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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坊逼债 ...

  •   大朔永熙二十七年,冬月。

      沈家旧宅正堂,白幡高挂,灵幡垂着。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北,面前铁盆里纸钱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到跪着的人孝衣上。

      沈念禾正盯着火盆抽泣,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孝衣上,洇开一片湿痕。

      昨天,她还是现代知名酒厂的一名技术骨干,通宵赶方案后匆匆睡下,再睁眼就穿成了大朔朝同名同姓的落魄酿酒女。

      原主的父亲六天前撒手归西了,只留下个快倒闭的烂摊子酒坊,还有眼前这一家人。

      “念禾,再给你爹烧些纸吧。”侧边传来声音,软软的,柔柔的。

      沈念禾转头,就见原主后娘柳氏手里端着个白瓷碗递过来道:“守了一夜,喝碗粥垫垫。”

      她抽了抽发酸的鼻子,指尖碰到冰凉碗壁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闭着眼正要囫囵喝下时,侧门进来个人。

      是原身的庶妹沈念芸,攥着帕子撇着嘴嘀咕:“都怪兄长赌钱,把家里值钱东西都抵了,害得全家要喝西北风!”

      说着瞪了沈念禾一眼,见她捧着碗,又冷笑:“这粥来得可不容易,那是我娘从娘家借来的米,便宜你了!”

      沈念禾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将凉粥一饮而尽,似是没听出庶妹话中之意将空碗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身前柳氏道:“多谢。”

      “你……”

      沈念芸正要发怒,却被妇人扯了扯衣角。她余光到灵堂内还守着几个帮忙的邻里,只好咬着腮帮子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恶狠狠剜了眼沈念禾便别过脸去。

      正堂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这时,院门“砰”一声被撞开。

      “沈家管事的滚出来!通泰赌坊收债!”

      粗嘎的吼声涌入,七八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腰间别着短剑,凶神恶煞。后面跟着的也个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

      灵堂里零星吊客瞬间作鸟兽散,只剩沈家自己人。

      沈念芸一改嚣张气势,吓得直接躲到妇人身后。柳氏强作镇定:“先夫新丧,灵堂之上……诸位……诸位好汉,这是做什么?”

      “少他妈废话!”独眼啐了一口,“沈文柏呢?欠了老子三百两银子,说好今天还,人呢?”

      三百两!

      沈念禾往棺材处缩了缩,心里一沉。

      原主记忆里,沈家现在能拿出的现银恐怕连三十两都没有。酒坊半死不活,存货卖不出去,田产也被抵押得差不多了。

      “这……文柏他……他不在家。”柳氏脸色发白,“好汉可否宽限几日?待先夫入土为安……”

      “宽限?”

      独眼狞笑:“沈大少爷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沈家有酒坊,有宅子,还有个如花似玉的亲妹妹,怎么也值三百两。”

      他说着,目光在灵堂里逡巡,先扫过跪在火盆前缩成一团的沈念禾,见她满脸纸灰,衣衫粗旧便没多留意,直到看见柳氏身后那一身素衣我见犹怜的女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独眼转向柳氏,指着沈念芸笃定地道:“沈文柏的亲妹子,是这个?’”

      “不!不是她!”柳氏有些慌乱地把沈念芸护在身后,腿一软顺势跪了下去,全没了平日的温婉:“欠钱的是沈文柏,你们要找就找他!或者……或者……”

      柳氏膝行两步往独眼身前一扑,泫然欲泣:“念禾……念禾才是文柏的亲妹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好汉非要拿人抵债,也、也只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念禾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后娘,却见柳氏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把沈念芸护得更紧。

      独眼不怀好意地凑近几步,借着雪光在沈念禾身上细细打量。

      沈念禾只觉得被人盯得头皮发麻,心下暗骂:这一屋子坑货,亲哥赌钱,后娘卖女偿债,她怎么好死不死穿了这么个身份?

      她硬撑着酸软的双腿站起,晃了晃才软乎乎道:“这位大哥,你别急,兄长眼下不在家,家父新丧,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可否容我们几日筹措银两?”

      独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不以为然毫不掩饰道,“筹措?”

