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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珍珠     冰 ...

  •   冰火岛并不荒凉,反而有种对文沁来说更熟悉的萧索感。

      萧索的地方住着无聊的人。

      花浔显然并不是无聊的人,所以她并不在这个地方住着。

      冰火岛只是花浔用来蒙蔽蒙家的幌子罢了。

      贫瘠的土地上大抵更可能居住着一辈子被困在这里的原住民。

      花浔非但不在冰火岛,反而已经杀回了北立。她靠着这么多年韬光养晦积累的资本注册了新公司,还轻轻巧巧收购了舒适内衣。

      消息一经爆出,蒙岱岱就收到了花浔以“全网寻人”的方式发布的高调“任职令”。

      文沁心里既不算平静,也不能算太吃惊。

      她觉得蒙岱岱无疑是幸运的——财富没有抛弃他,爱也没有抛弃他。他不但有一位精明能干、赋予他无限期许的父亲,还有一位可靠负责、为他力挽狂澜的母亲。

      她又觉得蒙岱岱或许确实有些可悲。这孩子向往的爱与亲情,大抵本不是这个模样。

      她望向蒙岱岱。

      蒙岱岱的眼中,散发出说不出的寂寥。

      *

      蒙岱岱在寂寥中离开了冰火岛。

      他当然想邀请文沁同他一起回到北立。他会提供给她宽敞的住所和悉心的照顾。

      可文沁拒绝了。

      文沁不想以任何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卷入这场波谲云诡的谎言中。

      蒙岱岱一定需要大量的私人空间。他需要花足够的时间重新认识自己的母亲,然后担负起母亲交给他的课题。那时的文沁深信不疑。

      于是她坚定地选择留下。

      这里贫瘠,而她干涸,一切都刚刚好。

      *

      文沁真的住在了海边。

      这里的海荒凉、危险,海边是绵延数里的滩涂。

      游人无法游水,也就没了游人。

      但文沁本就不好游水。她不必下楼,只消开窗。她喜欢被海风包裹的咸咸的潮湿。

      每当夕阳西下,海面上闪烁着金黄的斑驳,文沁都会觉得,生活似乎还没有抛弃她。

      过往的一切犹如过眼云烟。被樊晓容推着在大学校园里散步的记忆,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文沁终于能够更加平静地想起她。

      就在这样淡淡的潮湿中,文沁重新开始接单。

      她放下了一些曾经放不下的矜持,开始画一些更简单的却更受市场欢迎的模板化的“商品”。当爱好成为主业之后,人难免会心甘情愿地妥协。

      文沁忽然发现,妥协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痛苦。妥协是为了更好的获得。

      有时,她会收到关蓓蓓突然的关心。

      她便给她看滩涂与大海。

      关蓓蓓说,文沁像电话里的海风一样舒展。

      文沁笑了。

      后来回想,文沁觉得那时的自己,沉浸在精神的超脱与自由的浪漫中。

      *

      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文沁都会收到来自蒙岱岱的问候。

      他再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表达自己。只是分享一些来自繁华都市的落寞一隅。

      有时是一杯咖啡,有时是一顿便饭,有时大抵是在开会,有时大抵是在健身。

      没有文字解释。文沁也懒得下载或是放大。

      就像订阅了的公众号日常推文一般,文沁慢慢就习惯了他的分享。

      她喜欢这种不被打扰的关心。

      有时文沁缄口不回,有时也会回复一些风景照片。可能关于碧海,也可能关于蓝天。

      有一天,问候的那边突然出现寥寥数语:“你还好么?”

      那时文沁被剧烈的灼烧感包裹,疼出一身冷汗。

      她强忍着疼痛吞服了普瑞巴林。可这强效止痛药对她根本已无济于事。她只好一边捱着一边回复:

      “很好。”

      他突然回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在干嘛?”

      她笑着回复:“在生病。”

      他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她立即挂了:“习惯。Relax. OK?”

      他不再追问,只是发了摸摸头的表情包。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一天都要结束。聊天框的那头忽然又传来了他的消息:“等你点头。”

      他很快就撤了回去。

      等文沁回过神来,聊天框里只剩一句:

      “公主晚安。”

      文沁心里隐隐有了波澜。

      她看不清自己的心。

      她对他微弱的好感是不是源于渴望被关心、被照顾的私心呢?

      爱怎么可以自私。

      于是文沁很快就抚平了这份波澜。

      只是,后来每一次凝望大海,她再也不会感到凄然。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并非沙滩上搁浅的鱼。

      为什么不能是珍珠呢?

