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颗青橘子 ...
-
在山谷小镇有一个传说,十一年前有一个女孩意外死亡,但她的灵魂还徘徊在世界上,她的灵魂无所不能的。但这只是传说,毕竟如果亡灵真的无所不能,那么小镇早就变得天翻地覆。
但事实上,我已经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了很久。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早川小山月一起,在小镇平静地生活了很久。
我和小山月的关系开始于高中时期。那对我来说是个糟糕的地方,通常,我并不乐意回忆我的高中生活,但我们的并不一样。
我们相见的第一面是第一个学期。我和小山月分到了同一个班级,但接触不多。不,或许还是有不少的?如此遗憾,我记性不好,已经忘记了太多事。
现在,我依旧没有想起我们高一第一学年的往事。只记得那时候自己睡眠出了问题,白天上课老瞌睡,用了很多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茶叶倒进保温杯里,用热水冲开就急匆匆去了教室。
坐下来十分钟不出所料地打起瞌睡,我困到极点,已经放弃了咖啡因,指望热水的温度把我烫清醒。但九十多度的热水也无济于事。保温杯杯口靠在嘴边,困到感觉不到烫,我瞌睡地一点头,杯子跟着手抖了一下,热茶泼倒腿上,痛苦惊醒,却困到哭不出来。
除了这件事,高一第一学年的故事被完全忘记了。
现在,我已经从高中毕业很久了,如今正好大三,放假回家。
躺在床上消磨时光时,我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信息,来自我们的朋友,姑且叫他X君。
他说:小山月去世了,我们要去参加葬礼。
我的心脏骤停了一下,愣愣地看着那条信息,却没有多震惊。仿佛一切早有预料,我所知道的种种信息自然而然能推出这样一条信息似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糟糕。这些事情很糟糕。不论是小山月的死还是我对此毫无震惊。
我反复确认,问X君:这是真的吗?
X君:你上一次和她聊天是什么时候?
我:……去年十一月多?
X君:啊,姑且有猜到,你八成又在犯病,没法和人交流了。不管怎样,明天记得来参加葬礼,我去接你。
发完这一条,X君就下线了。我关掉手机屏幕,茫然地躺在床上,望着寂寞的天花板顶灯。它已经很老了,发的光也旧。当然了,一盏灯在我上高中之前就存在,高中之后还勤勤恳恳工作,肯定会憔悴的。
那小山月呢?她也对生活感到憔悴了吗?死去了,是自杀还是他杀?是生病了,还是被人谋害了?我不得而知,发给X君的信息都显示未读。
第二天,我忘记自己昨晚有没有睡着,浑浑噩噩地起了床,开始收拾自己。打开衣柜,高中的校服还没有丢掉,因为它确实质量不错,尤其是裤子。我上大学后懒得买运动裤,体育课又规定不许穿牛仔裤和裙子,幸好还有高中校裤。
但是,校服冬装的外套是十分糟糕的。它是羽绒很薄的羽绒服,设计思路应该是设计宽大,然后把保暖措施交给学生的创造力,十分挑战身材。教室的冬天不会开空调,手和脚都是冰一样的温度,坐得很痛苦,手还要握笔书写。
在这种环境下,学生们要暖和就得多穿衣服。青春期的女孩子总忧心显得臃肿,不敢多穿,只有那些瘦得不健康的人能坦然温暖一些。比如我。
曾经有个女同学在我脱衣服时惊呼,大抵说了些表达羡慕的话。如果是羡慕我瘦,其实大可不必。如果是羡慕我暖和,那更是无稽之谈。因为我虽然穿得多,但保暖效果也一般,因为我不健康,手上的温度比其他穿得少的人更低。
小山月注意到了这一点。那时候已经是高三,我们是同桌。她会在上课时握住我的左手,塞在她的口袋里。那是难得的温暖,我感谢她,但这样子往往是无用功。因为我的手一旦脱离她的手掌的包裹,在外界暴露一小会儿,我立刻会变回冰块。
但小山月总不放弃,每每捂上一会儿,她漂亮的脸就会露出很得意的表情:“我把你焐暖了!”当我伸手扶住纸张,不出两分钟,从她那借来的温度就会被冬天带走,也没法还给她,真是惭愧。
我也不会劝她算了,一来确实暖和,二来我喜欢看小山月得意的笑脸。她很漂亮。
啊,说起小山月的漂亮,那真是有很多话要说。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她漂亮,灵巧的眼睛,鼻梁高挺,面庞轮廓清晰,漂亮中透着英气,让人印象深刻。
我记得,在高三的某一天,有学生在校园周边录短视频,随机捕捉魅力男高(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们的镜头意外捕捉到了身为女生的小山月,那时候她和我一样剪了短发。于是,堂堂早川小山月,成为评论区最关注的“帅哥”。
