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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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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浓夜如墨,古人没什么晚间活动,不过晚上时间刚过,靠山村便没什么烛火,几乎是一片黑暗。
白清妙盘腿坐在炕头,面前铺着一堆新采的蒲草。
白日里不少村民都向着她定了草鞋。
白清妙拈了一根草茎,就着烛光仔细端详。
她心里清楚,随手编的鞋虽比寻常草鞋舒适,但若是作为商品售卖,显然还是要改良。
毕竟蒲草终究是蒲草,未必经得起长期田间劳作。
白清妙舔了舔唇瓣,手上的蒲草虽然质韧劲,但若是人踩在脚下,很容易松散。她思索片刻,起身在屋里翻找。
“加个内衬吧。”
白清妙将布头扯成条状,又取来白晴做针线用的工具。
白晴本已睡下,听见动静又转醒,见女儿在灯下忙碌,于是撑起身轻声道:“清妙,这般晚了,要不明日再弄罢。”
“娘,您睡,我这马上就妥。”白清妙回头冲她笑了笑,手上动作却不停。
她先大致编了一层比之前更紧实的蒲草底,再将麻布条按照脚的形状一层层铺叠在鞋底部位,并用麻线牢牢固定住。
最后她又用已经处理过的蒲草编织出鞋面,将布衬完全包裹在内。
如此一来,鞋底便有了三层,比之前的要耐磨耐用不少。
编完一只,白清妙将其捧在掌心细看。
她手巧,编织的鞋底鞋面看上去紧实有分量,但却并不笨拙,反倒像件精巧的手工艺品。
白晴心中一酸,抬手拍了拍白清妙的脑袋:“娘一起帮你。”
于是母女二人便一起,一个纳鞋底,一个捏麻线缝布层。
白晴虽然孱弱,可手却极稳。
下针时针脚细密整齐,比白清妙自己缝的还要牢靠三分。
夜渐深,虫鸣阵阵。
待到编到第四双鞋时,白清妙指尖已被蒲草割出无数伤口,火辣辣的疼。
她甩了甩手,舒了舒身子,可还没休息几秒,便继续编鞋。
可不能停。
这五十两银子和买命钱无异,若不赶紧还上,她和母亲两个人还不知道怎么死。
直至公鸡鸣叫时,白清妙才堪堪编完了六双鞋。
她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一双手又红又肿,就连掌心都磨出了水泡。
看着眼前摆放工整的鞋,白清妙虽然身体疲倦至极,可却非常有成就感,下意识的便想拍手——却不慎打到了水泡。
一时间疼得她龇牙咧嘴。
白晴早已撑不住,歪在炕边睡着了,白清妙轻手轻脚为她盖好薄被,自己则伏在炕沿小憩了片刻。
许是心中揣着事,天色将明未明时。她便醒了。
将昨儿剩下的稀粥熬了,两人垫了垫肚子,白清妙便将这六双鞋包好,背起出了门。
彼时晨雾还未散尽,村路上却有了早起干活的农人。
白清妙先去了王伯家,将那两双做好的鞋子送了过去。王伯瞧见鞋后又惊又喜,忙招呼家里的小子过来换鞋。他看着白清妙眼下的乌青,又多拿了两文钱塞进她手里:“清妙丫头,一宿没睡吧,待会拿着这钱买点零嘴吃。”
“王伯,不行的……”白清妙推拒道。
“不必客气,”王伯挥了挥手,“清妙丫头,你有这样一手好手艺,我给你指条路吧,五日之后县上有集市,你记得多做些鞋,拿到县上去卖。”
白清妙欣喜若狂:“谢谢王伯!”
王伯家的两个小子得了新鞋,眉飞色舞道:“清妙姐姐做的鞋真好!比我们之前在县上买的鞋好多了!”
从王伯家出来,白清妙又带着鞋子去了昨日订鞋的另几户人家,也不多话,只将鞋子拿出来让人试穿。
合脚便留下,不合脚便收回。
日头完全升起,昨晚刚做的鞋竟全有了主人。
捧着铜钱,白清妙一时间竟有一些想哭的冲动。
这也太不容易了!
若是搁现代,白清妙高低给自己点两杯奶茶奖励一下,只可惜,现在一朝穿越这破地方,钱还得攒着还债呢。
“五日之后……”她心里嘀咕着王伯的话,匆匆向家走去,却忽然听到村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白清妙心头蓦然一紧,忙回头一看,便见三匹骡马正从村外土路上疾驰而来。
来人好巧不巧,便是那债主赵三。
村中农户显然也认出来人,纷纷避让到路边,皆是低头不敢直视,有孩童好奇张望,也立刻被大人拽到身后。
赵三勒住马,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了不远处的白清妙身上,“哎哟,瞧瞧,清妙姑娘,这起的可挺早啊。”
白清妙硬着头皮:“赵老爷。”
赵三眯了眯眼,令人不适的目光在白清妙脸上和鞋上打了个转:“看来这日子可还能过,竟有闲心弄双新鞋穿。”
同行一个随从插嘴道:“老爷你可瞧瞧,这鞋怪模怪样的。”
赵三见白清妙一言不发,又拿话刺她:“你在这傻杵着作甚?还不想办法赚银子去?就凭你这竹板似的身材,怕是卖不上价钱!”他冷嗤一声,“早知如此,我都多余借给你那死鬼老爹银子!一副早衰样怎样都治不好,让我白白倒赔钱!”