      她忽然这么想。

      *

      文沁是在八个月后离开冰火岛的。

      她获得了一份坐落于北立的游戏公司的offer。出乎意料的offer必然源于意料之中的目的,但薪资还不错,这对文沁来说很难不心动。

      报到第一天,同事还算友善,无障碍也基本合格。美中不足是北三环的旅店实在太贵,文沁只花了两天时间就租下一间老破小,连夜搬了进去。

      和武林的公寓一样,又是一个向西的窗子。

      只是,窗子更小,也更高。文沁坐在轮椅上,勉强可以看到窗外的风景。

      窗外是楼。楼外还是楼。楼到天边,天边还是楼。

      重重叠叠的旧楼高矮不一地林立着。他们枯燥、单调,简直比冰火岛还要贫瘠。

      但文沁的心是热的。

      她不再感到干涸,反而充满了未知与活力。

      她为生命的流动性感到神奇。

      原来死过的心还可以跳动,甚至可以跳得更有力。

      她仿佛从未如此蓬勃过。

      文沁在小小的窗台上泡了三颗碗莲种子。她期待她们发芽、生根、立叶。

      她忽然发现人生毕竟是重复而单调的。于是人们寄希望于“养”。养草、养花、养树……养宠物、养爱好、养明星……养娃?

      文沁只是养了一盆碗莲,却好像领悟了关于人类繁衍最核心的动力。

      *

      那时的文沁对于工作还是充满热忱的。

      她的工作内容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渲染”。

      工作还算清闲的时候,办公室就会变得热闹。

      与“花浔服饰”的品牌合作还没谈妥,蒙岱岱的绯闻就这样飘到了文沁的耳中。

      据说他的未婚妻是一家老牌香水公司的千金。

      她明艳动人,学识过人。最重要的是,她身价不菲,是和他相配的。

      热心的同事担心文沁坐轮椅不方便凑近了看,远远地走到文沁身边,举着手机给文沁看他们二人的合照。

      大家啧啧赞叹,挺般配。

      文沁淡淡笑了。

      在那一瞬间,她觉得和蒙岱岱相识的过往,也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没有失落,仿佛一切本就该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不想追问他关于她们的事。她本来也不该与他有什么关系了。

      她只是默默地拉黑了他。

      哪怕前一天他还主动找她聊了天,她还答应与他见个面。

      *

      拉黑蒙岱岱的第二天凌晨,文沁的报应来了。

      其实大火的发生本就与拉黑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关系。可文沁这样想,那就随她去吧。

      文沁原本每天睡前都会关好窗户的。

      可前一天晚上,她偏偏忘了关。

      她睡眠一向不好。

      所以凌晨楼下那一声凄厉的“着火了”瞬间就把她从睡梦中唤醒。

      睁眼。可怕的浓烟已从窗外飘了进来。

      黢黑的燃化的塑料像通往地狱的鬼钱,在燎燎火光中飞舞。

      然后文沁就听到四围邻里的呼救与奔逃。

      急促的脚步声结束,呼救声也便消失了。

      文沁就在刚刚慌乱的呼救声与脚步声中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转移。

      一次不成功的转移。

      可能是惊慌。也可能是浓烟已使她有些缺氧。

      她重重地摔在灼热的地板上。不受控制的身体甚至不听话地将轮椅也撞远了些。

      她敏感的痛觉神经令她顿时疼痛难忍,她瘫痪的运动神经又令她无法逃避。

      她开始呼救,可邻居都已跑下了楼。

      她想报警,却忽然发现转移前忘了把手机挪到床边。

      她忽然就瞥见了自己右腿的残肢。她看到残肢上可怖的瘢痕。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算久的人生原来早已如此伤痕累累。可今天之后她连受伤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忽然就后悔残缺丑陋的自己凭什么自视清高。

      她禁不住抬头,窗外的烟越来越浓。一种浓烈的绝望忽然就占据了她的心扉:

      “我要死在这儿了吗?”

      她终于淡淡笑了:

      “原来我是这样的死法。”

      烟越来越浓,地板却没那么烫了。

      文沁再也坚持不住,昏睡过去,只是闭眼前依稀听到他恳切的声音:

      “十二楼还有一位坐轮椅的小姐没逃出来!”

      *

      再见到蒙岱岱时,文沁已从ICU病房转回了普通病房。

      那时,“花浔服饰”总裁火灾捐款、“花浔服饰”总裁关爱残障人士的title已在热搜上挂了很多天。

      为了植皮,文沁的头发在自己还没有意识的时候就被不由分说剔除了。

      每个人遭遇烧伤的时候,才终于会意识到,人的本质也不过就是一块肉。

      此时文沁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不但是一块肉,还是一块有缺损的、不能动的肉。

      任人宰割。

      文沁的烧伤面积并不算大,也不算太小,主要集中在后背和四肢。度过急性感染期,她终于有了出院的机会。

      可出院后,是否依然是,被他宰割的命运呢?

      他常常来看她。她便常常望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中并没有不解与忿恨,只有心疼与怜惜。

      对于拉黑他缄口不提。

      她没有选择。

      她终于被他宰割,随他回了家。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绷带与毯子保护着她脆弱的四肢,渔夫帽令她不必面对媒体的直视。

      她从被阳光笼罩着的大地想象本该沐浴的温暖。

      她听到他在她不远的前方,对于媒体的拍摄做着回应:

      “我尊重残障人士,也呼吁社会各界关爱残障人士。但此时我并不是以‘献爱心’的方式提升‘花浔服饰’的好感度。”

      “我谨代表自己。这位小姐是我很好的朋友——希望大家不要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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