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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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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诸现世,涣州沦陷,若鹭鸶剪毫无内力,即便石头,也会掉进地缝里去。所以那解药,从一开始便是为鹭鸶剪准备的。
然后,如奔腾的河流,一切都无法逆转地滑向那既定的节点——趁鹭鸶剪尚未恢复完全,激怒揽诸,将梅花教众人聚集梅树下,启动镇殃大阵……如同在心中模拟的千万遍那样。
太自负。这是鹭鸶剪曾对她的评价,如今看来一点没错。
因为自负,所以放走了鹭鸶剪;因为自负,所以同时对付揽诸和白马派的亲传弟子;因为自负,所以身后的小妖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梅花教仅她一人独活……
注意到鹭鸶剪折剑的那一刻,任仙子一惊,而后悲喜交加。悲的是那些白白牺牲的弟子们,喜的则是……
“哈哈……哈哈哈哈!”任仙子大笑,“鹭鸶剪,你要折了那剑,折了那白马派最后的遗物?不,不对,你这是在亲手折断你的过去、你最宝贵的过往!”
梅花教覆灭,长生路断绝,任仙子却笑得癫狂,笑得畅快。
“如此,你的眼睛再不该停留于过去,那么……”任仙子张开双臂,像那展翅的飞蛾,“鹭鸶剪,是不是该抬头看看现在,看看面前的我了?!”
裂缝越来越大,莹白的剑身像布满了细密的蛛网。那蕴藏其中的先天之炁凝而不发,等待着长生剑断裂的那一刻尽数释放。
鹭鸶剪看着任仙子,看着遍体鳞伤却仍在振翅的飞蛾,她点点头,“是啊,我早该认真看看你的。”
而后,任仙子看见她的火焰笑了。
“百年后见。”
……
那时,鹭鸶剪到底在想什么?在梅树中,任仙子反复琢磨道人最后望向她的眼神。
是后悔救了只胆大包天的蛾子吗?后悔授那蛾子长生之法?还是说……那蛾子依旧只是万风中的一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已经不得而知了。
如今被困梅树中,什么也无法感知,什么也无法倾诉——就像石头。所有短命种苦苦追求的时间,成了最无用的东西,肆意浪费也不觉可惜。
这实在太久太久了。久到她熬过了易筋,却在长生的最后一步停滞不前;久到她将回忆翻来覆去,直到那被翻烂的回忆也开始模糊;久到意识混沌,只能将执念刻在心头,将最浓烈的爱与恨存在心底。
直到时代流转,日新月异,人们在树头拉了些黑线,才能勉强与外界联系。
倒是个新奇玩意儿。任仙子想。
她利用那黑线进入了一个叫论坛的东西,随便创个账号琢磨了下,看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语。
直到弹出一个新帖,一个ID为枯荣自任的家伙发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咪咪,与我谈谈。
枯荣自任,是道人那蠢骡子的名字……真是直白的邀请。
任【有甚可谈?】
枯荣自任【我们来打个赌吧。】
鹭鸶剪在论坛上联系到一个苇草小妖,就像那惠姑一般,春生冬死,正苦苦寻找长生之法。而她们要赌的,便是这小小草最后会不会选择长生。
任【你该知道,她与惠姑极其相似,这小小草如何选择已然显而易见,难不成你还想赌她会放弃长生?】
枯荣自任【打赌当然要一人赌一边才有效啦,你先赌,我赌与你相反的^_^】
任【……我赌她选择长生。赌注是什么?】
枯荣自任【答应对方任何一件事,如何?】
任【好。】
枯荣自任【那就说定了^o^】
任仙子不知道这道人藏了什么阴谋,但她肯定自己不会输,只要不让鹭鸶剪从中作梗。
于是任仙子想法子顶了鹭鸶剪的账号与那小小草交流,引导她解开所有风结,最后来到梅树下。
没了长生剑,修习金丹术的效率便大打折扣,唯有寿命上百年之人方有机会习得长生——这本就是悖论。
因此,除了任仙子这般在树中修炼数百年之人,世人仅剩的长生之法只有诛杀揽诸。
为了降低那小小草的心防,任仙子特意伪装成鹭鸶剪,顶着道人的模样,向她伸出长生的邀请——只要她握住这只手,即便是骗来的选择,这赌也算任仙子赢。
任仙子势在必得,却不想那穷其一生追寻长生的小小草突然面露犹疑。
这一刻,任仙子似乎也跟着犹疑起来。这赌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说到底她根本没仔细想。
数百年来,有很多问题都被她有意无意地搁置脑后。现在的局面是自己想要的吗?四百年过去,这一切又是否还有意义?
她不知道,只是任由执念推动着自己。
“害怕了?你会后悔吗?”任仙子问那小小草,也是在问自己,“小小草,在知晓了这一切后,你还会继续追寻长生吗?”