一旁张婶刚从家里出来,冷不丁听了这话,脚下一软,好在被身旁的张叔一把扶住。
白清妙深吸一口气,“赵老爷,你放心,这五十两银子,我定然奉上。”
赵三哼了一声,扬鞭策马,去下一户人家催债了。
村道上静默了几十秒。
半晌,还是张叔第一个跑过来,低声道:“清妙丫头,你别怕,咱们村的人……”
“张叔,”白清妙打断他,摇了摇头,“这债是我家的事儿,不能牵连大家。”
她自己心里明镜般,先不提这五十两银子,对任何一户来说都是巨款,这赵三放印子钱多年,在县里都有几分势力,这寻常百姓谁敢惹招惹?
白清妙背好东西,重新向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下少女背影清瘦,却无比挺直,如同一棵翠绿的竹。
众人瞧着那身影,皆是叹了口气。
“可怜见的。”
……
回到家中,白清妙将去镇上卖鞋的打算说与母亲听。
“清妙,你来看。”白晴从柜子深处摸出个针线包,里头是几卷颜色不一样的丝线,排着各种针,还有一块叠的整齐的绣布。
将那绣布抖落开,是一幅未完成的绣样,仅绣了半朵莲花。
可那莲花花瓣层叠舒展栩栩如生,颜色过渡自然灵气。近似真花般透露着鲜活感。
白清妙怔了片刻。
前世她为了做出更好的鞋子,也不是没接触过什么高端刺绣。一眼便能看出这绣品技艺非凡。
白晴道:“娘年轻时,跟你外祖母做过一些针线活,你这鞋编的虽好,可若是想卖得上价格,光届时不够,还得有些别致处。”
白清妙几乎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是了。
这田间百姓需要的是耐磨实用的鞋,可这世上需要鞋的,又何止农人?
码头工人,商铺伙计,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是闺阁里的小姐都需要一双合脚的鞋。
若是能在实用的基础上添些精巧纹样……
“娘希望,”白晴以帕掩唇咳了咳,“能帮到你。”
“娘!”白清妙紧握住白晴枯瘦的手,眼睛亮得惊人,“您这双手才是咱们家的大宝贝!”
门外突然传来当当当三声敲门响。
白清妙头皮都炸开了,紧张道:“是谁?”
“是我们!”外面传来两个雀跃的少男声音,“清妙姐姐,我们是王家来的!”
白清妙推开门,门外站着两个手拿锄头、头戴斗笠的少男,正是那今早见到的二人,她奇怪道:“怎么了?”
其中一个少男吐了吐舌头,“我们帮你把你家的那两亩地收拾完啦!安心做鞋子吧清妙姐姐!”
白清妙惊喜道:“王伯让你们来的?”
另一个少男挥挥手:“这你就别问啦,这五天里你好好做鞋子,争取在县里多卖点!”
接下来的几日,白清妙开始了沉浸式做鞋。
许是心中有了精神寄托,白晴这两日精神明显好了不少,每日热衷于将绣花知识教授给女儿。
她手艺确实好,各种针法信手拈来。
“这是平针,平日要想做些耐磨结实的便可用此针法。”
“瞧着这是套针,绣花瓣时这种最显鲜活。”
“还有这打结法,若用在鞋头既添了花样……”
白清妙看得目不转睛,学习时颇有一种冲刺高考的架势。
她在前世自然接触过不少高端鞋履定制,也非得对刺绣工艺完全一窍不通。
只是到底时代不同。
白晴手法显然更贴近古代的实用审美,纹样古朴雅致,自有一种独属于民间工艺的生命力。
“娘,您这手艺,真不考虑开个绣坊吗?”白清妙由衷感叹。
白晴抿唇笑了笑,眼底却有一丝悲伤流露:“你外祖家从前在县上确实开过一个小绣庄,只是后来……罢了罢了,都是些旧事。”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白清妙已经从原主的记忆中翻出了一些片段。
外祖家曾经也是有些体面人家,可后来遭了变故,家道中落,白晴这才嫁给了靠山村的穷书生父亲。
“清妙,你可瞧仔细,”白晴拍了拍她的手,强行将思绪扯回,指着前几日在地上用炭画的鞋样,“你瞧着,在这里加一个莲花纹可好?”
两人越说越有劲儿,几日内便琢磨出了三款不同的鞋样。
第一款人是给田间劳作的农人准备的,不过在原有的基础上再一次加厚鞋底,甚至还在鞋口处编了可以调节松紧的系带。
第二款则是给常在镇上行走的货郎伙计准备的“运动鞋”,这款鞋底稍薄,但更具有韧性,久走也不累。鞋面用粗布缝制,内里衬了层软布,还特地在脚后跟处加了块软垫。
白晴则在鞋面处又用靛蓝线绣了几朵简单云纹,朴素且不失雅致。
第三款鞋是白清妙第一次尝试的绣鞋。鞋型小巧秀气,用细软的青色棉布做面,白晴手巧,在上面绣了半朵含苞的莲。
莲瓣则用深浅不一的粉色逐渐展开,花蕊点了一抹嫩黄,让这莲瓣看上去栩栩如生。鞋底儿则是用了多层细蒲草编成轻薄柔软,适合屋内。
“这鞋寻常人家怕是不会买。”
白晴这话说得不错,大户人家自是瞧不上这等绣鞋。而普通农家却又没地儿使,要想卖出去,怕也不容易。
白清妙却嘿嘿一笑:“先做出来再说,县上那些铺子里绣鞋稍微像样点的都要五六钱银子,咱们这双虽然用料普通,可绣工极好,难保不会有人要。”
白晴看着女儿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白清妙握住母亲的手:“娘,你相信我,咱俩总不能叫那五十两银子买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