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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避世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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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厕所里的烟味,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刻在了莫黎和戚诀的记忆里。
初遇后的日子,市一中的初中部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莫黎在初一(1)班,戚诀在初一(2)班,教室隔着一条走廊,却像隔着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莫黎再也没敢靠近过教学楼后侧的厕所,甚至路过那片灌木丛时,都会下意识加快脚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又看到了戚诀额角渗出的鲜血,和那双彻底熄灭了光的眼睛。
他开始陷入深深的自我囚禁。
家里的温暖体面变得刺眼。早餐桌上精致的摆盘,父母温柔的叮嘱,书包里最新款的文具,口袋里从不短缺的零花钱,这些曾经让他安心的东西,如今都成了拷问他懦弱的证据。
他总想起戚诀洗得发白的连帽衫,想起他校服上的污渍,想起他被烟头烫伤的小臂——同样是初一学生,自己活在温室里,被全世界呵护,而戚诀却在泥泞里挣扎,被全世界抛弃,可自己明明撞见了他的绝境,却像个懦夫一样转身逃跑,甚至不敢说出真相。
这份愧疚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莫黎的心脏,日夜不休地生长。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内向自卑,课堂上不敢举手发言,课间总是缩在座位上假装看书,同学递来的善意会让他下意识躲开,甚至不敢和人对视。他怕别人从他眼里看到心虚,怕别人问起“正月初一你去学校做什么了”,更怕有人提起戚诀的名字。
他开始刻意躲避所有可能遇到戚诀的场景。
早上,他会提前十分钟到校,绕远路从正门走进教学楼,避开戚诀可能经过的侧门;课间操,他会故意放慢脚步,等初一(2)班的队伍走过,才跟着班级下楼;午饭时,他会等食堂里的人少了,才敢去打饭,目光时刻警惕地扫过四周,生怕看到那个瘦高的身影;放学时,他会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直到确认戚诀已经离开学校,才敢走出教室。
可越是躲避,戚诀的身影就越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
他会在走廊上远远看到戚诀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是初一(2)班的张硕和他的跟班。他们不像李一浩那样直接动手,手段更隐蔽,也更伤人。他们会故意撞掉戚诀手里的书本,看着他蹲在地上一本本捡起来,然后发出哄笑;他们会在背后大声议论戚诀的家事,“赌鬼的儿子”“没妈的野种”,声音大到足以让所有人听见;他们会偷偷把戚诀的作业本藏起来,看着他因为交不出作业被老师批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每次远远看到这些场景,莫黎的心脏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
“上去帮他!”“告诉老师!”
可正月初一张硕那句“下次我连你一起打”的威胁,让他瞬间退回那个缩在门框后、瑟瑟发抖的自己。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胆小,更恨自己的自私。
他知道,只要自己勇敢一点,只要自己站出来,也许就能阻止那些人的霸凌,也许就能让戚诀少受一点伤害。
可他就是做不到。
他的家庭教育给了他温文尔雅的教养,却没给她面对黑暗的勇气;他拥有优渥的家庭条件,却失去了挺身而出的魄力。他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习惯了被保护,一旦遇到风雨,就只能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有一次,莫黎在教学楼的楼梯口,亲眼看到赵磊故意伸出脚,让戚诀狠狠摔了一跤。戚诀手里的练习册散落一地,其中一本摔在了莫黎的脚边。莫黎的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那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就对上了戚诀看过来的目光。
那是初遇后,他们第二次对视。
戚诀的眼神比正月初一那天更冷,更沉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他的额角似乎又添了一道新的疤痕,浅浅的,却格外刺眼。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流露出一丝期盼,也没有求救的信号,只是平静地看着莫黎,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草,没有任何情绪。
莫黎的手心冒出冷汗,捡着练习册的手都在发抖。他想把练习册递给戚诀,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想解释自己那天的懦弱,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慌乱地把练习册放在戚诀身边的地上,然后像逃一样转过身,快步跑上楼梯,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跑开的那一刻,戚诀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垂下头,蹲在地上,一本本捡起散落的练习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愤怒,仿佛刚才摔倒的不是他,仿佛那些散落的书本也不是他的。
经历过正月初一的绝望,戚诀已经彻底放弃了反抗,也放弃了对任何人的期待。
他不再像小学时那样,被欺负了会拼命还手,会告诉老师。他知道,还手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殴打,告诉老师只会得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指责,甚至会被老师带头孤立。他学会了用沉默和麻木来保护自己,无论别人怎么欺负他,怎么羞辱他,他都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没有任何回应。
