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渊》苍京墨

2、第 2 章 眼前这位扛

　　送走吕局，众人开始继续埋头整理文件。
　　嬉笑聊天还是同往常一样。只是这次跟防贼似的，一个个声音都轻了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谈论什么国家机密，所以生怕聊天内容被窃听去了。

　　“肖队，我能做些什么？”

　　赵斯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肖季不情不愿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这人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他刚才为吕局清出的椅子上。

　　他直起身，虚虚敲了下腰。没回赵斯尘，反倒冲忙碌的众人说：“都停一下。”
　　“你刚来，先带你认认人。”肖季扭头对上赵斯尘的目光，直言：“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来的市局，既然来了，那我们就是同事，是战友。你出了市局，想装不认识我们，想装从没来过，这些都无所谓，但至少你在这儿的这段时间，我希望你能有集体意识。”

　　等所有人陆续抬头看向自己，肖季才伸手指了指靠坐在桌边地上的李新民。这么一会儿，他已经麻利整理完了那一大片文件，成功给自己空出了片落脚地。
　　“那是李新民，你可以叫他老李，是市局刑科所的法医中队中队长。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法医，叫方晴。不过她暂时被隔壁重案组借走了，短期内应该不会有工作上的交集，你要是见到她，可以叫她晴姐。”

　　李新民热络地冲赵斯尘挥挥手，“小赵。”

　　赵斯尘起身微微鞠躬，“老李。”

　　“那两位背对背靠在一起的。”肖季和赵斯尘转向另一侧。

　　“胖的叫熊加一，瘦的叫夏旭升，他俩年纪一样，自称狗熊岭两兄弟。”

　　“赵哥好。”他俩真跟双胞胎似的异口同声，甚至连招手动作都做到了同步。

　　“小赵好。”没等肖季开口介绍，站在左后方，捧着文件的女子就开口冲赵斯尘打了招呼。

　　“崔珞，和法医方晴是好闺蜜。”

　　“崔姐？”

　　肖季：“嗯……她不太喜欢别人这么叫她。”

　　“主要是这个称呼太生疏了，而且什么姐不姐的，跟我用年龄压了你们一头似的。叫我珞珞就可以。”
　　崔珞一头利落短发别在耳后，长袖被翻卷三两次挂在手臂关节处，做起事来又快又好，说话时也是落落大方，中气十足，给人一种忍不住想要依靠亲近的安全感。

　　“支队副队长叫梁源，上午有事请假不在，等他回来了再介绍你们认识。”

　　“嗯，谢谢肖队。”

　　肖季倒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你……”

　　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给打断了。

　　“肖队，有人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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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局一行人驱车赶往怀宁区派出所。没等他们进门呢，就看到屋内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浑身瘫软地跌坐在地上。
　　她的丈夫从身后架着她的手臂，努力想把她往上拎。可惜，那男子身形看着比她还瘦弱几分，吭哧吭哧努力了半天，除了给女子手臂制造疼痛和淤青，没起到任何作用。

　　方晴见状，快步上前去帮忙。

　　“什么情况？”不多寒暄，肖季开口问迎上前的民警。

　　“肖队，这俩夫妻的女儿在学校里吞食大量农药和白酒，今早在医院抢救无效身亡了。”

　　肖季挑了挑眉，“自杀？”

　　“对。但这对夫妻偏说他们女儿是被学校逼得自杀了。临江私立学校不干净。”民警说。

　　“不干净？怎么个不干净法？”
　　不远处的哭声由一开始的嚎啕大哭，逐渐减弱成了抽噎声。肖季下意识回头望。
　　只见崔珞不知何时已经把女子搬到了座位上，此时正坐在她身边安静陪伴。而站在两人身前的，不是女子丈夫，是赵斯尘。
　　他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递到女子手上，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同她说些什么。

　　也是，像他们学心理学的，都应该很会安慰人才是。说不定还能问出写旁人问不出的答案。

　　“学校里面有白骨。”

　　肖季倏得回头，“什么？！！”

　　“警官，你相信我，这是真的，真的有白骨。我女儿亲口告诉我的，她从来不说谎的，求你们了，去查一查吧，我女儿的死真的不是自杀，我求你们了……”

　　“您先不要着急，慢慢说。”赵斯尘轻声安慰道。

　　崔珞缓慢拍打着女人的背，“是啊，您稳住情绪，给我们提供更多线索，我们警方才知道该如何查起不是？”