她得知这件事后一样很得意,向我分享这则喜讯,真可爱。
我脱离回忆,望着衣柜里乱糟糟的衣服发愣。今天是小山月的葬礼,还是不要穿以前的校服去了,我怕我哭得太难看。衣柜里散发着陈旧的木头味,柜门嘎吱嘎吱响,我找到了一身肃穆的深色系衣服想就这么穿上去,洗漱后出门。
外面下着雨,路面潮湿,空气略微寒冷。汽车行驶过街道,排气管吐出灰白的热烟,光裸的小腿在尾气与空气中冷热交替,我不喜欢在下雨天穿长裤,一样是高中时留下的痛苦记忆。
校裤长而宽松,下雨总会打湿裤腿,无非部位的多或少。湿答答的裤腿贴在腿上,沉重地下坠,又粘湿鞋子,鞋子又打湿袜子,连锁式的大溃堤。没有办法更换,一来雨天衣服难干,二来上课期间宿舍是锁住的。
上大学后,我就喜欢下雨穿短裤和拖鞋。运动短裤、牛仔短裤或者偶尔穿裙子,再往里面套一件短睡裤就出门。雨可以随便打湿我的腿脚,回去用沐浴露洗一洗就好,轻松又自在。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回忆着,我撑着雨伞,X君很快开车来了。
X君、小山月,还有我,我们三个是同班同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座位也靠得很近。理所当然地,我们三个是好朋友。
但谁也没想的是,我和X君在一起了。尽管后来分了手,但过程并不美妙。
依旧是说来惭愧,我其实是个很蠢的人,尤其是分不清“爱”的感受。对于X君,我或许只是很羡慕他,很嫉妒他,向往他的豁达开朗,渴望他有爱的原生家庭。然后在异性的天然身份下,错把这些复杂感情的感情当成了心动。
但很惊奇也很倒霉的是,X君喜欢我,或者说曾经很喜欢我。他曾经喜欢我,这一点毋庸置疑,也好在他现在已经放下了这段感情,否则我会愧疚一辈子。
我们一共有过两次约会,第一次是高三的时候。那时候某个著名青春动画电影导演有新片上映,他邀请我一起去。第二次约会也是最后一次。或许是那天我太累,反而开始思考这段感情是否有必要,我是否对他有属于情侣感情。
最终的结果是,我在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向他发信息通知分手,然后关掉手机睡大觉。一觉醒来,X君打了很多电话,也发了很多信息,由于我睡着了所以一个没回,他还拜托小山月来找我。
我先回了小山月,告诉她我之前在睡觉没起床,而后快刀斩乱麻地把分手事宜完成了。我向小山月坦白,我和X君在一起又分手了。我必须告诉她,因为她也喜欢过X君,只是多次告白都被X君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了。
是我对不起小山月。由于我不愿意公开,就这么半遮半掩地谈着,X君没法直接说出“对象”的存在,小山月误以为X君依旧单身,告白失败,还因此被一些人投以异样目光,真是我的罪过。
在知道小山月喜欢X君的时候,我其实很绝望。早知道她喜欢,我就不喜欢了。谈恋爱对我来说并不是必须的,或者说我没有很喜欢X君,我只是需要一个能稳定我病情的锚点。好巧不巧,在异性恋思维惯性、亲近的人和精神状态稳定这三个条件中,X君很不幸全部符合。
狗血到播出来都会被喷烂的剧情,偏偏发生在我们身上,好糟糕。但事情已经发生,我又心虚胆小,只好将错就错,心里对小山月的愧疚越来越浓重。直到我终于分手,才鼓起勇气向小山月坦白道歉,我不想失去她。
小山月没有怪我,她说,其实她当时也隐约有所察觉,只不过不确定,所以不算惊讶。
我告诉她,比起X君我更担心你有没有生气。平白害你那么委屈,现在终于敢来坦白了,我不想失去你,你还生我气吗?
小山月说,我是她最在意的好朋友,她从来没有生过气,她只是气X君的行为。
倒霉的X君。我再次想。
不过,X君对我们似乎也不存在怨言。或者说有,但不影响我们的友谊。分手之后,他依旧把我们当成要好的朋友,希望我们过得好,尤其是几次劝我,少吃点精神相关的药,最好不要吃。
现在,我们要去参加小山月的葬礼。
如此可爱的小山月。
她这么就死了呢?
在我们高中时,也曾开玩笑说死了以后如何如何,尤其要把X君家的金丝楠木抢过来做棺材,X君欣然应允。我们又开玩笑说,要是X君先死,就去他坟前偷吃他的贡品,更过分地还说要拿走他的骨灰。X君从来都是笑嘻嘻地同意,说他只要朋友们高兴。
但那都是玩笑。哪怕是背景在很多年以后的玩笑中,小山月也应该活得更久。
小山月怎么会死呢?她还不到二十五岁。
我看向X君,终于问出昨天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小山月,她怎么会死?”
X君沉默了一阵,含糊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和家庭问题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