      沈念禾抬眼望着独眼:“沈家世代酿酒,您宽限我些时日,等新酒酿出来卖了钱,不仅能还清欠款,定连本带利一并给您送去。”

      这话一出,独眼的轻视少了半分,眼珠一转又有些怀疑地地眯起眼,“就你?一个女人,酿酒?”

      “我……我从小跟着爹在酒坊里打转,爹的手艺我都记着呢,兄长又是沈家唯一男丁,以后家里都要靠他撑着,他的债我们一定还,绝不食言。”

      眼见独眼的怀疑又少了几分,沈念禾准备再给他吃个定心丸,仍跪着的柳氏却突然抽噎两声,满脸担心地对着沈念禾说:

      “念禾,你、你别逞强了!你平日连酒坊都少去,哪会酿酒?上次你爹让你试试手,你连酒曲和酒糟都分不清……”

      她转向独眼,哀切道:“好汉莫听她胡言,这孩子是吓糊涂了。不如这样,你们先带她走,等文柏回来了,我们一定凑钱去赎……”

      沈念芸也怯怯地附和:“姐姐……姐姐不会酿酒的……”

      这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到底了。

      独眼身后的大汉们已经不耐烦了,有人开始活动手腕,骨节咔咔作响。

      “行了,没空跟你们耗!”独眼一挥手,“既然拿不出钱,就按沈大少爷说的办。把这丫头带走,抵三百两!”

      他眼神一戾,下巴微抬,左右大汉会意,当即扑上去。

      一人扭住沈念禾胳膊,另一人竟从袖中抖出麻绳,绕过她纤细的脖颈,竟是要当众勒绑!

      “放开我!你们……”

      沈念禾闷哼一声,抬膝狠狠撞向大汉腿弯,但扭着她的大汉纹丝未动,更是不耐烦地将她向前一掼!

      “老实点!”

      这一摔,沈念禾的额头重重撞在黑漆棺材上,脸颊紧贴着粗糙的漆面,鼻尖盈满了难闻的气味。

      原身父亲的遗体,就在这咫尺之隔的木板之后。

      绳套收紧,屈辱与剧痛交织。

      沈念芸吓得尖叫,柳氏却死死捂住她的嘴,生怕殃及池鱼。

      濒临窒息时,沈念禾的脑袋愈发清晰,她想到从前熬夜逛帖子时看到的异闻。

      大朔有秘酒,名曰“通灵”,以九十九味珍奇药材入曲,经三载沉窖方得一两。饮之非为口腹之欲,乃为皇室祭天、沟通神灵之用,一滴价值千金。后因战乱,配方失传,已成绝响……

      “大哥……可听说过……‘通灵酒’?”

      独眼眸中精光一闪,抬手阻止了手下蛮横的动作,示意她说下去。

      沈念禾剧烈咳嗽了几声,双手死死扣着棺材板,颇有几分劫后余生道:

      “‘通灵酒’是我沈家家传秘酒,父亲临终前才传于我,酒方就在我脑子里。大哥若不信,去问问京城年长些的酿酒老师傅,或许还有人记得‘通灵’二字意味着什么。”

      独眼喉头滚了滚,眼中狠厉淡了些,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通灵?”

      这时,门外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与甲胄声。

      “鉴酒司巡查!闲人避让!”

      独眼后颈一凉。

      鉴酒司的手段他早有耳闻,这小丫头敢把“通灵酒’三个字挂在嘴边,要么是活腻了,要么是真有几分倚仗,自己若在此刻强绑了她,那后果……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交换了眼神,气势明显弱了三分。

      独眼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又上下打量了沈念禾一番,终于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齿:“好,老子今日便给你沈大姑娘个机会。”他抬手,示意手下松开绳索。

      绳索被割断,沈念禾踉跄一步,手腕已是一片青紫。

      “十五日,就十五日。十五日后,要么拿出银子,要么拿出通灵酒,否则……”独眼带着浓重的酒气又凑近一步:“老子不仅抓你,连你那个娇滴滴的妹妹,还有你那风韵犹存的娘,一并端了。听明白了?”

