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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讨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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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老梧桐的枯叶,打着旋儿刮过市一中的围墙。莫黎刚上完早读课,抱着一摞刚发的试卷往宿舍走,远远就看见307宿舍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花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歪歪扭扭的刺青,嘴里叼着烟,烟雾顺着嘴角往上飘,把两人阴鸷的眼神衬得愈发不善。
宿舍管理员大爷在旁边皱着眉劝着什么,两人却充耳不闻,抬脚就往宿舍门上踹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刺耳,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
莫黎的心脏猛地一沉,脚步顿住,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几乎立刻就猜到,这两个人,是冲戚诀来的。
他攥紧怀里的试卷,快步跑过去,刚好听见其中那个矮胖的男人扯着嗓子喊:“戚诀!给老子出来!你爸戚老三欠的赌债,该你来还了!”
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戚诀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像薄纸,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冰。
“我不认识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不认识?”矮胖男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就要去揪戚诀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一脸,“你爸欠了我们十万块,卷着钱跑了?现在他蹲大牢里,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今天不拿出钱来,就跟我们走一趟!”
戚诀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了男人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债,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另一个高瘦的男人也凑上来,眼神阴狠,伸手推了戚诀一把,戚诀踉跄着撞在门框上,后背传来闷响,“当初他借钱时,把你名字写在担保人上!现在他人没了,你不还谁还?三天,就三天,凑齐五万块送到城西废品站,不然我们就来学校闹,让全校都知道你是赌鬼的儿子!”
管理员大爷连忙上前拦在中间,摆着手说:“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学校,不能闹事!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矮胖男人一把推开大爷,大爷踉跄着差点摔倒,“我们只要钱,别给脸不要脸!”说着又要去拉戚诀。
就在这时,莫黎冲了上去,硬生生挡在戚诀身前。他的个子比戚诀稍矮,站在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面前,显得格外单薄,校服的衣角还在发抖,却硬是挺直了腰板,掏出手机举在身前,屏幕亮着报警界面——其实他根本没敢按拨号键,只是硬着头皮装样子,声音带着发颤,却异常坚定:“你们再闹,警察马上就到!学校保安也快过来了,你们想被抓吗?”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机,又扫了眼远处闻声赶来的保安,脸色变了变。他们本就是来讹钱的,不想把事情闹大。高瘦男人狠狠瞪了戚诀一眼,放下狠话:“小子,算你运气好!三天,就三天,五万块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有你好果子吃!”说完,两人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围墙拐角,莫黎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校服贴在身上,冰凉的。他转过身,戚诀还靠在门框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能看到他肩膀微微颤抖着,刚才硬撑的坚强瞬间崩塌。
“你没事吧?”莫黎伸手想去扶他,又怕唐突,手悬在半空,声音里满是担忧,“刚才他推你那一下,疼不疼?”
戚诀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缓缓推开宿舍门,走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所有的关心和外界的目光都关在了门外。那扇冰冷的木门,像一道屏障,隔开了他和所有人,也藏起了他所有的无助和恐惧。
莫黎站在门口,怀里的试卷滑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初一那个厕所里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那时的戚诀也是这样被人欺负,而他选择了逃跑;这一次,他终于站在了他身前,可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那天上午的课,戚诀没有去上。莫黎坐在教室里,眼神却总飘向窗外,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心里全是宿舍里的戚诀。他不知道戚诀有没有吃饭,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不知道那些债主的话,是不是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每节课间,他都偷偷跑到宿舍楼下,远远看着307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动静。
中午放学,莫黎飞快地跑到食堂,买了一份热乎的番茄炒蛋盖饭,又买了一瓶温牛奶,一路小跑回宿舍。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轻轻推了推,发现门没锁。戚诀坐在靠门的下铺,背对着门口,依旧保持着早上的姿势,校服外套掉在地上,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你吃点东西吧,都热乎的。”莫黎把饭菜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又把牛奶递过去,“不管怎么样,总要吃饭的。”
戚诀缓缓转过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空洞,像失去了灵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钱……五万块,我根本凑不出来。”
莫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压岁钱,那是父母这些年给他存的,准备上大学用的,有六万多,足够凑齐这五万块。
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怕戚诀不接受,轻声说:“我有钱,我借你。不用你急着还,等以后你有能力了再说就好。”
戚诀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把脸扭到一边:“不行,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不能要。”他的性格倔强,从小就习惯了独自扛事,从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人情。
“这有什么不行的?”莫黎把饭菜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们是舍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就帮我补数学,我帮你背英语,这样我们互不相欠,好不好?”
