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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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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渐长,蝉鸣愈噪,盛夏的紫宸宫虽置了冰鉴,依旧氤氲着挥之不去的闷热。然而,赵知临却发现,比起那些解暑的器物,更让他觉得心神微定的,是偶尔召来的那位年轻君卿。
苏墨染的手艺似乎总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趣味。起初是那盏清雅别致的灯,后来是实用精巧的冰鉴。
再后来,是一些更零碎却有趣的小玩意儿,一个能轻松分开蛋黄蛋清的小巧机关,一个利用光影投射原理、能在墙上映出模糊图案的影戏雏形,甚至还有一套改良过的、更利于整理案牍的木质文件夹具。
东西都不大,却透着一种与宫中循规蹈矩之物截然不同的灵巧与实用。
赵知临有时会在批阅奏折的间隙,召苏墨染过来,也不多言,只让他说说这些物件的想法。苏墨染总是垂着眼,声音平稳清晰,将那些在后世看来简单的物理原理或设计思路,巧妙地包装成“偶观自然所得”、“杂书启发”、“胡乱琢磨试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不确定。
“臣侍见那河上水车,借水力而转,便想,若将其缩小,以手摇之力驱动,或可用来搅拌颜料,省些气力……”
“臣侍翻阅前朝杂记,见有方士以水晶映日取火,便想,若将水晶琢磨得更薄更透,置于暗箱前,或能将窗外景致缩映于箱内白纸之上,虽模糊,聊胜于无……”
赵知临听着,目光落在少年专注而沉静的侧脸上。那些“奇思妙想”本身或许并不惊天动地,甚至有些粗糙,但那份源自观察、敢于尝试、并能清晰阐述的劲头,却让他觉得新鲜。
更重要的是,苏墨染似乎总能把握住一个度,新奇而不逾矩,灵巧而不轻浮,始终保持着臣侍应有的恭谨与本分。几次下来,赵知临对他这份手艺的赞赏,渐渐沉淀为一种微妙的信任,至少,这是个肯用心思、且心思还算明白的人。
偶尔,赵知临也会随口问起听云轩(如今是凝和殿)的起居,或是他近日在读什么书。苏墨染的回答总是得体而谨慎,既不刻意诉苦邀宠,也不过分彰显才学。这种分寸感,让赵知临觉得舒适。
他甚至在一次苏墨染呈上一份改良后的冰鉴气孔设计图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对高德胜道:“端君卿于这些事务上,倒是有几分灵气。”
高德胜何等机敏,立刻笑着附和:“陛下说的是,端君卿心思灵巧,又肯用心,实属难得。”
这看似不经意的夸赞,很快便化作更实际的“恩宠”,内廷司对凝和殿的供应愈发周到,苏墨染偶尔去将作监与工匠探讨,也无人敢怠慢。一种基于“有用”与“识趣”的微妙联结,在帝王与这位年轻君卿之间悄然建立。
然而,这缕照进凝和殿的阳光越明亮,投射下的阴影便越是浓重。
朝明宫的“关怀”,随着苏墨染的晋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无微不至”。梁屹然借着贵君掌管六宫用度、体恤妃嫔的名义,频繁赏赐苏墨染。
今日是江南新贡的云雾绡夏衣,轻薄透气,纹样雅致;明日是御膳房特制的解暑茯苓膏,用料考究;后日又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说是贺他乔迁之喜、晋位之喜。
赏赐的宫人总是言辞恭敬,笑意盈盈,将梁贵君的体贴传达得淋漓尽致。
苏墨染每次都必须恭敬谢恩,然后欢欣地收下这些恩典。他知道,这些华丽的衣料、精致的吃食、乃至送东西来的宫人本身,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
春桃和秋菱依旧在凝和殿当差,如今更是尽心尽力。
她们将苏墨染每日起居作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读书时在哪一页停留久了,都事无巨细地记下,通过隐秘的渠道报往朝明宫。
梁屹然便在那暖阁之中,对着这些琐碎的记录,仔细分析,试图从中找出这个屡屡超出他掌控的少年的弱点,是过于重情?是仍有怯懦?还是对某些事物有特别的偏好或忌讳?
