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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早春踏青 ...

  •   自从做了那个梦,他虽不至于心灰意冷,却也渐渐看开,慢了考取功名的心,不把名利场看得那么重了。

      “我就得考第一,我就得中状元,成为家门的荣光!不然我就不活了!”

      这种想法着实可笑,没人给你贴标签,你给自己贴标签,没人逼你一把,你逼自己无数把,耶稣因信仰被钉在十字架上,你因执念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人生苦短,何必自苦呢?行到山穷水尽处,反而可以另辟蹊径。他接受了自己的力有不逮,反而心安理得起来。在县学吃了那么多苦,真是没必要。不过,要说后悔,那倒也不至于。

      所谓,快乐和痛苦,只在转念间。看不开,便千头万绪,看开了,原来不过“放下”二字。实在大不了,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下地狱又如何?人间若如炼狱,地狱便是天堂。

      他的心态大有改观。以前他安慰自己,“世上也有许多屡试不第的读书人呢,况且,功名利禄有什么好的”,不过,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这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在作祟。

      到今日,才真正把那功名利禄看破了。自此一梦,白慕玉虽不至于大彻大悟,却也明心见性,不太去想求学入仕了。何况,读书哪里都能读,不必非得把自己限制在某个方寸之地。生命走到最后,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何必如此自苦?人生得意须尽欢嘛,一旦看开,处处皆是好风光。

      白慕玉从小体弱多病,双亲对他呵护备至,不求儿子光耀门楣,甚至光宗耀祖,只要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白家算不上十分富有,但也衣食足够,每逢节日等重要日子还能施舍别人一些钱粮。

      白慕玉回家几天后便习惯了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按照惯例,白夫人对他的“溺爱”逐日消减,到了正常的地步。不再限制他在家自由活动。被约束久了,有这一份自由也是欣喜的。但渐渐地,他开始不满足了。

      母子俩总是处于无尽的拉扯中。每当白慕玉提出一个要求白夫人不同意时,他就会神情哀伤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委屈巴巴道:“老师不要我,求学入仕失败,功不成名不就,对不起列祖列宗。就算身外之物不必在意吧,心里到底也不痛快,身心都不自由,每天饱受折磨,活着可没劲儿啊。”于是白夫人让一步又让一步。

      被逐出师门这件事被反复提及,日子久了,意外达到了脱敏的良好效果,终于坦然接受。白慕玉不再谈“退籍”色变,且他提到的需求也会被满足。真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啊。

      即便如此,白慕玉成年后却一改往日的温驯,开始叛逆了。

      本来回家后,二老将肥肥交给了亲爹白慕玉。白慕玉自己被管束久了,他对肥肥就完全放养。肥肥爱干嘛干嘛,爱和谁玩和谁玩,本来小孩儿们天性纯良,也坏不到哪儿去。爹爹看儿子,哪哪儿都好。

      而且白慕玉觉得,不能将肥肥保护得太好,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太娇贵,该吃的亏必须得吃,早晚得吃。吃一堑才能长一智嘛!

      于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悉心呵护”,肥肥从娇滴滴滴滴娇一动就气喘吁吁的小胖纸,变成虎头虎脑声音洪亮吆五喝六一呼百应的小胖墩。此时,他若再从远处奔进白慕玉的怀抱,可得把老父亲砸一个大跟头。

      这是个早春的好天气,万物复苏。春光融融,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有轻风拂过,吹面不寒。

      室内寂然,一张大床,四角挑着白色纱帐,帐沿绣金色缠枝莲,藕荷色软缎薄衾从床上垂落,小几上焚一炉沉香,烟雾袅袅。

      屋主人枕着鹅绒软枕春梦沉沉,不管天光破晓,日头高起,蒙头大睡。

      春日迟迟,屋外不知名的虫鸣,听着竟有催眠的奇效,时间也仿佛被拖慢了脚步,白慕玉竟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每当萎靡不振之际,白慕玉就会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奋发进取。如今心境大不同,他迷迷糊糊中忽然想起孔子说自己徒弟的一句话“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以前的他定会振奋精神,强迫自己起床,如今他只在心中默念:“唉,无独有偶,孔子的这个名叫宰予的徒弟也是大白天睡大觉来着。”

