣。因为X君的妈妈以前也过得辛苦,她大抵希望我这个倒霉的孩子能幸福。在X君告诉我这些事后,我其实哭了。他的妈妈,我的妈妈,她们都爱我,我却一个也没能靠近。
那小山月的妈妈呢?除了那些趣事囧事,她很少对我说她和妈妈的事情。我们高三那年,她才说,见到病房里的妈妈时自己哭了。小山月的妈妈有安慰她吗?是用温柔的语气,还是故作坚强佯装责怪?
我从没有那么恨过我日渐糟糕的记忆力。我想不起来那些事了,想不起来小山月对我说过的话了。
小山月到底是为什么死掉的?自杀、他杀?
她的生命到哪里去了?
车停下了,我们走进了葬礼现场。
天还下着雨,水泥路面的缝隙潮湿蓄水。此前,我从未参加过葬礼,或者说追悼会。门槛摆放着黑白色的大朵假花,塑料绿叶鲜亮发翠,满满摆了一屋檐,只留下大门的位置。我走进去,堂内都是穿着肃穆的追悼人群,耳边是低低的啜泣声。
我朝礼堂正中央看去,不由得愣在原地。
主持司仪正沉痛地说着什么,有关小山月短暂的人生。而司仪旁边,正是早川小山月本人……的灵魂。半透明的魂体就是小山月,我绝不会认错。她站在司仪旁边,神色好奇地张望,向四周的人挥手,仿佛在参加自己的产品发布会。
从来没有这样的发布会,不会有人将死亡、生命或自己的尸体作为产品。
这时候,不知道消失到哪里的X君又出现了,交给我一个盒子:“小山月指名留给你的遗物。”
留给我?我茫然之时,小山月的灵魂也看见了我,她向我挥挥手,笑得像生前那样:“小簇!”
我一手抱着那个遗物小盒子,另一手是一捧玫瑰花,没法腾出手来回应她。葬礼上送玫瑰花太奇怪了,但小山月喜欢玫瑰。我记得有一次,小山月心情不好,X君也开导不好,我就给小山月叫了鲜切玫瑰花的外卖,把她哄开心了。
后来她生日,我也送了她玫瑰,只不过忘记是真玫瑰还是假花了。但一定是玫瑰。关于她的死亡,我也一定要送她玫瑰。素净的花她不喜欢,我想让她高兴。
小山月一如既往地照顾我,哪怕她已经变成了灵魂。她走向我,头发长了不少,我记得她在上大学时告诉我自己在蓄长发。长发的小山月也很漂亮,像动画里的少女杀手,她也确实在大学社团里演过刺客。
我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小山月,你怎么了?”
小山月眨眨眼:“死掉了。”
我说:“为什么?”
小山月的死讯来得很突然,相关信息也很少。人们只是很悲伤地哭着,告诉我:小山月死了。
她怎么死的?自杀?他杀?仇杀?情杀?抑或是疾病而死?没人提起。我问了,他们也只是哭。好像她是这么哭死的。
小山月这才有些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忘记我是怎么死掉的了。”
我狐疑起来:“是不是有人杀了你?你的男朋友,还是家人?”很多故事都是这么写的,亲近的人杀死了受害者,装得很悲伤或心态平常地继续过日子,直到案件被侦破。
小山月摇头:“我不记得了。”
其他人听不到我们的对话,他们目光怪异,或许是觉得我伤心过度已经疯了。但我没有疯,更没有伤心。小山月就在我面前,我只是在问她问题。发疯的是其他人,这场葬礼仪式上的所有人,他们都疯了。
我没有理他们。小山月低下头,眼眶发红,她带着哭腔说:“我忘记了,小簇,什么都忘记了。我想你。”
她看起来鲜活不已,还没有死,真实得吓人。
这一幕很像我们曾经的日子,而那具沉重庞大的黑棺材是个荒诞笑话。
“这太糟糕了。”我想。
无论如何,我至少要找出她的死因。我不能接受她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死去。
我懊恼地说:“我不能接受,我忘记了很多事,快要记不得我们以前的回忆了。”
小山月说:“没关系,你生病了才记性不好。”
她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怪我,因为现在更加记性不好的人是小山月。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死去,也不记得她留给我的遗物是什么,更别提为什么留给我这些遗物。我想,这或许是小山月临死前留给我的线索,寄希望于我能替她沉冤得雪。于是我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邮票。
盒子里有三袋塑封袋,却只有两张邮票。这是一套外国邮票,按邮票的名称规律,它似乎套名“2020—9 科摩罗昆虫”。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它形制奇怪,不像正常邮票,不知道能不能使用,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邮票。
两张邮票,一张印着蝴蝶,另一张却是空白。
小山月完全不记得为什么会把这盒奇怪的邮票留给我,也不记得它有什么含义。我询问了其他人,包括小山月的父母、其他朋友、她的男朋友……每个人都是一脸茫然。当然了,我才是被托付了这份遗物的人,除了死者与我,没人更清楚一切的缘由,可惜此刻的我们都不清楚。
这里已经没有线索了。我直接离开了小山月的葬礼现场,与小山月的灵魂一起。
说实话,我对去哪没有头绪,漫无目的地乱走,就走到一座山地公园里。小山月正新奇地四处看,问道:“小簇,这是哪里?我觉得好眼熟,我们以前来过吗?”
我说:“或许吧。”
“小簇也忘记了吗?”小山月问。
我说:“那是没办法的事吧,在你死之前,我的记忆力就开始衰退了。”
小山月看着我,漂亮的脸上有些悲哀。她又看向四周的公园,忽然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
我紧张地问:“想起死因了吗?”
小山月得意地说:“没有!但我想起我为什么真觉得这里熟悉了!”
我有些惊讶:“小山月想起什么事了?”
小山月问:“我们高中的时候写过话剧剧本,你还记得吗?”
我愣住了,努力回忆这段往事,悲催地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我心虚地说:“对不起,我忘记了。”
“没关系。”小山月说,“你一定留下了线索,我们去找它吧。”
……好奇怪。我想。明明是来找小山月的死因的。现在却要去找我的记忆线索。
尽管我也很想想起那段记忆,但我到底能留下什么线索?
小山月恨铁不成钢地说:“我都想起来了!你怎么可以忘记!”
我羞愧地低下头,小山月接着说:“你大学的时候把它又改编成小说了啊,足足写了十万字呢!你当时还问我,作为主人公之一的我想有一个怎样的假名呢!”
她这么一说,我终于有了点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