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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啼声破寂,心事沉埋 入秋的夜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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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夜露凝着寒凉,华荣宫的灯火自暮色起便彻夜高悬,朱红宫灯映红了半面宫墙,殿外连宫人走路都敛了声息,唯有正殿内断断续续的痛呼声,揪着满宫人心。
叶淮安发动在即,胎气偏滞,产程艰难,从午后折腾至深夜,已是近三个时辰,稳婆额上沾着冷汗,一遍遍急声叮嘱发力,宫人们捧着热水、锦帕往来穿梭,连空气里都裹着化不开的焦灼。
苏墨染守在殿外廊下,指尖攥着廊柱的缠枝雕花,指节泛白,几番想推门入内,都被守在门口的稳婆躬身拦下:“端贵卿稍安,瑾贵卿正使劲呢,万万不能分心!”
他只能强压着心头焦躁,一遍遍吩咐人去太医院催调最好的稳婆与安胎汤药,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这深宫之中,淮安是他唯一的挚友,且淮安位分本就高于他,如今生产遇险,他既担忧挚友安危,也不敢失了礼数逾矩。
而紫宸宫的御驾,早已停在华荣宫偏殿阶下,赵知临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未带过多随从,周身沉凝的帝王气却未减分毫。
这是他的第一个皇嗣,自叶淮安有孕,便时时记挂,今夜听闻发动,撂下御前待理的琐事便即刻赶来,此刻正立在偏殿窗前,目光凝着正殿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沿,素来平和的眼底,藏着难掩的焦灼与期待。
身旁的大内侍躬身轻劝:“陛下,夜深露重,殿内备了暖炉,您先坐会儿歇歇,正殿有半点消息,奴侍即刻禀报。”
赵知临却缓缓摇头,声音微沉,带着一丝难察的急切:“不必,就在这等着。”
他身为帝王,掌天下生杀予夺,可面对这新生的期盼,终究也同寻常人一般,心悬一线,半点不敢松懈。
不知又过了多久,宫外隐约传来雄鸡的初啼,正殿的痛呼声骤然歇了,紧接着,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的寂静,响亮又有力,穿透了层层宫墙,漾在华荣宫的每一个角落。
苏墨染心头一松,悬着的气力骤然卸了,几乎是踉跄着上前,殿门应声而开,稳婆抱着襁褓快步出来,脸上满是喜色,跪地高呼:“陛下!端贵卿!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瑾贵卿平安生产,是位公主!君上与公主都平安!”
赵知临闻声,快步从偏殿走出,素来沉稳的脚步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走到稳婆面前,目光落在襁褓那小小的轮廓上,眼底的焦灼瞬间散去,漾开从未有过的温柔,连声音都刻意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生命:“快,抱来看看。”
稳婆小心将襁褓递上,赵知临抬手轻轻拂开襁褓的锦缎边角,见那孩子眉眼小巧,粉雕玉琢,正攥着小小的拳头,鼻尖轻轻翕动,偶尔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哼,素来冷硬的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当了数年帝王,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为人父的滋味,指尖轻触孩子温温软软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连眼底都盛着笑意。
“好,好啊。” 他连说两个好字,难掩心中欢喜,转头望向殿内,语气又添了几分关切,“瑾贵卿如何?”
“回陛下,瑾贵卿只是生产力竭,并无大碍,歇息几日便好。”
赵知临颔首,当即沉声道:“传朕旨意,瑾贵卿诞下皇长女,劳苦功高,晋位瑾侧君,赐华荣宫全权打理之权,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赤金镶红宝石配饰一套,华荣宫上下宫人各赏月钱三月。
皇长女赐名昭宁,取昭明安宁之意,入玉牒,令尚食局每日备精致辅食,太医院轮流值守华荣宫,照料瑾侧君与公主。”
旨意传下,宫人们齐齐跪地谢恩,山呼万岁此番晋封君位,足见帝王对其与皇长女的看重,华荣宫连日的焦灼,终于被这新生的喜悦与荣光尽数取代。
苏墨染亦躬身行礼,心中为挚友欢喜,也暗自明晰,此后淮安位分高于他,相处间更需谨守礼数。
他快步走入殿内,叶淮安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还沾着未干的冷汗,却望着身侧的襁褓,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连眉眼都染着笑意。
苏墨染走到榻边,躬身行了半礼,再开口时,声音仍带着未散的颤抖,却满是欣慰:“瑾侧君,辛苦你了。昭宁这名字极好,愿她一生安宁。”
叶淮安虚弱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示意他免礼,语气温和:“墨染不必多礼,你我挚友。你看她,眼睛像你,生得极好看。”
殿内暖灯摇曳,映着父女二人的模样,也映着苏墨染放下心来的眉眼,一派温馨静好,暂忘深宫的尔虞我诈。
这消息不消片刻,便经宫人传至各宫,琼华宫也不例外。
沈嘉文正临窗翻着书卷,烛火映着他清隽的眉眼,身旁的云岫轻步走入,低声禀道:“君上,华荣宫传来消息,瑾贵卿晋为瑾侧君,平安诞下皇长女,陛下赐名昭宁,龙颜大悦,赏赐丰厚,还令太医院轮流值守华荣宫。”
沈嘉文翻书的指尖一顿,书页停在原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纹路,淡淡道:“是位公主,还晋了侧君。”
云岫应声:“是,皇长女深得陛下宠爱,瑾侧君如今位分尊崇,华荣宫风头正盛。”
沈嘉文缓缓合上书,心头的石头稍稍落地。是公主便好,帝王虽疼惜皇长女,可终究需皇子稳固国本,叶淮安诞下公主,即便晋了侧君,也只是多了荣宠,少了最直接的储位依仗,短期内对他构不成太大威胁。