      时间客观上是不变的。所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只不过是人主观上的感觉。建功立业的一生,混吃等死的一生,都是一生。一辈子很快就过去啦!还是那句话,人生得意须尽欢,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在既定的死亡面前,无论你紧赶慢赶,都是在虚度光阴。何为有意义,何为无意义,还不是你自己赋予的?人生区区三万天,自己开心就好。

      此时,他身体的每个毛孔都散发出洋洋的懒意,睡了个饱觉,脸颊蹭蹭柔软的被褥,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

      白慕玉仍躺在床上,他酝酿了许久,睡意全无,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便决定起床看看书。

      他提高声音叫来福进来服侍自己起身——不得不高声叫,因为来福会有偷懒,理由是没听见。但要是一发现偷懒不成,他就尽职尽责起来。

      来福一边往木盆里倒水还一边试探水温,倒有模有样,他好奇地问:“少爷起身后也是拿着书在院子里打盹儿,换个地儿睡觉而已,还不如躺在床上呢?床上多舒服啊。”

      白慕玉白了来福一眼,道:“就你话多!”

      来福接着道,“少爷,今天咱家来了客人,就是从学堂返家那日请我们喝酒的上——上官公子吧。”来福挠挠头。

      白慕玉感觉很奇怪,道:“他来干什么?来找……父亲的?莫非是来找父亲商量生意上的事?”

      来福一副“就我知道内情,快来问我”的样子,白慕玉故意不理他。

      来福见少爷也不问,自己却心里发急,忍不住了,迫不及待道:“他家就在隔壁村,来找少爷的,还叮嘱我们不要打扰您休息。现在老爷正陪他在书房小坐。”

      原来上官林要邀白慕玉出门踏青,在家憋了许久,白慕玉欣然应允。

      本来待在家里这些时日,身体早养得差不多了。白慕玉早就想出去走走了。奈何无人做伴。虽无良友,但白慕玉内心深处是喜欢热闹的。现在有人相邀,何乐而不为呢?

      上官林和白慕玉走到大门外,发现已经有一个小仆在马车旁伺候着了。

      上官林展颜一笑,很体贴地解释道:“早春天气,乍暖还寒,我怕白公子骑马吹了风回来发热感染风寒,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备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是用乌木打造的一体式结构,久用包浆,色如墨玉,沉贵雅致,鎏金包边,车辕、轮辐同料,轮圈裹厚铁皮,减震降噪。

      配鎏金衔环、丝缰。马身配简约锦缎鞍鞯,绣小朵缠枝莲暗纹,缰绳系藕荷色流苏。

      车厢两侧整面、车辕外侧等刻有缠枝纹浅浮雕,枝蔓连绵缠绕、花繁叶茂。车门边角、车门对开处、窗棂边框、车檐垂角、车厢把手则是双梅并蒂,疏枝密蕊,枝影相连。繁丽中添些许淡雅,相得益彰。

      美中不足的是拉车的是三匹纯色骏马,白慕玉心道,单数,寓意不好。

      但白慕玉不好意思说出口,别人这么大的阵仗邀他出游,总不好扫兴,只道:“劳烦上官公子想得周到。”

      “就上官公子和我两个人吗?”白慕玉依然觉得有些别扭,于是接着问。他心里是希望人多些,这样寡于应酬的自己倒自在些,一举一动就不会那么显眼。

      “哪里,还有我的小厮和你的小厮。”上官林摇摇头,有些淡淡的笑意。

      “就我们四个人吗?”白慕玉又问。

      “哦,本来还约了别人,结果他们都有事,来不了了,你说巧不巧吧!”上管林一本正经地答,又找补道,“你怕什么,难道怕我吃了你?”

      “……”

      看白慕玉有些犹豫,上官林又道:

      “不止我们四人,还有三马。”

      “……”

      白慕玉心道,那岂不是我们二人坐在车里?不会很尴尬吧?不过这个理由本来就有些尴尬。还是闭口不提。

      上官林仿佛看穿了他的心,轻描淡写道:“白少爷介意的话,我可以骑马,但是留你一个人坐马车多寂寞。不是待客之道呀!”

