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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婚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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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禾是被一阵念叨声吵醒的,半梦半醒间,梦中人的轮廓愈发清晰。
那红影眉峰清隽,眼尾带着点天生的锐意,偏生鼻梁生得秀挺,冲淡了冷感,整张脸越看越让人移不开眼。
这张脸渐渐和昨夜的红影重叠,沈念禾心跳了一瞬,小声嘀咕:“长得这么好,当鬼怪可惜了。”
结果一睁眼就看见王婆子皱着眉的大脸凑在跟前,嘴里念叨着:“姑娘,你咋在灵前睡着了?快起来,今儿是老爷头七,该发丧了!”
沈念禾猛地回神,半晌才揉着发酸的腰站起来。
柳氏带着沈念芸进来,端着副哀戚的样子,沈念芸却时不时瞥她一眼,像在看她的笑话。
“送葬队伍的吹鼓手已经在门口候着”,柳氏抹着眼泪说:“可大少爷还没回来,这可怎么好?传出去要被人说沈家没规矩的。”
沈念芸立刻附和:“是啊姐姐,爹发丧哥哥怎么能不在?”
围观的邻居也跟着议论,说“长子不在,发丧不吉利”。
沈念禾心里清楚沈文柏是躲债不敢回来,可当着众人的面不能说破,只能试探道:“再等一刻钟吧!”
一刻钟后,沈文柏还是没影,送葬队伍刚要动,巷口就传来一阵喊声:“等等!”
沈念禾回头,见一浑身脏兮兮的男子拿着个破布包边跑边冲她使眼色。
柳姨娘立刻扑过去哭,沈念芸却撇撇嘴,小声说:“早不回晚不回,偏等要走了才回。”
清晨的风裹着寒气,吹得众人瑟瑟发抖。
沈念禾扶着棺材,看着沈文柏沉默地扛起孝棒,眼神扫过柳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送葬队伍刚出巷口,抬棺的竹竿突然“吱呀”一声,其中一个轿夫脚下一滑,棺材猛地倾斜,差点砸在地上。
“哎哟!”
轿夫们慌忙稳住。
柳氏立刻扑过去,拍着棺材哭号:“老爷!您是不是舍不得走?”
沈念芸站在旁边,也红着眼眶附和:“爹,您别吓我们……”
围观的邻居们窃窃私语,“棺材落地不吉利啊,沈家这是要出事?”
沈念禾皱着眉,蹲下身摸了摸抬棺的绳子,却不见任何异常,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众人一番折腾后,抬棺总算稳了,送葬队伍走到城外祖坟时,太阳刚爬过山头。
沈文柏亲手扶着棺材放进墓坑,往里边撒土,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道歉。
等最后一抔土盖上,沈念禾转身要走,却被沈文柏拽住袖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塞到她手里小声说:“妹,这是爹留下的酒曲,我偷偷拿来的,别被别人看到。”
布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摸到颗粒分明的质感,沈念禾有些不解道:“你从何处得来的?酒坊我都看过了,并未发现酒曲。”
沈文柏眼神有些闪烁,半晌才不情愿地说:“我…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是咱自家东西,既然你会酿酒,快些准备还钱才是!”
话音刚落,不远处有几个劳工喊他名字,他像是得了救星,匆匆甩下一句“好生收着”,便转身钻进人群走了。
沈念禾将布包仔细藏入袖中,满天白幡纸灰中断断续续的哭声尤其瘆人。她转头看去,柳氏和沈念芸还跪在坟前哭得眼肿,她倒没想到,这母女二人对沈谦竟真有几分真心。
雇来的劳工们早已散去。沈念禾摸了摸袖中那包酒曲,与柳氏简单道别后,便径直往酒坊走去。
沈家酒坊内。
半日时光,这里已焕然一新。
前堂的蛛网尘灰被打扫干净,四五张小方桌和条凳被擦得露出原本的木色摆放在墙边。走到后堂,原本东倒西歪的木架被扶正加固,散落一地的碎陶片清扫一空,仅存的几件酿酒器具都被仔细刷洗过。
沈念禾站在后堂中央,看着这些煞费苦心收拾干净的器具,却有点犯难。
这古代的酿酒工具太过古老简陋,虽说酿酒的基本原理“制曲、蒸粮、发酵、蒸馏”古今相通,但她敢和赌坊立下十五日的字据,凭的是前世在现代化酒厂积累的顶尖技术与经验。
可情急之下,她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古代根本没有完备的杀菌技术。
没有高温蒸汽杀菌设备,没有食品级消毒剂,甚至没有密封的无菌环境。而酿酒过程中,杂菌污染是导致酒液酸败、酒质劣化的头号杀手。一旦染菌,整瓮酒都可能变成酸臭的浆水,前功尽弃。
“只能试试土法了……”
沈念禾挽起袖子将那只陶瓮搬到院中阳光最盛处,接着从后厨取来粗盐,兑成浓盐水,用干净布巾蘸着将瓮内壁仔细擦拭。后又搬来干柴,在瓮底生起一小堆火烘烤瓮壁内部,陶土传热慢,需耐心控制火候,既要达到杀菌温度,又不能使瓮体开裂。
