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行你上》广湘岭

4、你行你上

　　第二天程耀是被一阵极其规律的、轻微的敲击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晨曦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亮痕。敲击声来自小餐桌方向。

　　周满已经起床了，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服，头发一丝不乱，正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而稳定地敲打着。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国际金融数据，而不是在别人家借宿的清晨。

　　程耀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他平时直播到半夜，中午之前起床都算早的。这位大神是自带人体闹钟吗？

　　他瘫在床上，试图让混沌的大脑开机，昨晚的记忆碎片慢慢拼接起来——直播的窒息感，第二局赢了的如释重负，还有睡前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和……期待？呸，肯定是错觉。

　　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程耀揉着头发坐起身，动静惊动了周满。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程耀那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和惺忪睡眼。

　　“早。”周满言简意赅地打了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看屏幕，“有燕麦或者全麦面包吗？没有的话，我点了外卖，二十分钟后到。”

　　程耀：“……有泡面。”

　　周满敲键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外卖是两人份。”他语气没变，但程耀莫名觉得那句“有泡面”好像被无声地鄙视了。

　　行吧，您是大神，您养生。程耀趿拉着拖鞋晃去洗漱。冰凉的水拍到脸上，总算清醒了点。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叹了口气。今天还得直播，还得跟这尊大佛配合。

　　等他收拾完自己出来，周满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外卖也正好送到。是两家不同的店，一份是看起来就很健康的蔬菜沙拉、鸡胸肉和粗粮面包，另一份是汤包、蒸饺和豆浆，明显是给程耀的。

　　程耀有点意外，他以为周满会点两份草。“你怎么知道……”

　　“看你直播吃过。”周满已经拆开了自己的沙拉盒，用附赠的叉子慢条斯理地开始进食，动作标准得像在拍健康饮食广告。

　　程耀：“……” 被人观察饮食习惯的感觉有点微妙。他坐下，拿起一个汤包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程耀浑身不自在，平时他自己吃饭要么看手机，要么开着视频下饭，现在对面坐着一个吃饭都不出声的周满，这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他试图找话题：“那个……周神，你起这么早，还工作啊？” 问完就想抽自己，人家是职业选手，训练复盘不是工作是什么。

　　“嗯。看昨晚的录像。”周满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回答。

　　“录像？我的？”程耀心里一紧。

　　“两局都有。”周满抬眼看他，“你的操作习惯，反应模式，优势点和常见失误点。”

　　他说得这么直白，程耀脸有点热。“哦……那，看出什么了？” 他问得有点心虚。

　　“第二局比第一局适应性强17%左右。”周满报了个精确的数字，“但中期有两波可以更激进的机会你错过了，因为你在等我的明确指令。这不是双排的最佳状态。”

　　程耀噎住。所以他听话了也不对？

　　“理想的配合，”周满用叉子轻轻拨弄着沙拉里的牛油果，“是我知道你会做什么，你知道我会做什么。不需要每句话都说明白。”

　　程耀琢磨着这话。听起来很高级，但怎么做？

　　“下午两点到五点，单排。”周满下达了今日安排，“用你最习惯、最想秀的英雄，按你平时的打法来。”

　　“啊？那你呢？”

　　“我看。”周满说完，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不再多言。

　　于是，下午程耀的直播间，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主播“耀你命三千”照常单排，ADC玩得风生水起，该凶的时候凶，该嘴的时候……嗯，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然犀利。而在他摄像头范围的侧后方，周满戴着耳机，面前摆着笔记本和平板，一边看程耀的实时操作，一边在平板上写写画画，偶尔敲击几下笔记本键盘，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重大课题研究。

　　弹幕从一开始的【周神监工实锤】、【程狗瑟瑟发抖】，慢慢变成了猜测。

　　【周神在记小本本吗？】
　　【感觉像教练在观察队员……】
　　【程狗今天骂人都文明了不少，是被震慑了吧？】
　　【只有我觉得周神认真工作的侧脸很帅吗？（重点错）】
　　【他俩这相处模式好奇特，一个闹腾一个静，居然有点搭？】

