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雪为川》且听凤语

35、第 35 章

　　时近中秋，御书房内。

　　赵知临将一份关于北疆秋防的奏折合上，看向坐在下首的兄长赵凌川：“今岁北狄各部似有异动，秋防需得加意。朕已命兵部加紧调配粮草军械，皇兄麾下若有特别需求，可具表呈上。”

　　赵凌川神色沉静，拱手道：“陛下思虑周全。北疆大营军械尚足，唯有些许特殊部件损耗较快，已命随军匠作营加紧赶制。只是……”他略一沉吟，“有些小型机括，京都匠作监的手艺或更精细，臣想请旨，调拨几名擅制精密机括的匠人随军。”

　　“准。”

　　赵知临提笔在另一份奏章上批了个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御案一角。那里随意搁着一卷图纸，墨迹尚新，绘的是几组木制滑轮与绳索的组合，旁边还标注了尺寸与承重估算。

　　赵知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将那图纸拿起，递向赵凌川：“说到机括巧思，朕这儿倒有个现成的。苏墨染前两日呈上来的，说是可省力搬运重物的小玩意儿。皇兄看看，是否有些意思？”

　　赵凌川双手接过，展开图纸。图样并不复杂，但结构清晰，标注详细，尤其几处受力点的分析颇为独到。

　　他凝神看了片刻，眼中渐露讶色：“此物……构思甚巧。若用于营中搬运粮草、军械，或可节省不少人力。尤其是这多组滑轮配合绳索走向的设计，看似简单，却将力道分散传导得极妙。”

　　他抬眼看向赵知临，目光明亮，“陛下，这真是那位苏……端君卿所绘？”

　　“除了他，还有谁整日琢磨这些？”赵知临语气平淡，却隐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容忍，“说是见宫人搬运花盆费力，便胡乱想了这个。朕已让将作监试制一套，用在冰窖搬运冰块上，据说颇有效验。”

　　赵凌川仔细将图纸卷好，递还回去，笑道：“皇弟身边能有这般心思灵巧之人，倒是福气。上次听他说什么察微辨机，臣便觉得此子颇有见地，不似寻常深宫之人只知风月。如今看来，于实务机巧上，竟也有如此天分。”

　　赵知临看了兄长一眼，将图纸放回案头，随口道：“不过是些小聪明。皇兄若觉得有趣，不妨叫他来说说。他那套说辞，有时听着倒也新鲜，权当解闷。”

　　这话便给了明路。赵凌川心领神会，却也不急于一时，只含笑道：“那臣改日倒真要叨扰了。正好臣从北疆带回几样稀奇物件，连随军的老师傅都说不全其用途，或可拿来考考他。”

　　“随你。”赵知临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两日后，午后阳光正好。苏墨染正在凝和殿的书房内，对照着一本前朝《营造法式》的残卷，修改他那滑轮组的细节图纸。忽听外间通传，说是雍亲王殿下到了。

　　苏墨染心中一凛，连忙搁笔整理衣冠，迎至殿门外。

　　只见赵凌川只带了两个亲随，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常服，负手立于庭中那株金桂下，正仰头看着树上累累的花苞。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少了些军旅杀伐的锐气，多了几分闲适清贵。

　　“臣侍苏墨染，叩见王爷殿下。”苏墨染上前行礼。

　　“端君卿不必多礼。”赵凌川转身，虚扶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温煦笑意，“本王冒昧来访，可是扰了君卿清静？”
　　“王爷驾临，蓬荜生辉，岂有打扰之理。”苏墨染侧身引路，“殿下请。”

　　入得书房，分宾主落座。赵凌川也不绕弯子，示意亲随将一个不大的皮囊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

　　“前日与陛下议事，见君卿所绘滑轮组图样，甚为精巧。本王想起从北疆带回几样小东西，军中匠人亦说不全其妙用，今日得空，便想来听听君卿的高见。”

　　苏墨染心头微松，原来是为这个。皇帝知晓，且是王爷主动来“请教”，这便安全许多。他恭声道：“王爷言重了。臣侍那点粗浅想法，不过是闭门造车，能得王爷垂询，已是荣幸。不知是何物？”

　　赵凌川从皮囊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一块深褐近黑、纹理致密的木头；几枚灰黑色、形状不规则的石头；还有一小卷鞣制过的羊皮，摊开后，上面用炭笔画着些简易符号和线条，似是地形。

　　“此木名铁桦，生于北地极寒深山，其硬无比，入水即沉，寻常刀斧难伤分毫。”赵凌川先指向那木头，“军中偶得，多用作弓弩关键部位，或精锐小队的近身格斗兵器柄，然因其难得，用途未广。”

　　苏墨染小心拿起那块木头，入手沉重冰凉，指尖敲击，声音沉闷坚实。他仔细查看纹理，又用指甲用力划过，几乎不留痕迹。

　　“密度极高，纤维紧密交错……确非凡木。”他沉吟道，“若取其小块，精细打磨，或可制作需要极高耐磨、承力的精密机括核心部件，比如强弩的悬刀（扳机）、齿轮的轴芯。只是……加工极难。”

