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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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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中秋,宫里提前有了些节庆的迹象。御花园的桂树已结了细碎的花苞,空气里隐约浮动着甜香。这日,赵知临心情尚可,便在内苑的“揽月阁”设了个小小的家宴,只召了几位位份较高的妃嫔,算是节前小聚。
梁屹然作为贵君,自然在列,且坐在离赵知临最近的位置。沈嘉文也来了,依旧选了靠窗的僻静处。苏墨染新晋君卿,又有巧思之名,亦在受邀之列。叶淮安虽只是良卿,但近来也常在御前走动,此次亦得赴宴。
阁内布置得雅致而不奢靡,菜肴以时令清淡为主,席间气氛尚算和乐。赵知临与梁屹然交谈了几句宫中节庆筹备事宜,又问了沈嘉文近日读何书,沈嘉文清声答了,言语简练。目光偶尔扫过安静用膳的苏墨染,赵知临神色平和。
酒过三巡,梁屹然执起银壶,亲自为赵知临斟了一杯桂花酿,笑意温煦:“陛下,今岁桂花开得早,这酿酒的桂花是特意挑了御花园东角那几株老金桂采的,香气最是醇正。”
赵知临尝了一口,点头:“嗯,确比往年更香些。”
梁屹然含笑应和,眼波流转间,似是不经意地落到了下首的苏墨染身上,语气关切:“端君卿近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想是凝和殿住得还习惯?若缺什么短什么,可切莫客气,定要告知内廷司才是。”
苏墨染放下银箸,恭敬回道:“谢贵君上关怀,凝和殿一切都好,内廷司照料周全,臣侍感激不尽。”
“那就好。”梁屹然笑意更深,话锋却轻轻一转,带着长辈般的慈和与体贴,“说起来,前些日子仿佛听说,端君卿收到了家中来信?可是江南苏大人寄来的?哎,你年纪轻轻便入宫侍奉,离家千里,偶尔思念亲人,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问得突然,且提到了家书与思乡。在宫廷宴席之上,尤其当着帝王的面,提及妃嫔私下与母家的通信与思乡之情,看似关怀,实则微妙。
过分渲染思乡,可能显得不安于室、心系外朝;若全然否认,又似不近人情、冷漠忘本。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叶淮安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看向苏墨染。沈嘉文则依旧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清炒芦笋,仿佛并未听见,只是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闪。
赵知临也抬眼看了过来,神色未明,似在等待苏墨染的回答。
苏墨染心念电转,梁屹然果然抓住了家书这个点。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一丝腼腆的笑容,起身离席,向梁屹然方向微微躬身:“劳贵君上记挂。确是家中来信,不过是些寻常问候,报个平安罢了。父亲在信中谆谆教诲,让臣侍安心侍奉陛下,恪守宫规,莫念家事。”
他先将父亲的态度抬出,表明苏家是谨守臣子本分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坦然中带着对帝王的感激:“至于思乡……臣侍蒙陛下天恩,得居宫闱,衣食无忧,更有幸时聆圣训,受益良多。宫中上下待臣侍宽和,陛下与贵君上更是关爱有加,此处便是臣侍安身立命之所,心中唯有感恩图报之念,并无他想。”
他巧妙地将思乡转化为对宫廷生活的满足与对君恩的感激,既回应了问题,又捧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皇帝。
回答滴水不漏,既未否认家书与人之常情,又强调了家族忠君、自身安分的立场,更将对家的归属感导向了皇宫与帝王恩泽。
梁屹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笑容却不变,甚至带着赞许:“端君卿果然懂事知礼,苏大人教子有方。陛下,您看,端君卿年纪虽轻,却如此明理忠恳,实是难得。”
他顺势将话题引回赵知临身上,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关怀。
赵知临看着苏墨染恭敬却挺直的身影,少年眼神清正,答话从容有度,既未因骤得恩宠而张狂,也未因贵君问询而慌乱失据。
他心中那点因梁屹然提起外朝家事而本能生出的些微审视,也散去了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嗯,安分为要。”
这便是揭过了。
苏墨染暗暗松了口气,谢恩后重新落座。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有探究,有思量。
沈嘉文此时,才轻轻放下银箸,拿起雪白的丝帕拭了拭嘴角。他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苏墨染平静的侧脸,又扫过梁屹然依旧温雅含笑却眼底微沉的容颜,最后,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清冷模样,仿佛方才席间那小小的机锋,与他毫无干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他觉得有些……有趣。
梁屹然出手了,用的是看似温和实则刁钻的关怀陷阱。而这苏墨染,接得稳,化得巧,姿态摆得低,话却说得圆,不仅没掉坑里,还顺势表了忠心,讨了帝王的“安分为要”四个字。
有意思。
看来,这局棋,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一些。
梁屹然想用家世,思乡这些看似柔软的绳索来捆绑、离间,却似乎低估了对方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应变。而陛下那句“安分为要”,听着是肯定,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警示与划界?
沈嘉文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桂花酿,浅浅抿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丝冰冷的了然。
梁屹然怕是会更着急了。
而这苏墨染,经此一事,也该更清楚自己身处何地,面对的是何人了。
揽月阁外,月色渐明,桂香浮动。
阁内,丝竹声重新响起,宴席继续,言笑晏晏,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那无声交错的视线,与平静水面下愈发湍急的暗流,预示着这深宫之中的中秋,注定不会平静。
丝竹声重新悠扬,席间气氛似乎恢复如常,众人继续用膳闲谈,只是那无形的张力仍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不多时,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从窗边传来,起初很轻,渐渐却有些止不住的趋势,虽极力隐忍,在静谧的席间仍显得清晰。
赵知临循声望去,只见沈嘉文以袖掩唇,侧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那袭素白衣衫在灯光下更衬得他身形单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连眼尾都因咳嗽泛起了一抹异样的淡红。
“嘉文?”赵知临搁下银箸,眉头微蹙,“可是身子不适?”
