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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囚笼 ...


  •   市一中高中部的宿舍藏在校园西北角,四人间的水泥房,白墙蹭得斑驳,铁架床一碰就吱呀作响,窗外老梧桐的枝桠横斜,风过叶簌簌落,倒比教学楼多了几分沉郁的安静。

      因为随着高中的学习压力越来越大,父母决定让莫黎住校。

      莫黎背着叠得方整的被褥站在307宿舍门口时,指尖攥得发白,心跳比考前查分还急——开学前翻宿舍分配表时,他一眼就看到了“戚诀”两个字,和他同寝,还有两个陌生名字。

      他没想到和戚诀一个班,更没想到如今竟成了舍友,近到一抬头就能看见,莫黎既慌,又隐隐觉得,这是他欠戚诀的,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

      父母送他到楼下,反复叮嘱“好好和舍友相处,别总闷着”,莫黎点头应着,目光却黏在宿舍门把手上,直到父母的身影拐过拐角,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戚诀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门的下铺,铺盖是最普通的蓝白床单,叠得像块硬邦邦的豆腐,身边只有一个磨得边缘起毛的帆布包,里面露着几本习题册的边角,洗漱用品就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和一块皱巴巴的毛巾,极简到让人心酸。

      听见动静,他抬了下头,眼睫掀了掀,目光掠过莫黎时,没有丝毫波澜——不是陌生,是早已习惯的淡漠,几秒后便重新落回面前的数学卷上,指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宿舍里唯一的声响。

      莫黎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比如“没想到我们会同宿舍”,可话到嘴边,却被初一那个画面堵得发涩:戚诀额角的血,被烟头烫得颤抖的小臂,还有那双看向他时,从期盼到绝望的眼睛。

      这么久了,他还是不能坦然面对戚诀。

      他只能局促地走到靠窗的下铺,放下被褥,低头默默整理,余光却忍不住追着戚诀的身影,看他削瘦的肩背,看他始终垂着的眉眼,看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像是烟头烫过的疤痕,心里的愧疚又翻涌上来。

      没多久,另外两个舍友也到了。一个叫陈阳,自来熟的性子,背着最新款的双肩包,一进门就大嗓门招呼:“嗨!我陈阳,五班的,你们俩叫啥?”另一个叫刘宇,戴着厚底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跟在陈阳身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叫莫黎。”莫黎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声音还有点发紧。

      戚诀头都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戚诀。”

      陈阳没察觉两人之间的疏离,自顾自地打开行李箱,里面塞满了零食、游戏机,还有各种花哨的生活用品,甚至连床头挂的玩偶都备好了。他扫了眼戚诀那寒酸的行李,眼里闪过一丝轻视,却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床板:“以后咱仨就是舍友了,热闹点!”他刻意跳过了戚诀,像他根本不存在。

      刘宇则默默走到靠门的上铺,整理铺盖时,故意把行李往戚诀的床头挪了挪,挤得戚诀的帆布包只能贴在床沿,戚诀却像没看见,依旧低头刷题,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莫黎看在眼里,心里揪了一下,趁陈阳和刘宇聊天的间隙,悄悄把刘宇的行李往旁边挪了挪,给戚诀的帆布包腾出点位置。戚诀的笔尖顿了顿,却依旧没抬头,只是演算的速度慢了半拍。

      开学第一周,宿舍里的氛围还算平静。陈阳话多,总爱聊学校的八卦、游戏的攻略,刘宇偶尔搭两句,莫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戚诀则全程沉默,要么刷题,要么戴着耳机靠在床沿看书,像宿舍里的一个透明摆设。可这份平静,终究抵不过校园里蔓延的谣言。

      关于戚诀的事,像野草一样在高中部疯长。有人说他是赌鬼的儿子,母亲早逝,父亲还在坐牢;有人说他初中时就孤僻得很,没什么朋友;还有人添油加醋,说他性格怪,不好相处。这些谣言不知从何而来,却传得有板有眼,连隔壁班的人,路过307宿舍门口,都会刻意放慢脚步,往里面瞟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疏离。

