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行你上》广湘岭

5、你行你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程耀准时坐在了电脑前。眼睛还有点涩，昨晚他真去查了资料，还把几个关键技能的冷却时间抄在了便利贴上，贴在屏幕边缘。周满则已经在他旁边坐定，笔记本和平板打开，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专注。

　　“开自定义房间。”周满说，“地图召唤师峡谷，只开下路。英雄锁定，风暴之怒，虚空之女。符文、天赋按标准对线配置。”

　　程耀依言操作，心里还有点不以为然。不就是练对线嘛，补刀换血他还能不会？

　　房间建好，两人进入。周满操控的风暴之怒买好装备，安静地站在塔下。程耀的虚空之女则有些跃跃欲试。

　　“第一项，十分钟纯补刀。不限技能，只补最后一刀。目标是100刀。”周满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十分钟100刀，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对程耀来说不算太难。他收敛心神，开始操作。平A，技能收残血兵，注意力高度集中。周满的风暴之怒则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精准地垫刀，偶尔用技能帮他推线，但绝不碰任何一个可能被程耀补掉的小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耀发现，当辅助完全以你为中心进行垫刀和控线时，补刀会变得异常舒服。九分半钟，他的补刀数停在了98。

　　“差两个。”周满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注意远程兵的血量计算，你漏的那两个，都是因为预判了己方小兵的攻击速度，算早了零点几秒。”

　　程耀看着屏幕上的数字，98，平时打Rank可能觉得不错了，但在这个“特训”的标准下，就是不合格。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继续。第二项，固定连招组合练习。”周满操控风暴之怒往前走，“连招一：我W技能给你护盾和加速，你AWQA触发被动，然后后撤。目标：无伤换血。开始。”

　　程耀的虚空之女上前。周满的风暴之怒抬手给出护盾加速，程耀立刻AWQA打向对方假人（由周满控制的风暴之怒站着不动）。一套打完，后撤。

　　“护盾持续2.5秒，你AWQA用了1.8秒，后撤时机正确。”周满点评，“但W技能给的加速，你没有利用走位多A一下。再来。”

　　第二次，程耀尝试在加速期间多走位点一下，结果最后一个Q技能出手慢了，被周满控制的假人“反手”点了一下。

　　“贪了。伤害计算失误。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

　　程耀渐渐发现，这看似简单的“无伤换血”，要真正做到极致，需要精确到帧的节奏感。护盾什么时候给，加速什么时候生效，自己的技能动画前后摇如何取消，走位拉扯的极限距离在哪里……周满像个最严苛的质检员，每一次都会给出冰冷的数据反馈。

　　“护盾提前了0.3秒，浪费了加速效果。”
　　“技能衔接有0.5秒空档，对方如果是真人，可以反打。”
　　“走位多余，多吸引了小兵仇恨，实际亏损。”

　　二十次后，程耀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累的，是精神高度集中以及不断被指出错误的压力。

　　“连招二：我Q技能击飞目标，你接W标记，然后R技能进场接落地AQ。目标：爆发击杀模拟。”周满的声音依旧平稳，“注意我的Q有施法前摇，你需要预判落点提前W。开始。”

　　这一次更难。风暴之怒的Q技能“飓风呼啸”有明显的蓄力过程，需要预判释放。程耀要么W给早了，要么给晚了，要么R进去发现位置不好。周满的假人虽然不还手，但每次程耀失误，他都会平静地报出时间差和位置偏差。

　　“W早0.4秒。”
　　“R落点偏离预期位置150码。”
　　“AQ慢了，被动伤害没打满。”

　　练到第五十次左右，程耀感觉自己的手指有点发僵，鼠标点击的精度在下降。他开始出现一些更低级的失误，比如点错目标，或者技能按错顺序。

　　“停。”周满忽然说。

　　程耀松了口气，以为可以休息了。

　　“手腕放松，手指活动十秒。”周满指令明确，“然后继续。连招三：你主动W标记，我接Q击飞，你跟R，我接大招二次击飞。目标：控制链衔接。注意，这个组合的关键是沟通。你W命中后，需要立刻给我信号。”

　　程耀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住鼠标。这一次，加入了“沟通”要素。他W命中假人后，需要在语音里喊“上”，或者按某个信号。

　　第一次，他W命中，喊了“上”，周满的Q几乎同步出手，完美击飞，他接R，周满跟大招。控制链丝滑流畅。

　　“可以。”周满难得给了个正面评价，“继续。”

　　然而，接下来几次，问题又出现了。有时候程耀W命中，但喊“上”的时机犹豫了半秒，周满的Q就晚了。有时候他喊了，但自己R的时机没跟上击飞。更糟糕的是，连续几十次重复练习后，他的注意力开始分散，有一次甚至W空了，也习惯性地喊了“上”，场面一度尴尬。

　　周满没有笑，也没有批评，只是平静地说：“注意力。再来。”