      沈念禾看着眼前凶煞逼人的大汉,压下心头寒意连连点头:“十五日!三百两,一言为定。”

      “立字据!”独眼喝道。

      早有手下备好纸笔。

      沈念禾忍着手腕疼痛,提笔写下字据,言明十五日后交付三百两银或等价酒品,若不能履约,则任由通泰赌坊处置,最后她郑重地签下“沈念禾”三个字。

      独眼将字据仔细折好,揣入怀中,嘿嘿一笑:“十五日后,老子带人来取。走!”

      七八条大汉如来时一般,呼啦啦退去,雪地上只剩凌乱脚印,很快被新雪填平。

      灵堂里死一般寂静。

      柳氏瘫坐在椅子上,俨然一副死里逃生的样子,沈念芸这才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啜泣,“娘……吓死我了……”

      柳氏却没有向往常一样安抚女儿,她缓过劲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念禾。这个平日软弱温顺的长女,刚刚竟敢跟那群煞星周旋,还立下了那样的字据。

      沈念禾站在原地,活动着僵痛的手腕望着院门方向,街道上马蹄声渐远,消失在风雪之中。

      鉴酒司吗?

      若非他们巡查,即便她编造了“通灵酒”的秘密,恐怕也会被强行绑走。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若落入赌坊那群人手中,下场可想而知。

      沈念禾叹了口气,又走到火盆前跪下。

      十五天,要酿出一批能卖三百两的酒,在现代生产线完备的情况下都不容易,更别说在这什么都没有的古代。

      “念禾啊……”

      柳氏的声音轻轻响起,她走到沈念禾身边,关切道:“手疼得厉害吧?娘……看着都心疼。方才可真是吓死人了,多亏了你机灵,暂时稳住了他们。只是……”

      她话锋一转,探究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那‘通灵酒’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爹在世时,可从未提过。你……莫不是为了脱身,情急之下编出来唬他们的吧?”

      沈念禾往火盆撒了一杯酒,酒味清香,待心中烦闷散去很多,她抬起头,见柳氏身子也不抖了,气势也足了,又颇有几分同情自己今后的处境。

      柳氏被沈念禾看得有些发虚,脸上笑容僵了僵,又道:“你这么看着娘是做何?娘是担心你啊!你一个姑娘家从未正经酿过酒,万一到时酒没酿成,再惹怒了那群煞星……可如何是好?”

      沈念禾听到此处,大概明了。

      沈父离世,长兄窜逃在外,柳氏分明是想要把原身这个拖油瓶处理掉好占据沈家酒坊。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只要她沈念禾在这个世界一日,就不可能任人摆布。

      还没等柳氏再开口,沈念禾扶着膝盖站起来,苦笑:“母亲,如今沈家只剩我们三人,若不拿出点真本事,怕是真要被那恶人抓去。”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还是说,母亲想让我去顶罪,好保芸妹妹平安吗?”

      柳氏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我、我也是没办法……”

      “母亲不必再说,女儿明白。”沈念禾垂眸摇摇头,“如今字据已立,女儿独木难支,还请母亲帮忙共渡难关。”

      沈念芸忍不住开口:“姐姐这话什么意思?字据上明明白白签的是你的名字,横竖是你惹的麻烦,与我母亲何干?”

      沈念禾看着她瞬间煞白的小脸,眼眶被熏得又有些些红:“我被带走自是一了百了,但母亲和妹妹也是沈家人,怎能料定恶人不会再继续作恶?”

      许久。

      柳氏才咬着牙开口:“你要我们做什么?”

      “几个小请求而已。”

      “第一,我想去酒坊查看。第二,请母亲给些银钱,还有,这些日子烦请母亲帮忙,不许任何人打扰我酿酒。”

      柳氏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家里只剩这些了,总共不到五两。粮食……米缸里还有些陈米,你若要用,就拿去。”

      沈念禾接过钱掂了掂,只凭这些要买齐酿酒所需的一切,简直是杯水车薪。

      “酒坊的钥匙呢?”

      “在你爹书房的抽屉,只是酒坊……已经有两个月没开过门了。里面的东西,你自己去看吧。”

      沈念禾不再多言,恭敬行了个礼,转身出了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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