“今日端君卿与叶良卿在廊下对弈半日,言谈甚欢,多论诗词,偶及前朝旧事……”
“端君卿收到家书一封,阅后独自在窗前静立良久,晚膳用得很少……”
“将作监王匠人来送新制的笔架,端君卿与之谈论榫卯结构约一盏茶时间……”
梁屹然看着这些汇报,指尖轻点案几。苏墨染与叶淮安走得近,这在意料之中,两个都是靠复起和别致重新获得目光的人,自然同气连枝。
家书……或许是个切入点,苏家那个七品文官的背景,终究是底子薄。与工匠交往过密?虽说是陛下默许,但若稍加引导,也未尝不能做成不务正业、结交匠役的话柄。
他就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不断吐出名为关怀的丝线,一层层缠绕向自己的目标,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或被渐渐束缚。
瑶光殿内,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沈嘉文对前朝的动静或许更敏感些,对这后宫的恩宠升迁,大多只是听听便罢。
但梁屹然近来过于频繁的赏赐和对凝和殿异乎寻常的关注,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冷眼看着,心中明了,这是梁屹然感受到威胁后,惯用的压制与监控手段。
一次宫道偶遇,沈嘉文与前往凝和殿送还一本古籍的苏墨染迎面碰上。苏墨染依礼问安,沈嘉文淡淡颔首,目光掠过苏墨染身后宫女捧着的、明显是朝明宫赏赐规格的锦盒,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花开得艳,赏者众,然根下之土,未必皆沃。”
说罢,也不看苏墨染反应,便径自离去。
苏墨染脚步微顿,心中凛然。沈嘉文这是在提醒他,表面上的赏赐与关怀,底下可能藏着不好的东西,勿要被表象所惑。
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隐晦的善意,让苏墨染有些意外,却也记在了心里。
真正给予苏墨染实质性帮助的,是叶淮安。借着两人时常来往、品茶论诗的便利,叶淮安会不经意地提起一些宫中旧闻。
比如某位妃嫔曾因何种原因失宠,内廷司某位管事与朝明宫关系密切,太医署哪位太医医术高明且口风紧,哪位又曾因用药不慎出过纰漏……这些零碎的信息,经过苏墨染自己的拼凑和分析,渐渐勾勒出后宫人际关系与潜在风险的部分图谱,帮助他避开了一些可能的陷阱。
叶淮安还会将自己对梁屹然行事风格的观察,隐晦地告知苏墨染。
“那位贵主,最喜以柔克刚,明面予人三分好,暗里或许藏了七分计。你如今风头正劲,更需谨言慎行,尤其在御前,切记本分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身边之人,未必皆可信。入口之物,近身之用,务必留心。”
苏墨染感激地点头:“淮安兄教诲,墨染铭记。”
他确实加倍小心。梁屹然赏赐的衣物,他择其一二在公开场合穿着以表“感恩”,其余皆仔细检查后收库;送来的补品吃食,多以脾胃不和遵医嘱忌口为由,或转赠宫人,或少量浅尝即止;对春桃秋菱,他态度温和,却从不与她们说任何要紧话,重要事务只交由入宫后慢慢观察、觉得尚算可靠的一两个小内侍去办。
一张由恩宠、嫉恨、算计、观察与微末相助交织而成的无形蛛网,正以凝和殿为中心,悄然铺开。苏墨染身处网心,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拉扯与窥探。
他每日依旧读书、练字、偶尔琢磨些小玩意,去紫宸宫伴驾时也依旧是那副沉静恭谨、偶有灵光的模样。只是袖中那枚清心丸,握得更紧了些;夜深人静时,对着灯影思索的时间,也更长了些。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一端是帝王的欣赏与日渐积累的微小资本,另一端是贵君日益露骨的敌意与无所不在的监视。而两侧,是深不见底、无数人虎视眈眈的深渊。
他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谨慎,叶淮安有限却关键的帮助,以及沈嘉文那偶尔、或许并无深意的一瞥提醒。
蛛网已张,他这只被盯上的飞虫,能否在未被彻底粘牢之前,找到破网而出的路径,或者……反过来,利用这张网,捕捉到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苏墨染吹熄了灯,躺在一片黑暗里,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殿内模糊的轮廓。
夜还很长,而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