　　程耀起初还有点放不开，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给他每一波操作打分。但打了几局进入状态后，他慢慢找回了平时那种随心所欲（偶尔脱缰）的感觉。该秀的时候秀了，该喷的时候……忍住了百分之六十吧。

　　有一局，自家打野开局送双杀，然后开始怪中路不支援。程耀看着那打野离谱的走位和甩锅的嘴脸，那股熟悉的、想要“教他做人”的冲动直冲脑门。他吸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悬空，那句“你自己眼瞎怪路灯不亮？”就在嘴边。

　　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周满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程耀手指一僵，脑子里莫名闪过昨晚周满说的“理想的配合是不需要每句话都说明白”，还有那句“你处理粉丝有经验”。他鬼使神差地，把输入框里打了一半的话删掉，改成了：“打野先发育，中路稳住，下路能C。”

　　然后屏蔽了打野的所有发言。

　　这局最终居然在他的carry下翻盘了。结算时，那个打野还公屏打了个：“AD牛逼。”

　　程耀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感觉。不是平时怼赢了的畅快，也不是躺赢的侥幸，而是一种……更踏实一点的，类似于“我靠技术赢得尊重”的感觉？虽然过程憋得有点内伤。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周满。

　　周满正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眼，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让程耀心里那点别扭和憋闷，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好像……听话也没那么丢人？

　　下午的单排观察结束。晚饭依然是周满点的外卖，依然健康餐和程耀口味各一份。吃饭时，周满简单说了几句：“你的对线压制力比数据体现的强，但容易因线上优势忽视全局信息。中期转线决策有时随意，容易给机会。”

　　句句点在他的痛点上。程耀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只能闷头喝豆浆。

　　“晚上直播，”周满擦了擦嘴角，“玩‘风暴之怒’和‘虚空之女’。”

　　这是两个极其强调前期对线压制和中期联动滚雪球的组合，进攻性极强，但也非常脆，一旦劣势就很难打。正是程耀平时喜欢，但又不太敢在重要场合拿出来的“走钢丝”阵容。

　　程耀眼睛一亮：“真的？我能玩虚空之女？” 这英雄他可太熟了，秀起来是真的帅。

　　“嗯。”周满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表情，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我玩风暴之怒。前提是，按我的节奏来，不能无脑冲。”

　　“明白！”程耀难得爽快地应下，甚至有点摩拳擦掌。

　　然而，晚上的直播，现实给了程耀当头一棒。

　　风暴之怒和虚空之女的组合，对默契的要求比之前两局的英雄高得多。风暴之怒的护盾、加速、击飞控制，需要与虚空之女的进场、爆发时机完美契合。早零点几秒，晚零点几秒，效果天差地别。

　　程耀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打出符合这个组合的激进效果了。结果就是，他经常判断错进场时机，或者忽略了周满给出的、不那么直接的信号。

　　“可以打。”周满说。

　　程耀上了，却发现周满的技能差一点点没好，或者位置没能跟得那么快。结果就是换血亏了，或者没能造成击杀。

　　“撤。”周满说。

　　程耀觉得还能操作，犹豫了一下，被对方抓住机会反打，交掉召唤师技能才狼狈逃脱。

　　几次下来，不仅线上没打出预期优势，反而因为程耀的冒进送了几次机会。弹幕又开始不客气了。

　　【程狗又开始了？】
　　【这配合看得我着急。】
　　【周神带不动啊。】
　　【虚空之女不是这么玩的！程狗你冷静点！】

　　程耀越打越急，越急越出错。周满的声音依旧平稳，指令清晰，但程耀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似乎也多了几分紧绷。

　　在一波关键的小龙团前，程耀的虚空之女为了贪一波兵线，走位过于靠前，被对方辅助抓住机会先手开团。虽然周满的风暴之怒反应极快给了护盾和大招击飞，但程耀的血量已经危险，不得不后退，导致团战输出不足，小龙被对方拿下。

　　队伍频道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单忍不住了：“下路能不能稳点？送了几波了？”

　　程耀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被队友这么一说，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手指放在键盘上，就要敲字回敬。

　　“我的。” 周满的声音在语音里响起，盖过了程耀即将出口的反驳。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视野没做好，我的。”