戚诀沉默了,看着桌上的热饭,又看了看莫黎真诚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对待了,从母亲去世,父亲坐牢,他就活在别人的白眼和孤立里,所有人都躲着他,怕他连累自己,只有莫黎,一次又一次地向他靠近。
那天下午,莫黎趁着课间偷偷跑到银行,取了五万块现金,用黑色塑料袋包好,藏在书包最底层。晚自习结束后,宿舍里陈阳和刘宇已经睡着了,只有戚诀还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发呆,眼神里满是焦虑。莫黎轻轻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他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塑料袋传过来,带着坚定:“这钱你拿着,明天送过去,先把这事解决了。”
戚诀攥着塑料袋,指尖能摸到厚厚的钞票,心里沉甸甸的。他抬头看着莫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这两个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藏着他从未有过的感激和无措。
莫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收起来,别被人看到。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可事情并没有变好。债主上门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高中部。谣言比以前更恶毒,有人说戚诀的父亲欠了上百万赌债,有人说戚诀是故意接近莫黎骗钱的,还有人说那些债主会天天来学校闹,让戚诀身败名裂。班里的同学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好奇、鄙夷和疏远,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故意绕着他们走,连平时偶尔搭话的同学,也都躲得远远的。
陈阳和刘宇也听到了谣言,虽然没像以前那样在背后嘀咕,却也更加刻意地疏远他们。吃饭时从不和他们坐一桌,回宿舍后就戴着耳机打游戏,连话都懒得说,甚至会把自己的东西往远处挪,仿佛怕被戚诀沾了晦气。
莫黎看在眼里,心里格外不舒服。他知道戚诀敏感,那些闲话像针一样,句句扎在他心上。于是莫黎开始下意识地替戚诀挡闲话,成了他的“保护壳”。有人在他面前议论戚诀时,他会直接打断,冷冷地说:“他只是遇到了困难,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别随便评价别人。”有人故意在戚诀面前提“赌债”“骗子”这些词,他会立刻找个由头拉着戚诀走:“走,去图书馆刷题,别理他们。”
有一次,几个男生在走廊里围着戚诀,故意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戚诀,你借了莫黎多少钱啊?要不要我们凑点给你?毕竟你是没人要的孩子。”说着就哄笑起来。戚诀站在中间,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只是攥紧了拳头。
莫黎刚好路过,立刻冲过去挡在戚诀身前,瞪着那几个男生,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够了!拿别人的难处当玩笑,很有意思吗?再这样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报警,让老师和你们家长来评评理!”他举起手机,这次是真的调出了拨号界面,手指悬在“拨打”键上,眼神里满是决绝。
那几个男生没想到一向内向的莫黎会这么强硬,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其中一个想反驳,却被莫黎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嘟囔着:“算了算了,跟他废话干嘛。”几个人悻悻地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戚诀一眼。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莫黎和戚诀两个人。莫黎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戚诀,语气软了下来:“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闲的没事干,嘴巴欠。”
戚诀站在原地,看着莫黎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像冬日里的一束光,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寒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莫黎以为他不会说话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莫黎,你是第一个,愿意这样站出来帮我的人。”
莫黎的身体猛地一僵,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戚诀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确实和初中的那个自己不一样了。
“初中的时候,我也被人堵在厕所里过。”戚诀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眼神里带着一丝苦涩,“那时候比现在还狼狈,被人推搡,被人骂,我以为有人会帮我,我看到有个人站在门口,我盯着他,想要求救,可他……他转身就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莫黎的心上,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初一那个下午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厕所里的烟味,戚诀额角的血,他自己转身逃跑时慌乱的脚步,还有身后传来的嘲讽声……
“我至今都还记得他跑掉的背影,我以为他是来帮我的……”