      寂寞?那倒不至于吧。白慕玉只好无奈道:“算了,我们同乘吧。”

      上官林心想,他戒备心倒挺重,不过,不要紧,来日方长嘛!也是我操之过急了,他这样才是正人君子的表现,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我该庆幸才是。

      两人进入马车。车内很是宽敞舒适。铺狐裘,设小几、炭盆,十分暖和,帘用素雅的杭绸,加云锦饰边,绣龙凤鸳鸯暗纹,私密性极强。

      上官林掀起车帷,对坐在前面赶车的小仆说:“来喜,我们出发吧。”

      马车应声缓缓动了起来。

      “你叫他什么?”好巧的事,白慕玉疑心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道。

      “来喜啊。”

      “你给取的名字啊?”

      “不是,他自己喜欢。”

      白慕玉:“……”

      这边,赶车的俩活宝你一句我一句聊开了。

      来福道:“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啊。”

      来喜道:“你认识我?”

      来福:“你叫什么来着?”

      来喜:“……来喜。”

      来福:“咱俩的名字好像啊,真巧呐,你叫来喜,我叫来福,来喜和来福,真是缘分天注定,妙不可言。”

      来喜:“谁跟你有缘,你的名字那么俗气。”

      来喜指着来喜道:“这可是我千挑万选的好名字,你怎么能小看我的文采呢?在下可是出身书香门第,只是后来家道没落了……”

      听了这话,白慕玉心里也是一阵恶寒。来福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戏曲唱词吧?文绉绉的,经他一说,不伦不类的。他知道什么意思吗?白慕玉微笑着摇摇头,不得而知。

      “真的假的?”来喜半信半疑。

      “君无戏言!”来福笃定道,却心虚地低下头,转了转小眼珠子。

      “那你发誓。”

      “你为何怀疑我这一片赤诚之心?发什么誓,跟女人似的,我又不要娶你,要我发什么誓?!”

      “……”

      嘴上张狂,来福心想却想,发什么誓?君无戏言?发誓就发誓,我又不是君子。我个子这么矮,我是小人。于是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接着道: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来福今日若有半分欺瞒……”

      话说一半儿,来福后知后觉,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誓言也太重了吧,没必要。于是他中途改口,直接道:“骗你我就活不过一百岁。”想了想,觉得说少了,不吉利,又改口:“不,一百二十岁!”

      上官林:“……”

      外面的两个人在拌嘴,白慕玉和上官林无语了片刻,相视而笑。

      逐渐地,一丝微妙的气氛渐渐弥漫开来,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不禁尴尬起来。

      白慕玉眼睛看向别处。上官林却出其不意,探身握住了白慕玉的手,关切道:“你冷吗?”

      白慕玉吓了一跳,不敢动了。他觉得这人实在有些唐突,但自己竟然没有生气,也没有下意识地挣脱。面对这宽厚有力、骨节分明的温暖大手,反而有一种异样的依恋之感。

      白慕玉眼观鼻、鼻观心,数着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片刻之后,白慕玉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好像这事没有发生过。

      上官林看着他的小动作,以及红红的耳朵,隐入鬓角的长眉,浓密漆黑的睫毛,细长的眼梢,低垂的眼眸。不自觉地,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

      手拿回来了,两人的距离却拉近了。指尖尚有余温。

      上官林道:“车里备了些点心茶水,白公子要不要来点儿?”

      白慕玉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又生硬地把自己的目光挪回来,一字一顿道:“嗯,好,多谢。”

      白慕玉吃够了家里少盐清淡的饭菜和比较符合养生之道的茶点,这些糕点倒很对他的胃口。蔷薇糕、板栗饼、玫瑰糕、枣花酥、桂花糕、梅花糕、香芋酥、豆沙饼……各式各样,不一而足。

      这些糕点卧在小小的莹白碟子里,挺着一个个雪白或金黄的肚皮,鼓囊囊的,约有拇指大小,花型繁复,用料考究,细致精巧,色泽可爱诱人。拈起一枚,咬一口,外皮焦酥,内里松软香糯,甜蜜绵润,油而不腻。在甜蜜春意里,如锦上添花。烟火清欢,尽在唇齿留香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早春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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