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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孰真孰假   谈笑几 ...

  •   谈笑几句,话题终究回到眼前的迷局上。

      陆小凤的笑容很快收敛,他沉默了一下,将与花满楼方才梳理的线索在心中又过了一遍,他看向花满楼,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仿佛感知到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陆小凤沉声道:“如今看来,请‘偷王之王’来偷上官丹凤的,不是阎铁珊,便是独孤一鹤,而现在,独孤一鹤亲自到了这珠光宝气阁,等于是承认了自己便是当年的平独鹤。”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我们本没有证据,他现在却用行动默认了,这只怕意味着,他来者不善。”

      陆小凤见郭襄沉吟不语,便问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他随即想起前事,“你之前问丹凤公主复国大计,是否那时便看出了什么?”

      郭襄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她清丽灵动的脸上,映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她慢慢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只是觉得,那位丹凤公主,有些奇怪,至少……我认为她很有可能,并没有什么复国的打算。”

      花满楼和陆小凤都是绝顶聪明之人,立刻领会了她话中的深意,他们想起在观影中所见的、她那坚守襄阳数十载的父母,心中对她的这份判断,不由得多了几分认同。

      院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最终还是陆小凤先开了口,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无论那金鹏王和丹凤公主是不是真心想要复国,但他们作为金鹏王朝财富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确实有资格追回这笔财物。”

      郭襄却轻轻摇头,她的目光投向无尽的夜空,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心中那模糊却坚定的想法。

      “一个王朝遗留下的财富,作为王子和公主,他们自然有权支配,但是……”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恐怕也并非全然属于他们个人。当年金鹏王朝覆灭,这笔钱财交给当时的太子,托付给四位旧臣,为的是‘复国’之用,是承载着无数遗民希望的‘国本’。”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可是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太子从青年熬到了中年,却连一个像样的复国方略都未曾拿出,只是坐吃山空,花光了自己手中那份。如今,却又想追回其他几人守护的财物,继续这般挥霍下去么……”

      她的话语停在这里,秀眉微蹙,似乎一时难以将心中那种复杂而悲凉的预感,用语言清晰地表达出来,那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对“遗民”命运的共情与恐惧。

      她生在襄阳,长在战火与坚守之间,她见过城中百姓眼中常年不散的阴霾,听过父母夜深人静时对着地图无奈的叹息。一个模糊却沉重的念头,也许早已深埋在她心底,但从前她甚至不敢去细想——或许有一天,襄阳,乃至大宋……

      而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此方世界——她站在了时间的下游,她在史书里清清楚楚知道了——襄阳城破、大宋国灭……她回家之后,早晚也会变成一个失去故国、无所依凭的……遗民。

      陆小凤与花满楼静静地听着她的话,看着她月光下那张稚气未脱却笼罩着沉重忧思的脸庞,心中都受到一种无形的触动。他们行走江湖,多见的是恩怨情仇,鲜少触及这般家国兴亡与个人命运交汇之中所带来的痛苦与悲凉。

      花满楼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少女所来自的那个江湖,与她纤细身影下所承载的重量,是如此的不同,她的世界,有着更广阔的疆域和更沉重的责任。

      郭襄从怀中取出那张带着体温的纸条,递给陆小凤,上面“霍天青”三字,墨迹淋漓,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像一道无声的警示。

      “那位神秘的千面公子,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郭襄问道,眉头紧锁。

      陆小凤目光锐利如鹰,在月色下闪闪发光:“王怜花心思深沉如海,手段通天,他离开中原十年,势力犹存,他既在此时送来这个名字,必然是查到了霍天青身上某些不为人知、且与我们眼下困局息息相关的秘密。”

      郭襄听着,突然脑海里闪电般划过一句话,那是霍天青手下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说的:「我家总管掌管珠光宝气阁内外事务,在这方圆八百里的地界上,大大小小的事,确实很少有能瞒过他的。」

      此刻,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尖锐地冒出:一个号称方圆八百里事无巨细都瞒不过他的霍总管,竟然完全没有发现上官丹凤早已潜伏在他设宴的荷塘里?

      丹凤公主的武功和潜踪匿迹的手段,当真能高明到完全瞒过这样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并在他眼皮底下,精准地刺杀了他侍奉的恩主?

