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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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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师父,今日修炼一名师兄忽地咳血昏迷,现今在床上气若游丝,恐……命不久矣。”
屋内静默片刻,才从门后传来任仙子的声音:“……知晓了,我马上去看他。”
任仙子在屋内布置了好几个法阵,将鹭鸶剪用红绫束在床上,把她的穴道又封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才推门而出。
鹭鸶剪手被捆住,什么都做不了,哪也去不了,只能坐在床头发呆。
回想方才听闻恶讯,任仙子眼中有悲痛闪过,鹭鸶剪不由叹息。长生之法究竟是给予世人的希望,还是世间的另一种灾难?
“砰”
窗户传来动静。
“砰砰砰”
有人试图破窗而入,但被任仙子留下的法阵阻拦。那动静平息片刻,而后忽地一声巨响,木窗碎裂,木渣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紧接着,一大一小两个黑影跃入屋内。鹭鸶剪看向黑影,是惠姑以及有过几面之缘的程巡检,而那两人一落地,便瞧见了被红绫束在床上的道人。
面面相觑,原本想说的话都泯灭在了这诡异的景象中。
惠姑看看红绫,看看床,又看看鹭鸶剪,欲言又止。
鹭鸶剪受不了惠姑那诡异的眼神,忍着尴尬若无其事道:“惠姑你怎的来了?还带上了这位官爷。”
程和光面对这场景倒面不改色,只答:“为了抓你这梅花教的仙人盘问些事。”
“才不是这样!”惠姑瞪了程和光一眼,同鹭鸶剪解释:“我本想救你出去,可惜我这小小的苇草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找人帮忙,而我认识的厉害的人又不多……这虽然是个讨厌鬼,但也只能凑合了。”
“我们做了交易,我救这道士出来,但你们也要告诉我梅花教的阴谋。现下你们先如实招来,否则我即可抽身离去。”程和光道。
“所以我才说这是个讨厌鬼!”惠姑气得跺脚。
“咳咳。”鹭鸶剪清咳两声,将两人注意吸引过来,道:“梅花教的话,没人比我更清楚了,总之二位不妨先替我松绑,而后听我娓娓道来?”
鹭鸶剪简单说明了原委以及任仙子的计划,听完后,程和光讶然,而后眉头紧锁,“所以任仙子若要杀揽诸成仙,便会害得整个涣州沦陷?”
“没错。”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她?”程和光问。
“拿到长生剑,我还需找到无力散的解药,解开被封的穴道。”鹭鸶剪答,“时间不多了,屋内法阵已破,任仙子很快便会察觉。我这副模样什么都做不了,那长生剑又由任仙子随身携带……”
“我去夺剑。”程和光道,没有半分犹豫。
“任仙子道法强劲,你若去恐凶多吉少。”鹭鸶剪摇头。
“危难当头,怎可犹疑不决?便是赌上这条命,我也要阻止她!”年轻的巡检面容坚毅。
鹭鸶剪怔愣片刻,而后一笑,“我知道了,我需在此寻找解药,长生剑……便拜托你了。”
程和光笑,“我定会夺来那剑。”
待程和光离开,屋里便只剩惠姑与鹭鸶剪,惠姑看着她,面上却是失落与纠结,“当真没有折中的法子?你与任仙子,人类与精怪,一定要如此互相伤害?”