“……我会。”短暂的迷惘后,那小小草最终坚定地回答。
她的嘴张张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任仙子看着她,眼神却渐渐空洞。
“无论结局为何,我都不会后悔。”最后,芦草结说。但面前的“鹭鸶剪”却仿佛没有听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怎么了?”芦草结问。
“可我……却是有些后悔了。”任仙子低声道,她解了术法,露出真面目。
芦草结大惊,“你是……任仙子!”
任仙子没有理会芦草结,只看着湖边一处空地,那里曾埋葬着草木花鸟,“跟随我的小妖们都葬身于四百年前,逆天改命……却只剩我苟活至今,他们的怨魂一个个压在我肩头,在我耳边吐气,问我为什么。”
“若我取得长生,他们是觉得自己的牺牲有了意义,还是会更加怨恨我,认为从一开始,我就只把他们当作登仙的台阶呢?”
“这个问题就像心魔,无时无刻缠绕着我。我本在梅树里便能修得长生,却因此久久不得突破瓶颈。”
任仙子垂下头,背后,无数怨鬼盘旋,抓挠、拖拽、撕扯着她,试图将她也拉入血河中去。良久,任仙子忽地爆发出笑:“呵呵……哈哈哈!”
任仙子转身,面对那梅树,大声喊:“鹭鸶剪!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想让我后悔?”
“告诉你,我不悔创立梅花教,不悔诛杀揽诸,不悔追求长生。我只悔我输了,悔当初在梅树下遇见了你!”
“若我只是从始至终挣扎在阴影中的蛾子,就那样死在黑夜里也无所谓。可是,是你救了我!是你像火焰那般出现在我眼前,是你让我看到明亮的世界、感受到温暖的滋味!”
“如今你却想让我后悔,想让我放弃?鹭鸶剪,这绝无可能!”
“即便无法靠自身突破长生的瓶颈,我也可以杀了揽诸,强行突破。就算无数怨鬼压在肩头,我也不会放过你。”
“无论多少次,飞蛾都会扑向火焰;无论你再怎么逃,我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你;无论你多么恨我,也只有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鹭鸶剪,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任仙子声嘶力竭,她死死瞪着那棵不会说话的梅树,将自己病态的、丑陋的执念一点点剖析、敞开。
这便是她的决心,这便是她的私心。她要成为阻碍鹭鸶剪变成石头的心头刺。
“……并非如此。”
雾气中,红衣道人自梅树现身。她看起来无甚变化,一如四百年前……不,还是有所不同了,那双灰蓝的眼眸里,好像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当初打赌,我并非想让你后悔,而是想……让你看到无悔。”鹭鸶剪道,她朝芦草结点点头。
“想让你看到这小小草的无悔,也想让你看到四百年前小妖们的无悔。他们舍弃一切去追寻那一线希望,即便希望如何渺茫,他们也从未惧而不前,从未怨恨希望本身。”
然后,鹭鸶剪直直看向怔愣在原地的任仙子。道人不再频频回头,如今她的眼睛正视前方;反而是那扑火的蛾子,从始至终向着火焰,不曾、也不敢回头看身后走过的黑暗。
但鹭鸶剪看向了她,也看到了她身后的一切。
“冤魂缠身,尸山血海,都不过是妄想。任仙子,回头看看吧,无人胁迫你向前,无人堵住你后路,亦无人缠住你脚步——你的身后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是谎言吗?是诡计吗?任仙子努力辨别,但只在道人脸上看到真诚。
于是,她迟疑地、忐忑地回过头去——和煦的风,平静的湖,曾经浸染鲜血的焦黑土地抽出了新芽……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那些小妖们早在四百年前就已寻得自己的长生。
……是的,她的身后空无一物。没人阻挡,也没人逼迫她必须前往何方。心魔,是自己的心产生的魔,从始至终阻碍她长生的,都是她自己。
如今心魔已破,长生于任仙子已然唾手可得。
“鹭鸶剪,你为何……”任仙子转头去看那道人。她以为火焰是四处逃窜的,没曾想这一次,火焰停在原地,照亮前路,静静等着她。
鹭鸶剪却突然扭头问芦草结:“小小草,你还想追求长生吗?”
