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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宫道偶遇 辰时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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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日头刚爬过宫墙,洒下细碎的金光,落在宫道上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槐树叶的簌簌声。
沈嘉文身着一袭月白暗纹常服,立在槐树下的阴影里,指尖轻捻着腰间的玉扣,目光看似随意落在宫道尽头,实则早已算准了时辰,静静等候。
身后的云岫垂首立着,大气不敢出。他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今日这般刻意等候,绝非偶然。
不多时,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内侍轻浅的引路声,赵凌川的身影出现在宫道那头。他一身藏青便服,未带过多随从,只一人一内侍,步履匆匆,显是急于离宫回府,收拾行装赶赴北疆。
沈嘉文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随即迈步上前,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微微躬身:“王爷。”
赵凌川抬眼,见是沈嘉文,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愣怔。他与这位琼华宫的嘉君素无交集,竟会在此处偶遇。稍作迟疑,他亦颔首回礼,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嘉君安。”
“王爷这是要回府?” 沈嘉文直起身,语气自然地寒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行囊上,似是随口一问,“方才瞧着王爷从凝和殿方向过来,可是去见过端贵卿?”
赵凌川性子素来实诚,不擅虚言,便据实应道:“是,方才去凝和殿,向端贵卿请教些事。”
话音刚落,便见沈嘉文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恳切,竟抢先一步开口:“说句冒昧的话,臣侍近来总听闻,王爷与端贵卿往来甚密,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赵凌川眉头微挑,心中已生回避之意,刚要开口,沈嘉文却未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温声说道:“王爷是陛下的手足,身份尊贵,北疆戍边更是重任在身,本就该避嫌后宫。如今这般频繁与后妃接触,难免会被旁人看在眼里,说些闲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纵使陛下信得过王爷与端贵卿,怕是也会心生芥蒂。”
他字字句句,皆是语重心长,眉眼间的担忧真切可见,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好意劝解,半分挑拨的意味都无:“臣侍知晓王爷与端贵卿或许只是君子之交,但深宫之中,人言可畏,多一分避嫌,便多一分安稳。王爷身居高位,端贵卿在宫中也需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疏忽,落了旁人话柄才是。”
赵凌川静静听着,面上未露分毫情绪,心中却并无半分认同。他与苏墨染相交,坦坦荡荡,不过是为暖墙之法,何来逾矩?只是沈嘉文这番话,说得恳切,他也不便当众反驳,只觉心中不耐,只想尽快脱身。
待沈嘉文说完,赵凌川只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嘉君费心了,本王自有分寸。时辰不早,本王需回府收拾行装,先行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作别,便转身迈步,依旧步履匆匆地离去,背影挺拔,未有半分停留。
直至赵凌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云岫才敢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不解:“君上,您既知他们这般往来,于您而言本是好事,若真落了话柄,也是他们自寻麻烦,您又为何要这般恳切劝解?”
沈嘉文望着赵凌川离去的方向,指尖的玉扣捻得更紧,方才那份恳切温和渐渐褪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怅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惋惜,却只是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轻淡,听不出喜怒:“话已至此,听不听得进,便看他们自身了。”
他何尝不知,赵凌川与苏墨染往来过密,于他而言是可乘之机?只是方才见赵凌川那般坦坦荡荡,提及苏墨染时毫无避讳,竟一时动了恻隐,忍不住多言了几句。
罢了,终究是各凭天命。
沈嘉文转身,缓步往琼华宫的方向走去,槐树叶落在他的肩头,风一吹,便轻轻飘落在地,如同那稍纵即逝的怅然,无人知晓。
宫道依旧寂静,唯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仿佛方才那场看似偶然的偶遇,从未发生过。
琼华宫的庭院里,几株槐树的叶子被风卷落,铺了一地碎金。沈嘉文踏入院门,便驻足在树下,望着那些飘落的残叶,怔怔出神。
风拂过他的发梢,带起几分凉意,也吹散了他强装的平静。
他想起年少时初见赵凌川的模样。
这些年在深宫之中,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枚玉佩忐忑不安的少年。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份执念抛诸脑后,可今日再见赵凌川,见他提及苏墨染时坦荡无波的模样,见他步履匆匆只为奔赴北疆的决绝,那份被深埋多年的情思,还是忍不住翻涌上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至极。
他沈嘉文在深宫之中摸爬滚打,向来只重利弊,从不信儿女情长,竟会对一个心中从无自己的人,执着了这么多年。
那枚玉佩,或许早已被赵凌川抛诸脑后,或是随手赠予了旁人;他的满心欢喜与忐忑,于赵凌川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更何况,赵凌川是帝王的手足,是戍边的王爷,而他是后宫中人,这份情思从一开始,便注定是镜花水月,荒唐又可笑。
他俯身,拾起一片飘落的槐树叶,指尖抚过叶片上的纹路,眼底的怅然渐渐被冰冷的自嘲取代。
“真是可笑。”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对自己的嘲讽,“都到了这般地步,还在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风再次吹过,将他手中的落叶卷走,也吹散了那转瞬即逝的脆弱。
沈嘉文挺直脊背,眼底的所有情绪尽数敛去,重新换上了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尘,转身踏入殿内,仿佛方才那个在树下伤怀自嘲的人,从未存在过。
深宫之中,本就容不下纯粹的情思,更何况是他这般步步为营的人。
过往的执念,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荒唐,唯有守住自己的立场,达成最终的目的,才是重中之重。
赵凌川也好,苏墨染也罢,都只是他深宫棋局中的棋子,绝非值得他留恋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