鹭鸶剪叹息,摇头,“我们……退路尽绝。”
“……我知晓了。”良久,惠姑点点头,“鹭鸶剪,我欠你的便算还清了,日后再见,我们便是两路人。”
说罢,惠姑也离开了。屋内仅剩鹭鸶剪,环视这小小的房间,明明只待了短短数日,却仿佛比几十年都要漫长。
这些天来,任仙子虽盯她盯得紧,但鹭鸶剪还是悄悄排查了一些角落,对解药的位置有所猜测。
鹭鸶剪来到书架前,这是任仙子最常待的地方,也是她唯一没有机会仔细检查的地方。书架上任仙子的书并不多,反倒是给鹭鸶剪解闷找来的奇闻杂录占了大半江山。
鹭鸶剪一眼便注意到任仙子常看的那本古籍,其实她一直未能窥见古籍内容,只能瞧见其古朴的封皮。因为每当鹭鸶剪试图看去,任仙子便会很快收起来。
鬼使神差的,鹭鸶剪取下那本封存着某种隐私的古籍。翻开一看,发现却是个画本,内容极其简单,讲的是飞蛾扑火。
前几页画的是刚刚破茧成蛾的蛾子飞离族群,在阴暗处独自前行。后几页则是遇到火光,蛾子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无论多少次,即便被烧断了腿,烧断了翅膀,也不曾停歇——直至死在火焰中。
最后一页,蛾子的尸体旁有两字批语:愚蠢。鹭鸶剪识得,那是任仙子的字迹。
也不知是哪个角落寻来的画本,书页泛黄看起来很是久远,连画家都没著名。内容其实并无新意,但画家显然深谙此道,整个画面十分生动形象。
前半篇蛾子的视角,画风无比阴暗,让人看了心中郁郁。那火光乍一出现,当真如天上降下的神光,令人心向往之。直到最后,蛾子的每一次振翅,烧伤,甚至死前的挣扎,都刻画得生动无比。
短短一个画本,却像看了一篇恢宏凄惨的故事,令人久久无法回神。
鹭鸶剪拇指轻抚过那批注的“愚蠢”二字,缓缓合上画本。
将书放回原位时,鹭鸶剪摸到底板有层与旁处不同的凹陷,她试探着按下,便听咔嗒一声,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
寻声看去,不远处墙上竟滑出一个方格,里面放了一个瓷瓶,与厚厚一叠画纸。
鹭鸶剪先取出画纸,随便一翻,每一张都是一红衣道人。从最初的粗糙僵硬,到最后潇洒随性的道人跃然纸上,无一例外都是一个人——是鹭鸶剪。
鹭鸶剪感受这画的厚度,其中承载了不知多少岁月。
突然,一阵急促不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鹭鸶剪心中一慌,急忙放下画纸,拿了瓷瓶。此时出去只会撞个正着,鹭鸶剪果断闪身躲入一旁的屏风后。
匆忙中不小心撞翻油灯,火星落在本就是木制的地板上,火势迅速蔓延。那一叠画纸是最先遭殃的,无数岁月凝聚成的心血,甚至没有一丝挽回的机会,瞬间化为飞灰。
门外的人已闯了进来,听喘息声是任仙子无异。此时,鹭鸶剪退化的嗅觉好似灵敏了起来,燃烧的焦味,烟雾的呛人味,以及……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任仙子受伤了?对了,她本就伤着……鹭鸶剪想起那大片淤青,似乎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起来的。
脚步声渐近,最后停在被烧毁的画纸前,离屏风不到两步的距离。近得鹭鸶剪甚至能听到那人急促沉重的呼吸。
“你就这般想逃?想离开我?”隔着屏风,任仙子的声音传来。
鹭鸶剪背靠屏风,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木头燃烧着噼啪作响,被打破的窗户呜呜地灌进冷风,也无法阻碍这势不可挡的火势。火焰就这样,无情地吞没一切,吞没一个承载短暂回忆的房间。无人抢救,无人挽回。
“……我抓不住逃窜的火焰。”良久,屏风后,浓烟中,传来低闷的声音。
“抓不住易逝的生命。”
跟随她的小妖们,一个接一个死去。
“抓不住流淌的时间。”
初见、等待、重逢、决裂,以及正一点点燃烧殆尽的小屋。
“鹭鸶剪,我抓不住你。”
屏风之隔,两人背对彼此,火舌在之间舔舐。
最后,任仙子说:“那瓷瓶里的是解药,鹭鸶剪……你走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屏风外的人似乎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将那样东西扔进火焰中,发出低低的,闷闷的响。
然后,脚步声远了。
鹭鸶剪从屏风后走出,低头看那被遗弃在火中的物什。是飞蛾扑火的画本,摔落时,正巧摊开到最后一页。
火舌从四周开始吞噬,一点一点,吞没画中冰冷的火焰,吞没批注的“愚蠢”二字,最后,逼近那蛾子的尸体……
有人从窗户跃进屋内,是程和光,他受了重伤,浑身是血,但怀里抱着那莹白的剑。
“我拿到了长生剑,任仙子也已远去,没发现我们。这里快烧毁了,四面环敌,需尽快离去……你还愣这作甚?”最后一句,是程和光发现了鹭鸶剪的异样。
“……没事。”鹭鸶剪抬起头,一切很顺利,但她声音中并无喜悦,“我也拿到了解药……走吧。”
屋内空无一人,画本中的蛾子,被火焰完全吞噬,化作了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