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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余波 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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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岱岱带文沁回家的那天,春天还没有结束。
院子里的鸢尾花开得郁郁葱葱,温柔的夕阳洒落在鸢尾花深紫色的花瓣上。
他小心翼翼将她抱下车,稳稳地放到轮椅上。
他们经过鸢尾丛。他看到她瞧着身边的花丛,似乎有些恋恋不舍。他便推着她进了鸢尾花的深处。
他很想留下。
可他觉得她的选择一定是迫于无奈。
她并不喜欢他,甚至有些厌烦他——不然他怎么会被她不由分说地拉黑?
他纵然后悔曾经事无巨细分享给她与她无关的他的日常,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一定喜欢有担当的男人吧。
是他太任性、太自我了些。
他想他最好离开她。真正学会经营公司,成为一个可靠成熟的男人。
给她愈合的时间,也给自己成长的空间。
他和她温柔地道了别,在一片深紫中:
“我走啦,你要保重。”
他又忍不住瞧她。受伤这么多天,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脸色还算不错。
她不算开心,也称不上难过——
他看到她原本长长翘起的睫毛不知什么时候就垂了下来——原来是她晶莹的眼泪将它们浸湿、压弯。
他的心中乱作一团,她的脸色却逐渐模糊了。
天色渐晚。
*
他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晚风吹来零星飘落的雨,天气转凉了。
他担心她着凉,便想问她要不要早点回屋休息。她却先开了口:
“你怕死么?”
他愣住。
她的语气要比他想象中更加平静。他甚至觉得刚刚目睹的她的眼泪只是他的错觉——或许只是更早落在她脸上的雨点呢?
那么他怕死么?
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诚然,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当然怕死。不过对于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来说,更大的可能是压根没有认真思考过死亡降临的机会。
年轻人的无力在于对自己的人生没有绝对的支配权,他们总认为自己还需要时间才能迎来权力的交接。
所以蒙岱岱一边抱怨着自己的人生,一边期待着自己的人生。
但现在不同了。
蒙岱岱十分肯定自己怕死。
没有经历过灾难的人很少会预设灾难会发生在自己头上。但蒙岱岱已经亲眼目睹了灾难。
恐惧大约已在他心里留下了不浅的刻痕。
很多天了。
他几乎每晚都会梦到那个可怕的破晓。
他记得他到场时火势并不算大。他记得几乎所有人都及时撤离了。他记得在慌乱的人群中,唯独看不到她的身影。
只有她一个人受了伤。只有她一个人,差点丧了命。
这种感觉很奇怪。所有人都淡忘的事实,只有他还记得。不止记得,它早已成了他心中挥散不去的梦魇。
打那之后,他觉得北立的所有出租屋都随时可能着火。他再也不放心文沁独自住在那些危险的、狭隘的住宅楼。
他怕她死。
于是他点点头。
他忽然想到,那么她呢?
她怕死么?
他忽然觉得对于那天发生的不幸,或许她本该比他更害怕,更加心有余悸。
倘若她害怕——她该哭泣,她该发抖,她该崩溃。
她需要一个温暖的持续的拥抱。
这么想着,他蹲下身,瞧向了她的眼睛。
她比他想象中更平静。
她淡淡笑道:“珍珠也是易碎的,不是么?”
*
是么?
蒙岱岱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所珍爱的就一定要好好守护。
他告诉她,门锁密码是她的生日。进门她能看到三个护工的电话。只要她需要,她们随时可以住家照顾她。
她点点头。
他告诉她,每日三餐都会有阿姨送餐上门,她可以提前告诉阿姨自己想吃什么,也可以临时更换。
她点点头。
他告诉她,每天早上,他都会来接她,送她去医院换药,直到她痊愈。
她点点头。
他目送她消失在一片深紫丛中。
*
辗转反侧。
一夜无眠。
“珍珠易碎”,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
他终于起了身。天色还不算亮,又是一个破晓。
他提前来到了鸢尾丛中。
大门口值班的保安打着瞌睡,浑没有察觉房屋主人的到来。
遥远的地平线隐隐露出青白之色。
郁郁葱葱的鸢尾丛中,他看到了她,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怔住,终于还是快步奔向她。她的表情大抵也是有些错愕的。
“你已来了?”她淡淡问道。
“我睡不着,”他点点头:“你呢?”
