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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遇鉴酒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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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积雪未化,寒风刺骨。
她紧了紧身上的孝衣,凭着记忆往后院的偏房走去,那是沈谦生前的书房。
推开门,书架上零散放着几本账册和酿酒古籍。沈念禾径直走到桌案找到钥匙,刚要离开,目光却被桌角一本摊开的册子吸引。
那是一本笔记,字迹工整地记录着各种名酒的配方和心得。她随手翻了几页,突然停住。
某一页上,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戊寅年冬,试酿‘通灵酒’,见异象,不敢再酿,封存之。”
通灵酒?
沈念禾心头一跳,笔记差点脱手。
开什么玩笑!
她刚刚为了活命随口胡诌了一个猎奇帖子里半真半假的传说名字,可现在……它竟然白纸黑字出现在她“父亲”的笔记里?
是巧合?还是……
沈念禾“啪”的一声合上笔记,又像是求证什么似的,再次翻开。
字还在。
原身记忆里……很小的时候,她扒着门缝,看见父亲在院中对着酒坛祭拜,父亲回头时候那张惊恐扭曲的脸逐渐清晰。后来,父亲再也没酿过那种酒,还严禁家里人提起。
所以,“通灵酒”在这个世界真的存在?
她继续往下翻,却发现后面几页被人为撕去,只留下参差的毛边。
有人想要掩盖什么。
沈念禾使劲摇头,想要将这些念头甩出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凑够三百两,至于别的什么都太过缥缈。
压下心头疑惑,沈念禾拿着钥匙匆匆出了沈宅,往城西的沈家酒坊走去。
大概一刻钟后,她在一排铺面前停下。
“沈氏酒坊”的招牌歪斜地挂着,上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门板上面写着“歇业”二字。
沈念禾推开门,酒坊里的陈酒糟气扑面而来,木架东倒西歪,陶坛碎了一地,显然遭过洗劫。
她踩着碎陶片走过去,记忆里藏酒曲的暗格空了,连酿具都没剩下几件。
正蹲在地上叹气,指尖不小心蹭到脚边一团黏糊糊的酒糟。她嫌脏想拨开,结果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扒开酒糟一看,是个青釉小瓶。
拔开木塞的瞬间,酒香裹着药气冲出来,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心跳突然快了。这酒里面混的灵香草香,绝不是普通家酿,比她曾见过的任何一种酒都要纯。
她赶紧把木塞塞回去,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嘴角翘了点:那些毛贼翻遍了暗格,倒漏了这么个藏在酒糟里的好东西,也算老天帮她。
又在酒坊里检查了一圈,确认再无其他可用之物后,沈念禾吹灭油灯,准备离开。
刚走到前厅,忽听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她心中一紧,立刻躲到柜台后。
沈念禾屏住呼吸,从柜台缝隙往外看。门缝下透进微弱的光,有人提着灯笼在外面。
“确定是这儿?”一个压低的声音问道。
“没错,沈家酒坊。老大说了,沈文柏那小子欠了那么多钱,家里肯定还藏着值钱东西。”另一个声音回答。
“门锁开了。”第一个声音道,“有人来过。”
“管他呢,进去看看。”
门被推开一条缝,灯笼的光照了进来,沈念禾缩在柜台后,一动不敢动。
两个黑影闪身进来,提着灯笼在店里照了一圈。
“空的。”一人道。
“去后面看看。”
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沈念禾知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从柜台后窜出,飞快地往店门冲。
刚迈过门槛,就见巷口转出个黑影,正是刚才说“去后面看看”的那个贼,另一个贼从后门探出头,拍着手笑:“咋样?我说留一手吧,这屋里刚还亮着灯,哪能没人?”
两个贼的笑声还没落地,就见截住的白影散着头发,一身白衣,脸白得像蒙了层纸,正直勾勾盯着他们。
当先那贼吓得一缩脖子,手里的灯笼“哐当”砸在地上,火光晃动中衬着沈念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的碎发,真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他扯着同伴往后退:“鬼、鬼啊!”
沈念禾趁机转身就跑,刚跑两步,那个留络腮胡的小贼指着她脚下,冲同伴嘶吼:“有影子!她不是鬼!”
话音未落,两只胳膊已经被铁钳似的手拧住,按在冰冷的墙面上。
络腮胡的酒气喷在她脸上,手指死死掐着她的下巴:“哪条道上的?敢装鬼骗你大爷?”
另一个瘦猴似的小贼已经开始搜她的身,小贼的手探到沈念禾怀里,指尖碰到酒瓶冰凉的釉面,他狞笑着一扯:“藏什么宝贝?交出来!”
沈念禾猛地把酒瓶按在胸口,指尖抠着瓶塞大喊:“这是我爹的头七酒!他今晚要回来喝的!”
她盯着瘦猴发白的脸,把酒瓶举到月光下晃了晃:“不信我先敬他一口?反正他今晚要找替身,谁碰这酒,他就找谁。”
这话刚落,巷尾的风卷着纸钱碎片刮过来。先前那个胆大的小贼,脚边突然滚过一个空酒坛,“哐当”一声撞在墙角,他脸色瞬间煞白。
另一个小贼见这情形腿一软:“哥,这地方邪门,她爹真要出来索命了!”