      陈阳和刘宇很快就被这些谣言裹挟了。

      他们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戚诀,吃饭时不会主动叫他,买了零食也只在两人之间分享,甚至在宿舍里聊天,看到戚诀进来,就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或者换个话题。刘宇偶尔会在背后和陈阳嘀咕:“难怪他总不说话,家里情况这么复杂,性格肯定好不了。”陈阳则会附和:“可不是嘛,看着就挺阴沉的,还是少接触为妙。”

      这些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坐在床边的戚诀听见。可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翻过一页书,或者换一道题演算,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无关,仿佛他早已练就了刀枪不入的本事。

      莫黎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再也不是初中那个只会躲在角落的懦弱少年了,这两年,他总因为初一的退缩而自责,早就暗下决心,若再遇到有人对戚诀不友善,他绝不会再袖手旁观。

      他开始下意识地向戚诀靠近。

      早上起得早,去食堂买早餐时,会多带一份,是戚诀常吃的素包子和温豆浆,悄悄放在他的桌前,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看书;晚自习结束,看到戚诀的水杯空了,会顺手帮他接满热水,壶嘴朝着他那边放好;陈阳和刘宇聊得热闹,把戚诀晾在一边时,莫黎会找个由头和戚诀搭话:“这道物理题你会吗?我看了半天没头绪。”

      他的这些小动作,戚诀都看在眼里。

      有一次,莫黎帮他接了热水,转身要走时,身后忽然传来戚诀低沉沙哑的声音:“谢谢。”

      莫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不敢回头,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不用”,就快步走出了宿舍,脸颊烫得厉害。这是初一之后,戚诀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道暖流,淌过他冰封了两年的愧疚之心。

      戚诀也开始有了回应。

      莫黎数学偏科,遇到难题卡壳时,戚诀会在他对着草稿纸发呆时,悄悄把自己的习题册推过去,翻到类似的题型,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关键步骤;莫黎忘记带饭卡,站在食堂窗口前手足无措时,戚诀会默默走过来,把自己的饭卡递给他,然后转身去排队打自己的饭;宿舍卫生检查,莫黎忙着整理书桌,戚诀会顺手把他床底的鞋子摆整齐,把掉在地上的书本捡起来。

      他们之间依旧很少说话,却渐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终于在同一片天地里,有了细微的交集。

      高中的学习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每天都是做不完的习题、考不完的试,晚自习要到十点才结束,回到宿舍,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陈阳和刘宇总是熬到熄灯,要么戴着耳机打游戏,要么小声聊天,手指敲击屏幕的哒哒声、低声的笑闹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明显。

      莫黎和戚诀则大多是坐在各自的床沿刷题,一盏小小的充电台灯,一半映着莫黎蹙着的眉,一半斜斜落在戚诀的草稿纸上,宿舍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却不尴尬。

      莫黎的台灯电池不耐用,常常刷着题就突然熄灭,他只能摸黑翻找充电器,动作轻手轻脚,怕吵到别人,也怕显得狼狈。有天晚上,他的台灯又灭了,正低头在抽屉里摸索,一道柔和的光突然从旁边照了过来——是戚诀把自己的台灯往他这边挪了挪,灯光明明暗暗,刚好罩住他的习题册。

      莫黎抬头,撞进戚诀的眼睛里,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戚诀的眼睛,褪去了平日的淡漠,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两人对视了一秒,又都快速移开目光,莫黎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声说了句“谢谢”,戚诀没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写自己的题,却再也没把台灯挪回去。

      从那天起,每晚刷题,戚诀的台灯都会偏向莫黎这边,两盏灯的光交叠在一起,在斑驳的书桌上,铺出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莫黎的胃不好,早上偶尔赶时间不吃早餐,上午上课就会隐隐作痛,他总忍着,怕被人看出来。有次早读课,他的胃又疼了,手悄悄按在肚子上,额头冒了点冷汗,坐在斜前方的戚诀不知怎的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没说话。下课后,戚诀径直走出教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一袋温热的面包和一杯热水,悄悄放在莫黎的桌洞里。

      莫黎捏着温热的面包,心里暖烘烘的,他转头看向戚诀,对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可莫黎知道,戚诀本就省吃俭用,这袋面包,大概是他自己的早餐。

