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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粥暖寒日 ...

  •   这一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白家煮粥布施。虽不是什么节日,但白夫人笃信佛教,一心向善,时不时地就会布施米粥,积德行善,祈福消灾。

      白慕玉也要来帮忙。白夫人一开始不同意,耐不住儿子执拗,纠纠缠缠,死乞白赖地请求,才勉强答应。

      白夫人却不准他动手,只让他负责维持秩序。身边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如同左右护法,护他周全。下人们接着给他搬来一张藤椅、一个方几,又拎来一壶热茶……

      肥肥也跑前跑后,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忙来忙去,可不是瞎忙活。他满头大汗,拖了一把椅子踉踉跄跄跑过来。走近后,仰着汗津津的小脸,一脸期待,道:“爹爹,这躺椅坐着很舒服呢,您要是累了,还可以爬上去躺着。”

      “……爹爹不想爬上去”白慕玉虽然心下不情愿,却不忍拂了儿子的一片孝心,遂不再拒绝,点点头。

      粥棚设在东山墙旁边的路上,下人们忙了大半天,已经搭好。这条路很宽,是官道旁边的一条岔路,不至于阻挡了过往的行人及车马。且位置优越,开阔旷达,不至于偏僻难寻。

      此处环境也很好,有好几棵垂柳,柳树刚长出嫩芽,一片新绿,婆娑迷蒙。这种颜色仅在初春可见,让人眼前一亮,心情也格外舒畅,不禁联想到韩愈的“绝胜烟柳”。

      一片一片细长的柳叶绿意盎然,洋溢着蓬勃的气息,迎春风招展,仔细听,还带着细微的沙沙声。

      早午两餐施粥,地点设有三处:一为童叟和妇女设置、二为年轻男子设置,三为乞丐和流民设置。旁边竖着文字标识。接受施舍的人中,识字的却不多,所以有手下人负责指引排队。白家对此颇有经验,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

      和平盛世,乞丐和流民并不多,只有寥寥几人在排队。但人生境遇不同,有高就有低,有富就有贫。饥民任何时代都有。他们一脸菜色,瘦骨嶙峋。出于这样的或那样的原因,各人有各人的辛酸。他们失去了活跃的天性,麻木地接受这本不属于自己的施舍——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仿佛对这世界灰了心,只是苟活着。眼神很空洞。逆来顺受,不会提要求,更不会挑肥拣瘦。

      不过,食物充足,排到最后也能领到属于自己的一份,不会造成哄抢的局面。他们没有必要急切。因此,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张张木然的脸。

      来者也并非完全都是家境贫寒之辈。有些闲来无事的中老年妇女夹在队伍里,开始历数自家灶头的烟火。内容无非是邻里关系不和,儿女不孝,公婆老而不死。添油加醋,各种编排。

      说者义愤填膺,听者百无聊赖,心不在焉。偶尔打岔,“今年天气不够暖和,是吧?”只是时不时附和一声,就这,已经足够支撑她絮叨下去。

      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是主角。在他人的世界里,他人是主角。

      等到对方说的时候,唾沫横飞,她也是三心二意。偶尔接一句。女人之间的关系,倒也奇特。就这样,已经足够维持。说到底,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发泄口,总不能自言自语吧。至于听众的质量,大可不论。

      大灶猛火,数口大锅熬个不停。米粥浓稠可立筷,其间点缀菜叶,饱腹感强。香气浓郁,冒着腾腾的热气。

      等施粥活动开始后,白慕玉才发现自己是那么多条,有劲儿无处使,一切都井井有条,完全用不着他插手。

      府里的下人看着,一众循规蹈矩的人等拿着碗筷在耐心排队。于是白慕玉闲极无聊,站在一棵大柳树下歇着。飒飒的微风吹过。柳树叶嫩绿嫩绿的,远望如烟似雾,飘飘荡荡。有阳光,却不至于直射。天气正好,温暖而不灼热。他赶走了两个鹤立鸡群的左右护法,只让来福在身旁恭候着。

      目光逡巡着。此时,正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此时天气还很寒冷,他身上衣裳却单薄破旧。勉强蔽体。

      这孩子抱着一个破瓦罐,看着三处施粥地点,怯怯地犯了难——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并不识几个大字。维持秩序的下人一时没有注意到这个瘦弱的小不点儿,他也怯生生地,不敢上前询问。弱者相互偎依,出于本能反应,小孩儿正确地站到了“童叟妇人”那一队。