　　八十次。九十次。一百次。

　　当最后一遍连招三完成，程耀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精神上的。手腕倒是还好，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原来，把一套看似简单的操作重复一百次，并且每一次都要求精准、要求完美，是这么折磨人的一件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周满终于合上了他的平板，看向程耀：“感觉怎么样？”

　　程耀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感觉……我以前玩的都是假游戏。”他以前觉得对线就是看感觉，看反应，哪想过要分解到这种地步。

　　“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是职业的基础。”周满站起身，“休息半小时。然后，打两局灵活组排，用刚才练的组合。”

　　“还打？”程耀哀嚎。

　　“练了不用，等于没练。”周满走向厨房，“你晚上想吃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程耀愣了一下：“啊？随便……泡面就行。”

　　周满没说什么，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除了饮料和几个孤零零的鸡蛋，空空如也。他沉默了几秒，拿出鸡蛋，又找到最后一包程耀囤的泡面。

　　半个小时后，一碗泡面放在了程耀面前。面条煮得软硬适中，上面卧着一个完整的、边缘焦脆的煎蛋，还撒了点程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脱水葱花。

　　程耀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周满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不知道是蛋白粉还是什么的东西，有点恍惚。

　　“吃吧。”周满说，“吃完继续。”

　　程耀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吃了一口。味道……就是泡面的味道，但那个煎蛋火候恰到好处。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坐在桌子前，吃一碗不是外卖、不是胡乱泡开的东西了。直播的日子昼夜颠倒，吃饭总是凑合。

　　他闷头吃着，没说话。

　　周满也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他那杯东西，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上。

　　休息结束，灵活组排开始。这一次，程耀的感觉截然不同。

　　当对方走位出现破绽时，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的不是“能杀”，而是“护盾CD好了，加速可用，AWQA距离够，换血赚”。当他W技能命中对方ADC时，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上”，而周满的击飞总能几乎同步到达。那种顺畅的感觉，像是生锈的齿轮突然被注入了润滑油，虽然还达不到“完美”，但至少不再磕磕绊绊。

　　第一局，他们下路打出了明显的优势，虽然中期程耀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次，过于激进被蹲，但整体节奏把握得很好，顺利赢下。

　　第二局，对手更强，针对性也更明显。几次试图针对下路。但程耀发现，当自己开始有意识地去记对方关键技能的冷却时间，去判断打野可能的位置时，他的“暴毙”次数明显减少了。而和周满的配合，也越来越有种“不需要多说”的流畅感。一波关键团战，程耀的虚空之女在周满风暴之怒的完美保护下，打出了爆炸输出，收割战场。

　　“Victory！”

　　看着屏幕上胜利的字样，程耀长出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心里有种久违的、扎实的成就感。不是靠运气，不是靠队友带，是真的靠一步步打出来的优势，靠配合赢下的比赛。

　　直播间的弹幕也看出了变化。

　　【今天程狗好像……稳了很多？】
　　【配合肉眼可见变好了！那波控制链衔接我看湿了！】
　　【周神的特训有效果啊！】
　　【程狗居然没怎么喷人？世界奇观！】
　　【虽然还是有点小上头，但比前几天强太多了。】

　　下播后，程耀还沉浸在那种微妙的兴奋感里。他主动收拾了碗筷，甚至把茶几也擦了擦。

　　周满看着他忙活，忽然开口：“明天晚上，平台有个活动，几个主播和职业选手的娱乐表演赛。我们被安排了。”

　　“啊？”程耀一愣，“表演赛？和谁？”

　　“有主播，也有其他队的职业选手，官方安排的，为了宣传。”周满语气平淡，“算是检验这几天‘帮扶’成果的一个小考。”

　　程耀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小得意瞬间被紧张取代。表演赛？那不是会有很多人看？而且还有其他职业选手……万一输了，或者他打得不好……

　　“不用想太多。”周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就当平时打。记住我们练的东西。”

　　他说得轻松，但程耀知道，这绝对不是“平时打”那么简单。这相当于把他放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下面坐着的不只是他的水友，还有周满的粉丝，有其他队伍的粉丝，有无数看热闹的路人。

　　“我……尽量不拖后腿。”程耀干巴巴地说。

　　周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行军床。

　　夜深了。程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练习的场景，那些技能CD的数字，那些连招的节奏，还有周满平静的点评和那碗加了煎蛋的泡面。

　　表演赛……他能行吗？

　　隔壁床上，周满的呼吸依旧平稳均匀。

　　程耀盯着天花板，黑暗里，那些曾经模糊的、关于职业赛场的碎片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青训时没日没夜的练习，教练的怒吼，队友的叹息，还有最后离开时那份不甘和迷茫。

　　他曾经离那个舞台那么近，又那么远。

　　现在，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到来，那个舞台的聚光灯，好像又以另一种方式，隐隐约约地，再次照了过来。

　　这一次，他还会因为“不合适”而离开吗？

　　程耀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那场表演赛，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图自己打得爽，或者只顾着和弹幕对线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妈的，真是心烦意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