“……”一来一回间,芦草结也大致理解了现状,这世上已无长生之法,除非杀死揽诸,引发灾难。说不清是失望多一些,还是释然多一些,她摇了摇头,“我求的是问心无愧的长生。”
鹭鸶剪瞧见她眼中闪过的落寞,道:“百年前,惠姑倒下的土壤之上生出了一丛新绿。其后,她的同族虽然春生冬死,却年年都能从干枯的身躯之中再度抽芽。”
芦草结一愣,“你是说,现在的我——”
鹭鸶剪点点头,“正如你想的那般。”
而后,红衣道人笑意盈盈地看向任仙子,颇有几分得意,“你看,这场赌约,是我赢了。”
“……你想要什么?”任仙子神色复杂。火焰跳动着,变幻莫测,时而温热赤忱,时而炽烈灼人,如今更是跳跃起她看不懂的旋律。带着怀疑、纠结、和一丝希冀,任仙子声明:“提前说好,事到如今,摆脱我是不可能的。”
“我没想抛下你,也不曾怨恨你。从前我们皆因所背负的东西逼上绝路,如今它们已不复存在,只剩你与我。”鹭鸶剪说。
时隔四百年,于梅树下,两人再次相对而立。这次无人执剑,两袖空空,皆身无旁物……就如初见时那般。
“不被任何束缚,只想谈谈我们。”鹭鸶剪看着任仙子,看着那只破茧的蛾子,提出了赢家想要的赌注:“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看作火焰。”
“……什么?”任仙子愣住。关于鹭鸶剪的要求,她本有诸多猜测,也有诸多心理准备,没成想百密一疏,还是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初,我在梅树中待了太久太久,不知不觉沉湎于过去,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封闭的石头。从前是我疏忽了你,可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我不想成为飞蛾扑火里的火,不想逃离你,更不想烫伤你。如果可以,我只想替你驱散黑夜、带去温暖……哎呀,总感觉这样说有些怪怪的,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鹭鸶剪挠挠头,率直的道人在表达自己时反而显得弯扭,“说到头来,我虽略懂五花八门的法术,但没哪一样本领是能让我发光发热的,又怎么会把我当成火焰?”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看惯了黑暗的蛾子,乍一眼看见你,是多么明艳的存在;而濒死之际,你朝我伸出的手又是那样的暖。任仙子在心中回答。
“……鹭鸶剪。”任仙子看着道人稍显尴尬的模样,再次提出了她曾问过的问题:“在你眼中,我是何种模样?”
鹭鸶剪眨眨眼,脱口而出:“看起来骄傲自持,实则是只黏人得紧的咪咪?”
“……”任仙子叹气,她将问题问得更直白一些:“于你而言,我是什么?你今后又如何待我?”
道人一下卡了壳,她苦恼地皱起眉,来回踱步。
“唔……唔……我想更加认真地看看你,想了解你的喜好,想带你见证世间有趣的东西,想……”鹭鸶剪声音忽地落了下去,她停下脚步。
那双灰蓝的眸子里,闪过落寞、怀念、懊悔……但最终都烟消云散,定格于眼前。她望向任仙子,一错不错,眼中带着暖的笑意,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想要你能一直陪着我,和我一起回忆过往,又和我一起……面对无穷尽的未来。”
而后,道人不再犹豫,三两步上前,拽住任仙子衣襟,将她往下一扯,吻了上去。
任仙子呆住,回过神时,鹭鸶剪已蜻蜓点水般撤离开。道人佯装思考地捂着嘴,脸颊飘红,视线有些飘忽。
“这种关系,按如今人们的说法,应是称作情人、恋人、女朋友……”道人强装镇定地说了些任仙子听不懂的词——想必是从那稀奇古怪的论坛里学来的。
“简而言之!”终于,胡说一通后,鹭鸶剪下定决心,清了清嗓,发出真挚的邀请:“我们作为伴侣,一起看看这未来……可好?”
“……”
久久没有回应。
鹭鸶剪在心中反思可有何处说得不对,一边抬头去看任仙子的表情。那生得仙风道骨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拿一双黑眸紧盯着鹭鸶剪。
“你可得想好了,鹭鸶剪,不是几天、几年、几百年,而是永远——我是要拿走你无穷的时间。”
“当然,我想得很清楚。”鹭鸶剪点头。
“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你若再想逃,就没先前那般容易了。这一次,即便抽筋拔骨,我也不会放走你。”
“哇哦!这个倒有些吓人,不过这次我也不会再跑了,我得好好看着你,别因为我不在就闹脾气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鹭鸶剪笑道。
任仙子提出一个又一个苛刻要求,一点点斩断她后路。偏偏道人好似毫无所觉,无论任仙子说什么,听完后都点头应好,配合着让自己被逼入角落。
直到无路可退。任仙子低头看她,将那写满条条框框的契约递上前,“你确定了?”
“没错。”鹭鸶剪也毫不犹豫在契约上按下手印。即便落得这般狭小境地,道人仍笑着,坦然无畏,坚定不移。
虽然被那样说了,但果然……没有比火焰更恰当的形容。
“那么,未来请你多多指教。”鹭鸶剪伸手抱住她,火焰主动跳进了牢笼。
她困住了火焰,没有木匣子,也没有铁栏杆。火光温暖却不伤人。
飞蛾不再扑火,因为火焰已然在咫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