　　赵凌川眼中赞赏之色一闪：“君卿一眼便看出关键。此木加工，非高手匠人用特制工具不可。”

　　接着是那几枚灰黑石头。苏墨染拿起一枚，立刻感到一股吸力，是磁石。但此磁石磁性甚强，远超他前世见过的普通磁铁。
　　“这是……磁石？磁性如此之强，倒是罕见。”

　　“正是。”赵凌川点头，“北地某些矿脉偶有产出，比寻常磁石强健数倍。军中曾尝试用以引导改良司南，效果显著，但矿石形状大小不一，难以标准化。也试过将其碎屑混入铁粉，涂抹在重要文书匣的暗扣处，非对应磁石不能开启，算是粗陋的保密之法。”

　　苏墨染若有所思。强磁性意味着更多的应用可能，不仅是导航和简单机关。

　　“若能设法将其切割、打磨成规整形状，或固定于特定方位……”他脑中闪过指南针、磁力触发机关、甚至简易磁锁的念头，但并未立刻说出，只道，“此物特性鲜明，大有可为。”

　　最后是那张羊皮地图。赵凌川将其推到苏墨染面前：“此乃北疆一处无名山谷的简图，本王随手所记。君卿不妨看看，这些标记可能何指？”

　　苏墨染凝神细看。图上线条粗犷，但山势走向、河流位置清晰。几处地方标着不同符号：三角形、圆圈、叉、波浪线。他结合赵凌川之前提过的北地狩猎与行军要领，以及自己看过的地理杂记，谨慎开口：

　　“臣侍妄加揣测……这三角形位于山脊背风处，又近水源，可能是理想的临时营地或哨位？圆圈在谷地入口，地势相对开阔，或是预设的集结或补给点？叉号位于两侧山腰，地势陡峭且有植被覆盖，或许是……伏击或观察点？至于这波浪线，沿着河岸……可是表示水流湍急，或特定季节容易泛滥？”

　　他每说一处，赵凌川眼中的光彩便亮一分。待他说完，赵凌川抚掌笑道：“十中七八！端君卿，你这察微辨机的本事，果然了得。

　　此处确是本王预设的一处演练场，你所说，几乎全中。这波浪线，正是标记春季雪融时，此处河岸易被淹没，行军需避开。”

　　他看向苏墨染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几分遇到知音般的愉悦与看重。“早知君卿有此慧眼，当初该将你拐去北疆军中做个参军才是。”这话带了几分玩笑，却也透着几分真心遗憾。

　　苏墨染连忙谦道：“王爷谬赞了。臣侍不过据图妄言，纸上谈兵，岂敢与王爷实战经验相比。北疆风物奇绝，王爷所述，已令臣侍大开眼界。”

　　赵凌川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那滑轮组的细节，两人又就省力机械的原理讨论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言谈间，赵凌川见识广博，思路开阔，且毫不摆亲王架子，真诚探讨；苏墨染则谨守分寸，应答清晰，偶尔露出的新颖角度总让赵凌川眼前一亮。

　　临走时，赵凌川指着桌上那几样东西道：“这些玩意儿，便留在君卿处把玩吧。尤其是这磁石与铁桦木，君卿既有想法，不妨闲暇时多琢磨，若有所得，本王愿闻其详。”

　　他顿了顿，似随口道，“听闻君卿与将作监的匠人亦有交流，若需特殊工具尝试加工，或可让匠人试试，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这便是给予了一定的支持与便利。

　　苏墨染深深一揖：“谢王爷厚赐。王爷雅意，臣侍定当用心揣摩。”

　　送走赵凌川，苏墨染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几样来自北疆的“礼物”，心潮微涌。与赵凌川交谈，是不同于面对皇帝时的紧绷，也不同于与叶淮安相处的静谧知心。

　　那是一种才华被真正理解、被平等探讨的舒畅感，夹杂着对对方见识气度的钦佩，以及一丝难以言明的、被强大可靠之人赏识的安心。

　　他将那枚磁性最强的磁石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

　　铁桦木，强磁石，军事地形图……雍亲王展示给他的，是一个更广阔、更务实、也更具力量的世界的一角。这无疑极具吸引力。

　　但苏墨染很快冷静下来。他将磁石轻轻放回桌上。

　　欣赏归欣赏，好感归好感。界限，必须分明。与雍亲王的所有往来，必须止于“探讨实务奇巧”，且最好每次都能在皇帝那里有据可查。

　　他走到窗边，望向紫宸宫的方向。中秋将至，宫中即将设宴。不知那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庭中金桂香气愈浓，甜腻馥郁，几乎要浸透这凝和殿的每一个角落。苏墨染轻轻关上了窗。

　　有些香气，闻久了，也是会醉人的。而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