戚诀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深深的失望,“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指望别人了。可我没想到,还会有人愿意为了我,和别人起冲突。”
莫黎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的话卡在舌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那个跑掉的人就是我”,想说“我一直很愧疚”,可他没有勇气。他怕戚诀知道真相后会失望,会疏远他,会再也不理他。
他只能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们……他们太过分了,我只是看不下去。”
戚诀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紧张的样子,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能感觉到莫黎的局促,却没有点破。
从那以后,戚诀变了些。他依旧沉默,却不再刻意把莫黎推开。莫黎替他挡完闲话后,他会悄悄在莫黎的桌洞里放一颗水果硬糖;莫黎熬夜刷题时,他会默默帮他泡一杯热牛奶;早上莫黎起晚了没买早餐,他会把自己的素包子分给他一半;晚自习后,他会主动等着莫黎,和他一起并肩走回宿舍,不再像以前那样独自匆匆离开。
莫黎也能感觉到这份细微的变化,心里既温暖又愧疚。温暖的是戚诀的接纳,愧疚的是自己至今没敢坦白的过往。他的守护从来都笨拙,没有华丽的话,只是默默的陪伴,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那些风雨,也替自己赎罪。
三天后,戚诀把五万块送到了城西废品站,债主暂时没再来闹,可那些谣言还在流传,戚诀心里的焦虑也没完全散去,只是藏得更深了。莫黎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比以前更用心地陪着他,陪他去图书馆,陪他去操场跑步,陪他在宿舍里一起刷题,用沉默的陪伴,抚平他心里的褶皱。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下了晚自习,天上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莫黎和戚诀共撑一把伞,慢慢走回宿舍,伞面偏向莫黎这边,戚诀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冰凉的,他却浑然不觉。
走到宿舍楼下的紫藤花架下,戚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莫黎。雨丝飘在两人之间,模糊了视线,路灯的光透过雨帘洒下来,落在戚诀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复杂,有感激,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莫黎愣了一下,抬手想帮他擦去肩膀上的雨水,却被他轻轻躲开了。戚诀沉默了很久,久到莫黎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被雨水泡过:“莫黎,我想跟你说点事。”
“好,你说,我听着。”莫黎把伞往他那边又偏了偏,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冰凉的,却毫不在意。
两人坐在花架下的长椅上,伞放在一旁,雨丝轻轻落在身上,带着深秋的凉意。戚诀看着地面的积水,缓缓开口,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解开藏了多年的枷锁:
“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货车司机,虽然赚得不多,却很顾家。那时候家里不富裕,却很暖,他会给我妈买她爱吃的桂花糕,会陪我在院子里搭积木,我妈身体不好,他总是细心照顾着。”
“后来他跟着朋友去赌博,一开始只是小玩,赢了几次就上瘾了,越赌越大,输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戚诀的声音沉了下去,喉结滚动着。
“我上五年级那年,我妈查出了绝症,需要十万块手术费,家里没钱,我妈把嫁妆都卖了,又向亲戚借了些,好不容易凑够了。可手术前一天,我爸把那笔钱拿去赌了,还输光了。”
莫黎的心脏猛地一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听着。
“我妈知道后,病情一下子加重了,没几天就走了。”戚诀的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砸在积水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我恨他,恨他害死了我妈,可他毕竟是我爸。后来他欠的债越来越多,聚众赌博被抓,判了五年。从那以后,债主就开始找我,小学时堵我放学,打我,骂我,让我还钱。我告诉老师,老师说我家风不正,让我自己解决;我找亲戚,他们都躲着我,怕我连累他们。”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没人会帮我,我只能靠自己。”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学着沉默,学着麻木,学着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当作没听见。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没人会愿意靠近我,没人会愿意对我好。”
他说着,转过头,直直地看着莫黎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像藏了多年的迷茫,终于找到了出口。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周围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轻轻落在莫黎耳边,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期盼:
“莫黎,你为什么要对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