　　女人咬紧牙关，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断线的眼泪这才终于止住。她撸起袖子，抹了把泪痕，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
　　在赵斯尘和崔珞同女人谈话的短短十几分钟内，她足足收到了十三次来电。其中有两通不得不接，但对面什么也没说。也是，听到电话这头哭成这样，有什么话也都说不出口了。
　　剩下十一次，女人只瞥了眼来电人，就干脆挂断。看她神情，不像是毫无来由的骚扰电话，赵斯尘估计，大概率都是工作电话。
　　接通的两次多半是上司来电，至于其它的，要么属于平级同事，要么属于下属。不过从她的穿着打扮上来看——米白色丝绸上衣，深紫色贴身西服套装，一头长卷发盘在脑后，左手手腕上挂着一块价格不菲的机械表。相较于家庭主妇，更像职场女性的穿搭。
　　女人右手无名指戴着的不是钻戒，而是金戒。戒指锃光发亮，磨损程度较轻。结合她下意识旋转摆弄这一行为习惯，多半可以判断这枚金戒是刚买不久。女人的丈夫此刻正站在门外抽烟，自从他们进门，赵斯尘还未见他说过一句话，只是一味摇头叹息，自顾自沉默的消解情绪。由此，赵斯尘大致可以判断，女人社会地位不低，在公司应该也算得上高管，平时工作压力较大，回到家与丈夫沟通估计也不多，夫妻感情关系一般。家中钱财，要么和丈夫各管各的，要么就是女人掌管大权。
　　痛失女儿的情况下，还能分心接电话，证明她责任心强，又或者说，将这份工作看得很重要。
　　像她这样能在职场上摸爬滚打，闯出一席之地的女性，想必表达叙事能力很强，也极有条理。

　　赵斯尘和崔珞默契的没有催促，耐心静待她自行开口。

　　又过了三两分钟，女人终于哑着嗓子道：“我的女儿，叫董媛，是临江私立学校高三的学生。她从小成绩一直很好，也很守信，从不骗人。今天早上九点，我刚到公司坐下就接到了她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班主任说……”她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声音染上了一丝哭腔，“她……她班主任说，我女儿在课间跑回寝室，喝了大量农药还有白酒，企图自杀。”
　　整个派出所大厅安静地落针可闻，只剩女人自胸腔发出的呜呜声回荡其中。肖季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女人面前，赵斯尘识相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给这位刑警队长让位。

　　“等我赶到医院，小媛已经被推进去抢救了。”似是想到什么，她颤抖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这个。当时和班主任一起来的，有校长、教导主任，还有一名学生，她是第一个发现我女儿自杀的人。就是她，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还说让我先不要告诉别人。”

　　赵斯尘接过纸条递给身旁的肖季。

　　纸条上的字被泪水洇湿，变得模糊。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八个字：我是被他们害死的。

　　肖季下意识抬头和赵斯尘对视，忽觉不对，又跟触电般快速分开，别过头清了清嗓子。

　　“医生抢救了很久很久……最后，他们说，小媛喝的农药剂量实在太大了，还掺着白酒。他们……他们实在是……尽力了。让家属进去，再陪病人最后说说话。”女人的视线凝在了虚空中那一点，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是脱力地倚靠在崔珞身上。“我走到病床前，看到我的女儿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她脸色苍白，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躺着。我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那一刻，我感觉她离我是这么近，又那么远。明明送她进学校的时候还很健康，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我陪了她整整一个小时，她就靠在我怀里看了我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实在是疼得不行了，她就蜷缩成一团不停在病床上翻滚着挣扎扭动。我冲上前紧紧搂住，她就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我胳膊上一直哭一直哭。”女人双手颤抖，连带着杯中水溅出沾湿了衣袖，“小媛抱着我不停呻吟：‘妈妈，我好痛啊，我想回家。’我没办法，只好强忍着哭腔安慰她：‘小媛不要怕，妈妈在这儿呢，妈妈会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的。’”
　　“直到最后心跳越来越慢，直到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她才靠在我的耳边说了句：‘妈妈，他们欺负我。’我很着急，赶紧追问她：‘究竟是谁欺负的你，他们怎么欺负你了？’可是不管我怎么问她都摇头不说。她只告诉我，她和几名同学在学校的东南角，一个没有被监控照到的地方，挖到了一具白骨。可她谁都不能告诉，谁都不信任，所以只好偷偷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她还叮嘱我千万不要牵连到其她同学。”
　　“后来没有等我再开口询问，小媛就在我的怀里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心跳。”

　　听罢，众人沉默。
　　眼前这位扛得起家庭，担得起事业的女性，此刻是如此瘦弱，瘦到崔珞连抚触她的脊背，都会感到硌手，瘦到赵斯尘站在她身前，能透过层层布料望见那清晰的，一截截凸出的脊骨。

　　“熊二，带人去临江私立中学看看是否有白骨，重点主要放在东南角没有监控的位置。如果学生们曾经挖到过，那么那里的土一定更加松动。”肖季说。

　　熊加一点头：“收到。”
　　他转身往外走，“哎哟，”一个趔趄止住脚步，“您怎么站在这儿，吓死我了。”

　　循着声音望去，董媛父亲双眼通红的站在门口，一看就是刚哭过。
　　注意到对面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他低头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极力想装作平静，可惜所有演技在骨肉离世的巨大悲痛冲击下尽数化为乌有。
　　他用力扯了扯嘴角，却不受控制的流下了两行清泪。

　　身后传来很轻一声叹息，紧接着，赵斯尘一语不发地掠过所有人，走出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