咳嗽声渐歇,沈嘉文缓缓放下衣袖,转过脸来,额间已渗出细密冷汗,他努力平复呼吸,对着赵知临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哑与虚弱:“臣侍失仪,惊扰圣驾了……不过是偶感风寒,旧疾有些反复,并无大碍。”
他语气轻描淡写,神色也是惯常的平淡,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和额间的虚汗,怎么看都不像“并无大碍”。
赵知临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审视。沈嘉文入宫多年,性子清冷,鲜少主动诉苦,更不曾以病弱之态示人。今日这般,倒有些反常。
“朕看你脸色不佳,咳得也厉害。太医瞧过了吗?怎么说?”赵知临追问,语气带着不容敷衍的意味。
沈嘉文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劳陛下挂心……已请太医署的寻常医官瞧过,开了几剂温补疏散的方子,吃着……尚可。”他语焉不详,避重就轻。
这含糊的态度让赵知临眉头蹙得更紧。他了解沈嘉文,若非真的不适,断不会在御前失仪;但若真的病重,又为何这般吞吞吐吐?
赵知临的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沈嘉文身后、垂首恭立的贴身大宫女云岫。云岫是沈家带进宫的,伺候沈嘉文多年,最为忠心可靠。
“云岫,”赵知临声音沉了沉,“你主子究竟如何?从实说来。”
云岫身体微微一颤,迅速抬头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沈嘉文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似是无奈。她咬了咬唇,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清晰回道:
“回陛下的话,君上自入秋以来,便时常咳嗽,夜间尤甚,难以安枕。请了几次太医,开的方子吃了总不见大好,反反复复……近几日更是添了心悸气短的症候,人也清减了许多。奴婢……奴婢劝君上再请太医正或是回禀贵君上,君上总说不过是小恙,莫要惊扰……”
她话未说完,沈嘉文已轻声斥道:“云岫,多嘴。”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制止。
云岫立刻噤声,伏地不起。
席间一片寂静。梁屹然脸上的温雅笑容淡了些,眼底神色不明。苏墨染与叶淮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一动。
赵知临脸色沉了下来。他久居上位,如何听不出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间的意味?沈嘉文刻意隐瞒病情,甚至可能连太医都未请到真正得力的;而云岫看似被逼无奈道出实情,实则句句指向诊治不力,病情反复,不欲惊扰。
不欲惊扰?这后宫之中,贵君掌管,妃嫔抱恙反复,岂是“不欲惊扰”便能轻描淡写过去的?
“胡闹!”赵知临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身子是自己的,岂能如此轻忽?太医署的人是做什么吃的?贵君统领六宫,竟不知瑶光殿主位抱恙至此?”
他先斥沈嘉文,又将矛头隐隐指向太医署和梁屹然。梁屹然忙起身,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愧色与关切:“陛下息怒,是臣侍疏忽。沈贵卿性子静,不喜张扬,臣侍竟未能及时察觉,实在不该。臣侍即刻安排太医正前去瑶光殿仔细诊治。”
赵知临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直接对高德胜吩咐道:“传朕口谕,让太医正亲自去瑶光殿为沈贵卿诊脉,所需药材,尽用上品,务必要调理妥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嘉文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稍缓,“你既身子不爽利,便早些回去歇着。朕……送你回宫。”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
皇帝亲自送妃嫔回宫,虽不算破例,但在这种场合,对沈嘉文这般多年不温不火的妃嫔来说,无疑是极大的体面与信号。
沈嘉文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起身,想要推拒:“陛下,臣侍岂敢……”
“不必多言。”赵知临抬手止住他的话,已然起身,“今日便到此吧。高德胜,摆驾,先往瑶光殿。”
帝王的决定不容置疑。梁屹然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面上却迅速恢复恭顺,领着众人起身恭送:“臣侍等恭送陛下。”
赵知临走到沈嘉文身边,看了他一眼,率先向阁外走去。沈嘉文在云岫的搀扶下,微微踉跄地跟上,那单薄的身影在帝王高大的身影旁,更显出一种脆弱的倚靠之态。
揽月阁内,灯火依旧通明,丝竹早已停歇。众人各怀心思,恭立原地,直到帝王的仪仗远去。
梁屹然缓缓直起身,望着赵知临与沈嘉文离去的方向,眼中温雅尽褪,只剩下冰冷的幽深。
沈嘉文……他倒是小瞧了这位多年不声不响的沈贵卿。这一场病,咳得真是时候,一番欲语还休,竟引得陛下亲自过问,甚至亲送回宫。
苏墨染垂眸静立,心中念头飞转。沈嘉文今日之举,绝非偶然。是久病难愈后的无奈求助,还是……看准时机,有意为之?若是后者,那这位沈贵卿的心机与隐忍,恐怕远超众人想象。
他忽然想起沈嘉文之前那句“勿信表象”的提醒,心中寒意更甚。
叶淮安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低不可闻地道:“风起了。”
苏墨染微微颔首。
是的,风起了。而沈嘉文这一咳,或许不只是为自己咳出了一线帝王关切,更是在这看似梁屹然一手遮天的后宫水面上,投下了一块足以激起更大涟漪的石头。
接下来,就看这涟漪,会涌向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