显然她也一样。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无聊的问题。
她却并没有着恼,只是淡淡道:“我不想睡。”
“为什么?”他蹲下来,望着她迷蒙的眼睛。
她却回避了他的视线,只是摇摇头,也没有作答。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道:“我记得,你有一个未婚妻?”
他不禁愣住:“什么?”
他矢口否认:“我没有。”
这疑惑令他觉得荒诞,荒诞到好笑。他又根本笑不出来,反而实实在在吓出一身冷汗。
他忽然想到,她把他拉黑,或许并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不想打扰他。
一切都明了了。晨雾消散,拨云见日。勇气随着释怀与欣悦,如同洪水般涌上蒙岱岱按捺不住的心。
“文沁,我没有未婚妻,”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在追你。”
“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
蒙岱岱没有等到文沁的回答。
天色越来越亮。他看到她惨白的脸,簌簌而下的眼泪和紧闭的双唇。
他忽然发现她全身都在发抖。
他想都没想,抱起她,狂奔回温暖的房间。
她已摸索出止痛药,吞了下去。
他静静坐在床边,抱着瘦弱、痛苦的她,直到她渐渐恢复平静。
她无力地倚在他的肩头,喃喃道:“和我在一起,会很累。”
他连忙摇摇头:“不会的。”
“会的,”她淡淡笑道:“岱岱,你还年轻,你值得找寻一个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女朋友。”
她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而不是照顾病人。”
“虽然我说过不喜欢被人照顾。但和我组建家庭的另一半,注定要比常人辛苦得多。”她看着他的眼睛。
“在我十八岁,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毫无征兆生了一场病。”她的声音依然算得上平静:“生病之后,就站不起来了。”
他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自己想象中她还可以自由行走的模样。
“受累的位置很高,”她指了指脖子上气切的陈旧瘢痕:“那时我连呼吸都重新学过。可最想死的时候,却没有死的能力。”
他握住她挛缩的双手。
她没有拒绝,只是淡淡笑道:“现在我能感受到你双手的温度——可那时的我,两只手完全没有感觉,也没办法自由支配。”
“我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躺到连想死的念头都消失不见。”
“除了活动的受限,我控制不好大小便,”她没有避讳这个看似尴尬的话题:“那时候大便常常解不出来,解不出来的时候,我妈妈就用手帮我抠大便。”
提到妈妈,她的双眼有些泛红,但她很快平静了下来:“一直到现在,我每天都在吃通便药,虽然拉肚子也是常有的事。”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或许她本就不需要无用的安慰。
“最可怕的是毫无征兆、无休无止的疼痛。有时像电流击穿身体,有时又像被火灼烧。”
“为了防止压疮,我再没有睡过整觉。每晚都要定闹钟翻身。”
她忽然问道:
“你能忍受与你同床共枕的爱人日复一日凌晨三点的闹钟吗?”
她不等他回答,淡淡道:“你对我的帮助,我本就一时难以还清。倘若与你交往,更是令你麻烦倍增。这些本是你不必面对的。”
她松开手,笑道:“你有优秀的、爱你的妈妈,我相信你可以不负所托,经营好她所打造的品牌。你会成为优秀的企业家,找到优秀的另一半——你的另一半应当像你一样健康、可爱、有活力。”
“你们有资本体验更美好的人生,”她淡淡笑道:“你不该花大把时间陪我生病。”
*
蒙岱岱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他觉得自己被文沁轻轻松松推得很远,却不知道如何靠近。
他推掉了一整天的会议。
他陪她去医院换了药,已完全没有理由逗留在这里了,可他完全不想离开这片鸢尾丛。
他又继续陪她吃了饭、甚至出门赏了花。
她也礼貌地陪他吃了饭、赏了花。
一天很快就要过去。
她既没有赶他走,也没有挽留他,只是礼貌地说自己要先休息了。
“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他说。
她抬头:“你想了一天?”
“我没有想答案,答案是肯定的,”他挠挠头:“我只是想不到说服你的理由。”
换她愣住。
“对于身体的禁锢,你别无选择,不是么?”他反问。
她点点头。
“可你的身体,对于我来说,也别无选择啊,”他蹲下身:“我当然不想你生病,不想你因为生病而痛苦。我简直恨不得你现在马上痊愈。”
“我没有让你病好如初的能力,只能争取陪你生病的机会了。”
他望向她的眼睛。她早已泪眼朦胧。
他熟练地为她拭泪。
她破涕而笑:“我准了,陪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