他端起一旁的冷茶,浅啜一口,清苦的茶汤漫过舌尖,转念又生出一丝冷意。
若自己日后诞下的,也只是公主,那这些年在深宫中的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岂不是都白费了?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敛去心绪,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备一份贺礼,明日一早送到华荣宫去,礼数要周全,不可落了把柄,也莫要显得过分热络。”“奴侍明白,这就去备。”
云岫退下后,沈嘉文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宫墙的阴影覆在他脸上,看不清神色。他暗自思忖,如今叶淮安刚晋侧君,诞下皇嗣,陛下正满心欢喜,苏墨染又日日守在华荣宫,此时若是轻举妄动,必定引火烧身,落得个谋害皇嗣、挑衅侧君的罪名。
“只能等。” 他低声呢喃,眼底的算计藏于夜色之中,浓得化不开,“等风头过了,等时机到了。”
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时间,而他最擅长的,便是蛰伏待机。
这边华荣宫的喜悦尚未散去,苏墨染却渐渐觉出了身体的异样。连日来守着叶淮安与昭宁,他总莫名觉得浑身乏力,白日里坐一会儿便昏昏欲睡,连抬手研墨都觉得费劲,胃口也变得古怪起来。
往日里爱吃的几样菜,如今瞧着便觉得油腻反胃,反倒总惦记着御膳房的酸梅糕,一日能吃好几块,吃起来便停不住。
起初他只当是连日操劳、休息不足所致,只想着歇几日便好,可这异样竟持续了好几日,连脸色都略显苍白,精神也愈发不济。
这日太医院院正前来给瑾侧君复诊,顺带为苏墨染把了脉,原是叶淮安见他精神萎靡,执意让院正瞧瞧,生怕他累坏了身子。
院正的指尖刚搭在苏墨染的腕上,眉头便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脸上露出震惊又欣喜的神色,连忙起身躬身,对着苏墨染拱手道:“恭喜端贵卿!贺喜端贵卿!您这是有了身孕,已有一月有余,脉象滑利沉稳,胎象尚安!”
苏墨染如遭雷击,猛地抽回手腕,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你说什么?不可能!”
他虽早已知晓这个世界有双性生子的设定,并非只有女子能孕育,可这事真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时,还是只觉得荒谬又别扭,浑身都不自在。
他是从现代来的,骨子里刻着现代的性别认知,认定自己是男子,双性生子不过是书中的虚幻设定,如今要亲身经历,只觉得指尖发凉,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院正连忙细细解释,语气笃定:“贵卿脉象滑利有力,确是喜脉无疑,错不了的。只是孕初期胎象尚不稳定,需好生静养,切忌忧思过度、劳心费神,饮食也需格外注意。”
一旁的叶淮安闻言,脸上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拉着苏墨染的手,语气难掩欢喜:“墨染,太好了!太好了!你也有身孕了!以后昭宁也有伴了,我们俩的孩子,能一起长大。”
可苏墨染却笑不出来,只觉得手心发凉,心里乱糟糟的。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应了几句,待院正细细叮嘱完安胎事宜退下后,便借口身体乏累,躬身告退,匆匆离开了华荣宫。
如今叶淮安需要多休息,他不便久留,更想找个地方独自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回到凝和殿,殿内空无一人,只剩烛火跳跃的光影,映着殿内的陈设,愈发显得冷清。
苏墨染坐在榻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如初的小腹上,那里还没有任何异样,却已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属于他与这个世界的羁绊。
别扭的情绪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裹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坐姿都刻意挺直脊背,仿佛这样就能忽略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甚至不敢轻易触碰自己的小腹,仿佛那是一个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存在。
更让他在意的是,日后他诞下孩子,那股愈发浓烈的归乡无望之感。
从前,他还偶尔抱着一丝渺茫的幻想,或许有朝一日,能找到回去的法子,回到那个有炸鸡啤酒、火锅烧烤,有现代生活的世界。
可如今,他有了身孕,有了牵挂的挚友,有了与这深宫、与这个帝王的羁绊,那份回家的幻想,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彻底消散在夜色里,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他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靠在榻边,望着窗外的月色,月色清冷,洒在宫墙上,映着一地寂寥。
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腹中孩子莫名的悸动,也有对这突如其来变化的抗拒;有对叶淮安与昭宁的牵挂,也有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的满心遗憾;有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无奈,也有对未来深宫生活的茫然。
矛盾的心思交织在一起,缠成了一团乱麻,让他彻夜难眠。烛火燃至天明,灯花噼啪一声落了,映着他眼底的倦意,也映着他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从他测出喜脉的那一刻起,他与这个世界的羁绊,便再也无法斩断,往后的路,只能在这深宫之中,伴着叶淮安与新生的公主,一步步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