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车》明月在水

4、同车赴远

　　白慕玉本就喜食重油多糖的软糯食物，但是白家讲究健康、追求饮食清淡。白慕玉对家里崇尚的饮食之道也无可厚非，他知道人的欲望是需要节制的，物质上的纵情享乐势必带来精神上的无尽空虚。《道德经》里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繁杂的颜色、嘈杂的音乐令人眼花耳聋，珍馐美味吃多了也会让人失去味觉。

　　但苦行僧式的生活倒也大可不必。健康的生活方式需要保持，偶尔的打破也未尝不可。否则，无欲无求的人生岂不是没有了乐趣？他真切地希望自己能经常带着小厮去集市上逛逛，拣自己喜欢吃的，饱了再回去。

　　也是奇怪，食物若是本来就甜，那油炸过后就更甜了。此时白慕玉瞧着那一个一个的糕点，色相俱佳，非常可人，不由得捡着可心可口的多吃了两个。饱了口腹之欲。

　　上官林一开始还怕白慕玉不爱吃，见此景，不着痕迹地、轻轻地把自己面前的糕点也推到白慕玉脸前，道：“你尝尝这个香芋酥，里面的馅儿是纯香芋，虽然没有加一点糖，但非常甜。”白慕玉点点头，上官林看他没有见外，心里也很欢喜。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他们来到郊外的一处山脚下，山脚开满了大片大片的金黄的油菜花。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三三两两的孩童在草地上放风筝，各形各色的竹篾撑起的纸风筝慢慢地飞到空中，变得越来越小。

　　碧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任意卷舒。如果把某件非做不可的事从你的人生计划中剔除，放下执念，那就无处不清闲。白慕玉想起一副对联的下联，正是：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来福一脸天真无邪问道：“来喜哥，你喜欢什么样式的风筝啊？”

　　“我也不太清楚。”

　　“选一个喜欢的嘛？”来福穷追不舍。

　　“看得顺眼就喜欢吧。”来喜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的茎，心不在焉，有些答非所问。

　　“蝴蝶、蜻蜓、蜈蚣？”来福见来喜不搭话，自顾自道，“难道是蜜蜂、苍蝇、蚊子？来喜哥真是品味清奇啊！”

　　“……我喜欢财神爷！”

　　“啊？为什么啊？”

　　来喜无意辩解，撂下一句话，也不管来福的问题，径直走了。他不想搭理来福了。他走开，离来福远远的，来福又屁颠屁颠跟上去。非常没有眼色。

　　此处风光甚好，两人站着看了好久。景色明丽，杨柳风轻轻地，吹面不寒。余光却在对方身上。每一个动作被放大，举手投足，衣袂飘飘——被对方尽收眼底。

　　没有语言，没有交谈，心思旖旎。

　　他们并没有拥有全世界，却不慌不忙，心里一片满足，仿佛拥有了一切。周围的一切都被放慢了，甚至静止了……不觉间，时光悄悄溜走。

　　“不如我们去山上走走吧，”上官林提议，“上山的路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也比较好走。”

　　白慕玉应允了。他们步行上山，虽是上山的路，但有上有下，倒也轻松。且上官林有意放慢了自己的步伐，两人并肩而行，谈谈笑笑，上官林善于言谈，从不叫冷场。路旁的风景也十分宜人。身后来喜和来福打打闹闹，有些聒噪，倒也热闹非凡。

　　一处僻静地，柳丝垂地，白慕玉长身玉立，立在河畔看桃花灼灼，上官林一身素衣，缓步踱至白慕玉跟前。

　　只听白慕玉漫不经心，随口吟出“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相逢似梦中。前世不知身是客，今生愿与子同车”。

　　吟至末句，白慕玉忽觉心口微涩，似有前世记忆涌上。上官林不解其深意，却觉诗句动人，呆呆看着他。

　　“……慕玉，见你面色苍白，你是否很少出外活动晒晒太阳？”上官林开口道。

　　白慕玉侧目，见上官林发间柳絮，指尖悬停复又收袖，沉声道：“是的，这山河无恙，风景秀丽，可一人独往也无甚趣味。”

　　清风送柳枝斜扫，上官林抬手相护，衣袖轻蹭，转瞬即离。

　　上官林抬眸，附和道：“的确如此，山河辽阔，心安即归处，若有同行者，风大雨大也无妨。”

　　二人并肩而行，见岸上柳枝新嫩，上官林折枝，剔去末端新叶方便手握，向白慕玉递去：“春日插柳，消灾纳吉，寄心安。”

　　白慕玉接枝，指腹轻擦他指尖，二人微顿，心中暖意融融，复又如常。

　　素指缠绿枝，风过落英沾肩，片片桃花逐流，溪水澄澈绵长，柳丝缠缠又分……

　　后来因白慕玉身体不适，走些路程就微微气喘，热汗淋漓。

　　上官林有意搀扶，但他一靠近，白慕玉就脸红得厉害。一开始他还不确定是自己的原因，他觉得好奇，又靠近，觉得好玩，便多试了几次，果然还是这样！

　　他询问，他便语无伦次，“我可能是感染风寒发热了。”

　　上官林心想，肯定是我太帅了，貌若潘安颜如宋玉，魅力太大，白少爷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这就招架不住了。

　　上官林得意洋洋了好一阵。

　　看白慕玉这样，又嘴硬，死活不说实情，上官林终于起了恻隐之心，便提议下山。他们终于没能到达山顶。

　　白慕玉有些遗憾，也有些抱歉，上官林却大度道：“风景固然重要，但我觉得最让人欢喜的不是风景，而是陪在身边一同赏景的那个人，这个才是最重要的，你说呢？”

　　“上官公子所言极是。”白慕玉道。

　　“我们之间就不用说敬语了吧，否则倒显得生分了。”上官林提议道。

　　“好，那，上官？你说得对。”白慕玉纠正道。

　　上官林心满意足，眉开眼笑。丰神俊朗。他当然希望白慕玉叫他林林，不过，那太亲密了，若真是如此，他怕自己会得意忘形。

　　一路下来，两人你我相称，少了客套，多了真诚。这样也好，来日方长。

　　回到府上，白慕玉发现来福低垂着头，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便道：“来福，你怎么啦？”

　　来福抬起头，露出红红的眼睛，道：“公子，您说来喜怎么那么讨人嫌，明明比我大，还不让着我些……我说又说不过他，打也打不过他——”说着说着声音颤抖，露出了哭腔，又要哭了。

　　“你们打起来了？”白慕玉有些惊讶，认真起来。

　　来福一看自己小题大做过了头，忙道：“那倒没有，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敢跟来喜哥打，我怕伤了他。”

　　白慕玉无语片刻，道：“以后少惹他就是了，他又不是我的仆人，我也管不了他。”

　　来福一脸严肃道：“少爷去跟上公子告状吧，我看他最听您的。”

　　白慕玉：“……谁是上公子？”

　　“话说，上官公子玉树临风……”

　　“说正事！”白慕玉打断来福。

　　“说着呢，你一打断我我该忘了”

　　“……”

　　“话说，上官公子玉树临风，名字也起得好，姓上名官林，我只是好奇，你们为何不叫他‘上公子’，而叫他‘上官公子’呢？你们都叫错啦，还不如我这个文盲。”

　　“……”

　　山脚下，白色的山茶花开了满树，地下也落了白白的一层，随着春风翩跹起舞。如此良辰美景，纵使只是旁观，并不占有，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