沈念禾盯着他们,故意把酒瓶往嘴边又送了送。
两个小贼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临走时还不忘踹脚边的坛子一脚:“晦气玩意儿,别让爷再看见你!”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消失在巷口的黑夜里,只剩沈念禾抱着酒瓶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孝服浸得冰凉,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借着月光打量着手中的瓷瓶,瓶身上的釉色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把她的视线牢牢吸住。这酒来得太不容易!
她用袖子擦了擦瓶嘴,轻轻抿了一小口。酒液带着一丝清冷的甜滑下去,连带着刚才的恐惧都散了几分。
木塞才塞上,巷口突然晃过一道红影。
她揉了揉眼,以为是月光晃出来的错觉,可那影子却越来越近,红衣像燃着的火,在青石板上投下狭长的、鬼魅的轮廓。
“沈念禾。”
低沉的声音裹着风飘过来,沈念禾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酒瓶“啪”地脱手而出,砸在巷尾的墙根下。
她闭着眼念“天不灵地不灵,唯物主义才最灵”,念到一半,却感觉有股淡淡的松木香飘过来,不是鬼气,是活人身上的气息。
她猛地睁眼,就见红衣影子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正弯腰捡起那只滚到脚边的酒瓶。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骨锋利,下颌线绷得紧,唯独眼底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沈念禾攥着孝服下摆往后退:“你、你也是鬼?”
男人擦了擦酒瓶上的灰,举到月光下看了看瓶底,忽然笑出声:“鬼可不会被你砸得胸口疼。”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锦袍沾了点酒渍,“倒是姑娘,大半夜在巷子里砸‘鬼’,就不怕真惹上麻烦?”
沈念禾盯着那摊酒渍看了好一会儿,又顺着玄色锦袍往上,目光落在男人腰间那块令牌上,指尖攥紧了孝服下摆,小声道歉:“对不住,我当是……”
她没好意思说“当是鬼”,只飞快扫过男人脚边。那里有清晰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悬着的心才落了半拍。
男人没在意她的打量,抬手拂了拂锦袍上的褶皱:“鉴酒司陆离,刚查完城西的私酒案,路过此处见酒坊有灯,原想提醒一声小心宵小,没想到惊扰了姑娘。”
沈念禾忙扶着墙应道:“多谢大人提醒。”
陆离目光扫过她的一身孝衫,只留下一句“夜深了,姑娘早些回吧”,便转身要走。
沈念禾望着他玄色衣袍融入夜色的背影,咬着牙撑地站起来,可脚踝刚一受力,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陆离听到动静回头,目光正好落在她红肿的眼眶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方才好像瞧见个红影,闪进你家酒坊了。”
沈念禾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出茫然的样子,绞着衣角小声说:“大人怕是看错了吧?这深更半夜的,哪来什么红影……”
她不敢看陆离的眼睛,生怕漏了馅。毕竟那红衣鬼可是叫了她的名字,要是被鉴酒司的人当成妖邪,她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好半天没听见动静,她才敢偷偷抬眼,撞进陆离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慌得赶紧垂下眼,肩膀也跟着轻轻抖起来:“大人……我真的没看见什么红衣人,我爹上周刚走,家里就剩个好赌的哥哥,今夜实在没法子才独自来旧酒坊找些陈酒曲,谁知酒曲没找到,还遭了贼……”
她说着微微抬起脸,原主那双本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怯生生的水雾,倒真像个走投无路的小女子。
见陆离似乎信了,她心里暗舒一口气。
陆离突然前倾身子,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孝服领口:“真没看见?那红影方才还在你身后站着——”
沈念禾吓得往后缩,脚踝剧痛让她倒抽冷气,手里的瓷瓶砸在地上。她抬眼就看见陆离盯着地上的酒液,眉头皱成川字,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匪夷所思。
直到夜风卷着酒气扑过来,沈念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酒……难不成就是原身父亲手札中,能招引亡魂的通灵酒?难不成刚才那红衣鬼是这酒引出来的?可她总不能跟眼前的鉴酒司直说自己撞了鬼吧?只能硬着头皮装傻,低着头小声嗫嚅:
“大人说的什么……小女子不懂……”
陆离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兴致果然散了大半。他朝夜色里抬了抬下巴,一个暗卫无声现身。陆离道:“送这位姑娘回府。”
暗卫应声上前,他又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句:“查清她的底细,看她说的是否属实。”
沈念禾垂眸看了眼陆离手中青釉瓷瓶,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只见身侧暗卫抬手朝前路示意,到嘴边的话只能咽回肚里。
走了几十步,后背的压迫感渐渐消散,再抬头,自己家那方飘着白幡的小院已经在眼前。她赶紧停下脚步冲暗卫摆手:“劳烦大哥,前面就是我家,几步路而已,您留步吧。”
暗卫却不说话,只侧身虚扶着她的胳膊,一路跟到巷口,等她进了门才转身隐进夜色。
她刚拍了拍胸口松口气,就听见婆子扯着嗓子喊:“大姑娘,姨娘让你去灵堂守着。”
沈念禾揉了揉发疼的脚踝,只能快步跟上。她以为进了灵堂会撞见柳氏摆着脸等她,可推开门,却只看见那口黑漆棺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心里有些发慌,转头看见婆子正站在门口盯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灵堂外隐约传来婆子打哈欠的声音,接着就是脚步声渐远,看来婆子也熬不住去偷懒了。
周围一下子静得只剩烛火“滋滋”烧的声音。
沈念禾跪得久了,膝盖发麻,加上折腾了一天,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趴在蒲团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