他依旧是年级第一,成绩稳定得可怕。上课的时候,他会专注地听讲,眼神紧紧盯着黑板,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下课的时候,他会趴在桌上刷题,或者靠在墙上看书,把自己与这个喧嚣的班级彻底隔绝。他的课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课本和练习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像他的世界,只剩下学习这唯一的支撑,容不下半点杂质,也容不下半点温暖。
他搬离了那个空荡荡的家,住进了城郊一间月租低廉的小出租屋。房间狭小阴暗,只有一扇小窗,却足够安静,足够让他远离所有不想面对的人和事。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步行一个小时去学校,晚上放学后,再步行一个小时回家。他省吃俭用,把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钱和政府发放的贫困补助都存起来,用来买练习册和生活用品。他很少说话,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脸上永远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张硕等人的霸凌还在继续,却渐渐变得索然无味。因为无论他们怎么挑衅,怎么羞辱,戚诀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把他的练习册扔进垃圾桶,他会默默捡回来,拍干净上面的灰尘继续用;他们在他的背后贴纸条,写着“赌鬼的儿子”,他会等到没人的时候,默默地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他们在体育课上故意把球砸向他,他会默默躲开,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没有反抗,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久而久之,张硕等人也觉得无趣了。他们虽然还会在背后议论他,还会刻意孤立他,却很少再主动挑衅他了。而初一(2)班的其他同学,更是对戚诀敬而远之,仿佛他是一个会带来晦气的瘟神,路过他的座位时,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戚诀就这样活成了一道避世的影,沉默、孤独、麻木,行走在学校的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注意,也不期待任何人的注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正月初一厕所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早已彻底熄灭,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而莫黎,依旧陷在自我囚禁的牢笼里,被愧疚和自责日夜折磨。
他每天都在祈祷,希望戚诀能少受一点伤害,希望那些霸凌者能放过他,希望自己能鼓起勇气,做一点什么。可他的祈祷从来没有实现过,他的勇气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开始失眠,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成绩也出现了下滑。父母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多次问他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莫黎却只是摇头,说自己没事,只是不适应初中的学习节奏。
他不敢告诉父母真相,不敢告诉他们自己因为懦弱,眼睁睁看着同学被霸凌却不敢挺身而出,不敢告诉他们自己每天都活在愧疚和自责中。
有一次,母亲看着他日渐憔悴的脸,心疼地说:“黎黎,如果你在学校遇到了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我们会帮你的。”
莫黎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扑进母亲的怀里,哽咽着说:“妈,我没事,真的没事。”他想说,他遇到的不是困难,是自己的懦弱,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初一的时光,就在戚诀的避世与莫黎的自我囚禁中一天天过去。
他们依旧是不同班的陌生人,唯一的交集,就是那两次短暂而沉重的对视。他们共享着同一个校园,同一个操场,同一个食堂,却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一个活在黑暗的阴影里,拒绝所有温暖;一个活在愧疚的牢笼里,无法挣脱。
学期末的最后一天,莫黎在学校门口远远地看到了戚诀。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独自一人走在前面,背影单薄而孤独,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莫黎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希望,暑假能让戚诀暂时摆脱那些霸凌者的纠缠,能让他稍微喘一口气;他希望,下学期开学,那些人能忘记戚诀,能不再欺负他;他更希望,自己能在暑假里鼓起勇气,下学期开学,能对戚诀说一声“对不起”,能为他做一点什么。
可他也知道,这些希望都只是奢望。
戚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莫黎依旧站在原地,直到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才缓缓转身回家。口袋里的零花钱依旧充足,可他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他知道,这个暑假,他依旧会被愧疚和自责包围,而戚诀,也依旧会活在孤独和黑暗中。
初一的结束,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改变。戚诀的避世没有尽头,莫黎的自我囚禁也没有出路。他们的故事,在初一的阴影与愧疚中延续着,未来一片迷茫,看不到任何光亮。
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沉重与孤独。避世的影依旧孤独,自我囚禁的牢笼依旧坚固,他们的宿命,还在黑暗中缓慢而艰难地延伸着,不知道何时才能迎来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