　　中单没再说话。

　　程耀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屏幕上自己又一次灰暗下去的头像，看着队伍因为失去小龙而陷入的被动，又想到刚才周满那句替他背锅的“我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队友直接骂还难受。

　　接下来的时间，程耀打得异常沉默，操作也谨慎得近乎畏缩。虽然没再犯大错，但也彻底失去了这个组合该有的锋芒。局面一直被动，最终输掉了比赛。

　　直播间的气氛再次跌入低谷。

　　周满没说什么，只是退了游戏，看了眼时间：“今晚到此为止。”

　　程耀闷闷地“嗯”了一声，甚至没敢去看弹幕。他直接关掉了直播，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窗外夜色已深，霓虹灯光隔着玻璃朦朦胧胧地映进来。周满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走回来，站在程耀旁边，没有坐下。

　　“今天下午单排，你处理那个喷子打野的方式，是对的。”周满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屏蔽，专注自己，用操作说话。”

　　程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但晚上，你又回到了老路上。”周满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你想证明你能配合，想打出效果，这没错。但你太急了。急着证明，就会忽略细节，就会听不进‘信号’。”

　　“我……”程耀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周满说得全对。

　　“风暴之怒的盾，冷却时间是8秒，满级后7秒。虚空之女W标记后，最佳的进场时间是标记剩余1.5秒左右，配合风暴之怒的击飞，可以打出最大控制链。”周满语速平稳地报出一串数据，“这些，你知道吗？”

　　程耀张了张嘴。他知道大概，但从来没精确到秒。

　　“我知道。”周满替他说了，“所以我说‘可以打’，是基于我的技能CD和你的标记时间计算的。你上了，时机却差一点，不是你不能打，是你没按照我们‘共享’的时间轴来。”

　　程耀彻底哑口无言。

　　“默契不是猜。”周满放下水杯，声音放缓了一些，“是共享信息，是统一节奏。你想秀，可以。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想秀，用什么方式秀。而不是自己觉得行了，就冲上去，指望我能跟上你天马行空的脑回路。”

　　这话说得有点不客气，但奇异地，并没有让程耀感到被贬低，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拧开了他脑子里某个一直堵塞的地方。

　　他一直觉得配合就是听话，或者就是心有灵犀。原来不是。是需要交流，需要同步那些最基础、最细节的东西。

　　“明天下午，”周满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笔记本，“我们不打排位。开自定义房间，练对线。只练补刀、换血和三个固定连招组合。每个组合，练一百次。”

　　一百次？！程耀头皮有点发麻。

　　“直到你闭着眼睛，都知道我在第几秒会给你盾，会往哪里吹风。”周满的语气不容置疑，“以及，在你决定‘想秀’的前三秒，能告诉我。”

　　程耀看着周满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大神来“帮扶”他，可能不只是联盟任务那么简单。

　　他好像……是认真的。认真到有点可怕。

　　但莫名的，程耀心里那股因为连续挫败而升起的沮丧和自我怀疑，被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不服输的情绪压了下去。

　　练就练。一百次就一百次。

　　他倒要看看，把这该死的默契练出来之后，到底能打出个什么鬼样子。

　　“好。”程耀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有点干，但挺坚定。

　　周满点了点头，没再看他，目光落回屏幕上，指尖又开始了那种稳定而规律的敲击。

　　寂静重新笼罩房间，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悄然改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尴尬或压力，而是一种……朝着某个明确目标前进的、紧绷而专注的气氛。

　　程耀也重新坐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游戏客户端。

　　地狱训练，从明天下午开始。

　　而今晚，他得先好好研究一下，风暴之怒和虚空之女的技能CD到底是多少秒。妈的，以前打游戏，爽就完了，谁记这个啊！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仿佛人形自走数据库的周满。

　　算了，跟大神同居，大概就是要习惯这种“知识就是力量”的降维打击。

　　程耀认命地打开了游戏资料站，第一次不是为了查怎么counter对面，而是为了背下自己和搭档的技能冷却时间。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不息，而在这间略显杂乱的出租屋里，一场关于“默契”的特训，即将拉开序幕。

　　网友直呼：【不知是喷子主播先进步，还是冰山大神先崩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