      他开始学着更细致地关照戚诀。戚诀的笔总是用到快握不住才换,莫黎就买了几支新的中性笔,悄悄放在他的笔袋里;戚诀的帆布包磨破了边,莫黎用自己的针线,趁晚上他睡着时,轻轻缝补好;宿舍的水房没有热水,冬天洗手刺骨的冷,莫黎就买了两瓶护手霜,一瓶放在自己的桌上,一瓶放在戚诀的搪瓷杯旁。

      戚诀收下了所有的东西,没有多说什么,却会在莫黎熬夜刷题时,悄悄在他桌前放一颗水果硬糖,甜丝丝的,能稍微缓解疲惫;会在莫黎跑操落后时,放慢脚步,跟在他身边,轻轻提醒他“调整呼吸”;会在陈阳无意间把莫黎的作业本碰掉时,比莫黎先一步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

      陈阳和刘宇看在眼里,偶尔会打趣两句:“你们俩还挺有默契。”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带着点调侃,莫黎会不好意思地笑,戚诀则依旧沉默,却不会露出厌烦的神情。他们的疏远依旧存在,却不再刻意针对,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宿舍里的氛围,竟慢慢平和了下来。

      莫黎的性格,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内向自卑,遇到同学的善意,会试着微笑回应;课堂上,老师提问时,会鼓起勇气举手发言;有人再议论戚诀时,他会平静地说“他只是不爱说话,人很好”,没有激烈的反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知道,这是因为戚诀的存在,让他觉得有了底气,不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一切。

      而戚诀,也渐渐有了些烟火气。

      他不再总是穿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莫黎会把自己穿不上的旧衣服整理出来,说“太大了,放着也是浪费,你穿刚好”,戚诀会默默收下,洗干净熨平整,偶尔会穿在身上;他开始愿意在食堂和莫黎坐在一起吃饭,虽然话不多,却会把莫黎不爱吃的青菜夹到自己碗里,把碗里的鸡蛋夹给莫黎;周末的时候,莫黎拉他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东西,他也不会拒绝,会安静地跟在莫黎身后,帮他拎着东西。

      他们会一起去操场跑步,莫黎跑不快,戚诀就放慢速度陪着他,一圈又一圈,踩着夕阳的余晖,影子在跑道上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会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戚诀帮莫黎讲数学题,莫黎教戚诀背英语单词,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洒下来,落在两人的书页上,安静而美好;会在晚自习后一起走回宿舍,路上偶尔聊两句学习上的事,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着并肩走,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宿舍的囚笼,依旧带着一丝少年间的疏离与校园里无形的偏见,可因为有了彼此的存在,有了那些无声的关照,有了那些深夜里交叠的灯光,有了那些并肩同行的时光,这里渐渐有了温度,成了他们在忙碌的高中生活里,唯一的避风港。

      期中考试结束,莫黎的数学进步了整整二十分,他拿着成绩单,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就是戚诀。回到宿舍,他把成绩单递到戚诀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进步了。”

      戚诀抬起头,看到成绩单上的分数,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嘴角轻轻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挺好。”

      虽然只有两个字,可莫黎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真诚。他知道,这份进步里,有戚诀一半的功劳。那天晚上,莫黎特意买了两袋戚诀爱吃的原味薯片,悄悄放在他的床头,戚诀看到后,抬眼看了看莫黎,眼底带着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熄灯后,宿舍里很安静,陈阳和刘宇的呼吸声渐渐均匀,窗外的梧桐叶轻轻摇晃,月光透过叶缝洒进来,落在两个少年的床上。莫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戚诀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安稳。

      他想起初一那个狼狈的下午,想起这两年远远的观望,想起如今同宿舍的朝夕相处,心里的愧疚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踏实的感觉。

      而戚诀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薯片香味,耳边是莫黎轻轻的呼吸声,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身边有个人,是这样的安心。

      他们依旧没有过多的话语,依旧没有明确的界定,可彼此的心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传递。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默契的瞬间,那些悄悄升温的情愫,像黑暗里的微光,照亮了这座冰冷的宿舍囚笼,也照亮了他们彼此的青春岁月。

      熄灯后,莫黎盯着天花板轻声开口:“今天的数学题,谢了。”
      戚诀侧过身,声音轻得混着窗外的风声:“你教我的英语,也挺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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