      这……真的正常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便像是在她脑海里生了根,迅速蔓延,许多先前被忽略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此刻都如同被线串起的珠子,在她脑海里乱窜,发出不安的碰撞声。

      郭襄沉默了一会,整理着思绪,缓缓道:“陆小凤,你受金鹏王所托,要寻回三位旧臣保管的财物,你第一个去找阎铁珊,他与你见第一面,就死了,死在丹凤公主剑下。结果是,阎铁珊的财物,顺利归还。”她想说的是,这个事情是不是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剧本。

      但她看得出上官丹凤和陆小凤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朦胧的情愫,她并不想在这样完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去直接指控朋友的“朋友”,那会显得像是在挑拨。

      于是,话到嘴边,她又转而道:“那么……下一个,你原本打算找谁?”她看着陆小凤的眼睛,无声地询问:这次,也会这么“顺利”吗?

      陆小凤沉声道:“独孤一鹤远在峨眉,行踪不定。我本欲先寻那行踪相对好找的霍休,但如今,”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凝重,“独孤一鹤亲自找上门来,我们自然只能先会会他。”

      郭襄紧接着追问,语气急切:“你本是请西门吹雪来助拳的,那独孤一鹤……西门庄主是他的对手么?”她担心的是另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陆小凤沉吟片刻,语气带着少有的凝重:“若给西门吹雪十年光阴,我绝不会担心。”

      郭襄立刻明白了,西门吹雪虽强,但对上功力深厚、经验老辣的独孤一鹤,胜负犹在未知之天,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仿佛带着魔力的纸条上,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心上:“那么,假如西门吹雪输了,这笔钱,还能拿回来吗?”她从陆小凤和花满楼瞬间变得更加沉重的神色中,已得到了那个令人忧心的答案。

      她继续道,带着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望:“假如……王怜花查到的,是霍天青在此事中扮演了某种关键角色,他能不能……在其中做些什么,来扭转局面?”

      陆小凤沉默着,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知道。王怜花的心思,谁也猜不透,这一切的迷雾,恐怕只有亲自去见了独孤一鹤,当面锣对面鼓,才能窥见几分真相。”

      “不等明天中午了么?”花满楼温声问道,他总能察觉到朋友内心最细微的波动。

      “等不了了。”陆小凤苦笑,“就算我等得了,西门吹雪也等不了。他是为朋友而来,我岂能坐视朋友涉险?”

      三人计议已定,不再犹豫,正要动身,却见江辞木从那精致的月洞门外缓步走来,他的脸色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没有一丝血色,显然是听到院中动静,强撑着病体前来查看。

      郭襄见他气色极差,行走间步履虚浮,不禁关切道:“江公子,你的身体……”

      江辞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声音也带着气短的虚弱:“无妨,老毛病了,先天带来的不足之症,根基有亏,最是累不得。稍稍劳神费力,这身子……便要作怪,让郭姑娘见笑了。”

      郭襄三人闻言,心下都有些愧疚,前夜水阁惊变,连累他一夜未得安眠,想必是加重了他的病情。

      江辞木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他们的情绪,强自挺直了那单薄的身板,语气诚挚地说道:“虽是病躯残身,能得见诸位豪杰义气干云,肝胆相照,便是病中,亦觉心胸开阔,痛快无比!”他巧妙地将话题一转,目光扫过三人,“几位这是……要出门?”

      他虽问的是“几位”,但那带着担忧与询问意味的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牢牢地落在郭襄身上。

      郭襄感受到他专注的注视,坦然答道:“我们有些急事要立刻去办,办完便回。”她语带真诚的关切,“江公子病体未愈,夜寒风露重,还是好生休养为要,不必为我们挂心。”

      江辞木眼中光芒难以抑制地亮了一瞬,如同灰烬中最后的火星,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笼罩。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这身子……确实不便随行,徒增累赘。郭姑娘,陆大侠,花公子,望你们此行顺利,万事小心。我会吩咐下人备好热汤酒菜,静候诸位平安归来。”

      几人道了谢,不再多言,匆匆转身准备离去,花满楼经过江辞木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江辞木竟十分敏锐,立刻问道:“花公子,怎么了?”

      花满楼脸上依旧是那春风般温和包容的笑容,平静答道:“无事,只是觉得夜风甚急,寒意侵人,江公子体弱,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莫要再受了风寒。”

      江辞木也微微一笑,那笑容恢复了几分从容,应道:“多谢花公子关怀,我这便回去了。”

      郭襄虽觉这短暂的对话有些异样,但心中记挂着西门吹雪与独孤一鹤之事,未及深思,随着陆小凤,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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