      好不容易排到了,他抱着盛满粥的瓦罐,着急地转身就跑。不料身体太虚弱了,他竟被自己拖着破芒鞋的双脚绊倒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瓦罐摔破了,粥也洒了满地。他又悔又恨,委委屈屈。身体在料峭的春风中哆嗦着,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白慕玉看到这一幕,心下不忍,赶紧过去查看。来福也跑着跟过来。白慕玉把小孩儿扶起来,安慰着。

      小孩儿哭哭啼啼,半天才止住抽泣,道:“妈妈和弟弟妹妹还在家等着我呢。”

      虽然脸很脏,细细打量其眉眼,却掩饰不住的清秀。

      “你家在哪里?”白慕玉问。

      “我家是王村的。”小孩儿道。

      王村是隔壁的一个不满百人的小村落。隔壁村的?

      “你怎么跑这么远来领粥呢?”白慕玉很惊讶,出言问道。

      “爸爸病死了,前几日刚下葬,家里该卖的都卖了,妈妈和弟弟妹妹已经好几天没吃饱饭了,他们饿得出不了门,只好派我来。”小孩儿怯怯地,却逻辑清楚地如实相告。说完看看洒了的粥,眼睛又红了。

      一包眼泪,含在眼里,颤巍巍地,预流未流,将要落在皲裂的脏兮兮的脸颊旁。倔强地忍着。

      说着说着,小孩儿的鼻涕流到了嘴边。他使劲儿吸溜了一下,眼看不起作用,就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那袖子已明光锃亮。此时,接触到白慕玉的目光,他仿佛很不好意思似的,又把袖子上的鼻涕抹到自己头上。

      此情此景,看到这一幕,白慕玉却笑不出来。

      王村离白慕玉家少说五六里地。毕竟是太平盛世,没有多少饥民,白家原想救济一下附近的穷困人家,施粥的规模也不大。

      没想到竟然还有隔壁村子的饥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逢灾年、饥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然而在太平盛世,人人就平等吗?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衣食无忧,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也有人出身草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更别说识文断字……

      这孩童儿也曾羡慕富家少爷的吃穿不愁、锦衣玉食吗?还是,他根本从未曾见过,从未曾尝过,也不知该自何处开始羡慕……

      肥肥在一旁也听得直流眼泪,还把自己的玩具吃食都拿给了小孩儿。他泪眼婆娑道:“爹爹,天下还有这么多吃上一顿饭都那么不容易的饿肚子的人,我如今可算懂得你教我的那句‘恒念物力维艰’了。我以后再也不浪费粮食啦。”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白慕玉很是欣慰,心想,这孩子悟性真高。当时给肥肥讲这个不指望他能听懂,只是自己在读书时不小心小声朗读出声来,肥肥便缠着自己要个解释。

      白慕玉把小孩儿领到下人一开始给他搬的藤椅上,让来福去拿一只碗盛了粥端了过来,小孩接连喝了三碗。白慕玉帮他顺着背,又去厨房找了一个很大的瓦罐,装满粥,让一个下人抱着装满粥的瓦罐跟着,送小孩离开了。临走还给了小孩儿几块碎银子。

      据说,在人间受尽苦楚是因为犯了大错,阴间的自己正受刑罚。不知这小小的孩童可有什么错误,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罪孽?人人真的生而平等吗?

      白慕玉时刻提醒自己要修身养性,要保持一颗平常心,悲喜自渡,最好不悲不喜,不忧不惧。可话虽如此,一颗不忍之心,也会随时因外界的一草一木而扰了心性、乱了阵脚。

      白慕玉心想,我先时还埋怨自己际遇不好。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惨的人,吃都吃不饱,别说读书了。不过,读书明智,或许读了书,路就会广一点。

      《学记》有云:“化民成俗,其必由学。”只有教育,才能引导百姓形成良好的风俗习惯,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又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且不管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为了生产生活的需要,教育的地位都至关重要。即使不能入庙堂,也能有效应对日常生活。有一则民间轶事,讲一农妇的孩子生病了,因不会识文断字,不认得门前招牌,她就抱着孩子进了兽医店。惹得众人耻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慕玉想,目不识丁的生活肯定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因而施粥结束后,白慕玉对白夫人道:“母亲,我想设馆教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粥暖寒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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