烘烤约莫一刻钟后,她熄灭火堆,待瓮体温度稍降,将瓮口严密盖住,用麻绳扎紧。
“接下来,就看天意了。”沈念禾抹了把汗,开始处理其他器具。
这一忙,便到了日头西斜。
她从怀中取出沈文柏给的那包酒曲,布包摊开,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曲块,闻之有淡淡的麦香与药草气,确实是上好的大曲。用指尖捻起一点细看,曲块中能看见菌丝生长的白色斑点,说明活性尚存。
“总算有个好消息。”沈念禾喃喃道,“只是,远不如昨日那青釉小瓶中的通灵酒,只恨那瓶子被那鉴酒官拿去了。”
三日后。
沈念禾推开酒坊前门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这几日她夜里都宿在酒坊后间的小榻上,一来省去沈家与酒坊间奔波的时间,二来也是防备宵小。白日里忙着采购粮食,夜间则着酒坊,一遍遍试验土法杀菌的效果,调整蒸粮的火候与时间。失败过几次,直到昨日子夜,第三批粮食入瓮发酵,今早她去查看时,瓮口已能闻到清甜的醪糟香气。
打算去后院看看发酵情况,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拍门声。
“酒坊并未开张,会是谁?莫不是?”沈念禾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门外正是独眼大汉
“沈姑娘,开门吧。”
沈念禾犹豫片刻,还是拔开门闩:“十五日之期未到,您这是何意?”
独眼咧嘴一笑,慢悠悠开口:“今日前来,并非催债,而是有一桩事想与姑娘确认。三日前,赌坊库房失窃,丢了一包上等酒曲。经查,那日只有令兄沈文柏曾在库房附近出没。姑娘可知此事?”
沈念禾垂首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家兄虽好赌,却非鸡鸣狗盗之辈。况且酒曲乃是酿酒之物,他要来何用?”
“这正是蹊跷之处。”独眼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黄褐色曲块,递到沈念禾眼前,“姑娘可识得此物?”
沈念禾看了一眼,那曲块的色泽、质地,与沈文柏给她的那包酒曲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沈家祖传的酒曲。”她稳住声音道。
“从前是。”独眼微微一笑,语气却冷了下来,“三个月前,沈谦为给儿子还赌债,已将这酒曲的配方与现存曲种,一并抵给了赌坊。白纸黑字,有契约为证。”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张展开,上面果然有沈谦的签名画押,日期正是三个月前。
沈念禾脑中“嗡”的一声。
她想起沈文柏那日闪烁的眼神、仓促的离开,还有那句“反正是咱自家东西”。原来这酒曲,真是他偷来的!
“如今酒曲失窃,唯一可能行窃的便是沈文柏。”独眼收起契约,语气转厉,“而姑娘你,是沈文柏的亲妹,又恰在此时出现在这酒坊酿酒。这未免太过巧合了罢?”
沈念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眶泛红,“那……那您说要怎么办?”
“很简单。既然姑娘用了赌坊的酒曲酿酒,那这债务……自然不能按原来的三百两算了。”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沈念禾眼前晃了晃:“六百两,否则,莫说你那酒坊里的东西,便是你这人,也得按盗窃同党论处,送官究办。”
空气骤然凝固。
沈念禾脸上挂着怯懦的笑,咬紧了后槽牙。
赌坊这是要趁火打劫啊,还有原身那个好哥哥,竟敢去偷盗!只是敌强我弱,赌坊眼下占尽了优势。
“好,我答应。”
独眼有些意外,他见这女子泪眼婆娑,楚楚可怜,料想她会哭哭啼啼讨价还价,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地应下,让他一番说辞堵在喉中。
“不过,能不能宽限些时日?”沈念禾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六百两的银子不是小数目,粮食也不够,不如……二十日如何?”
独眼见她言语间字字清晰,嘴角扬起:“姑娘倒是爽快人,便依你所言。二十日后,我再来。”
他示意手下取来纸笔,当场重立字据,事罢转身离去,酒坊重归寂静。
……
京城最繁华的“莳花馆”。
陆离正翘着腿坐在二楼雅间,手里拿着个玉酒杯,听着楼下的说书人讲“沈氏酒坊落魄”的段子,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黑衣下属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递上一幅画像:“主子,查到了。年初京郊苏家遭大火,满门覆灭,这是苏家独子苏宴辞的画像。”
陆离接过画像,漫不经心地展开。
纸上的青年穿红衣,领口绣着精致的酒花,发间系着红绳,眉眼温软。
下属又说:“苏家跟沈家是世交,沈老爷生前曾说,要把沈念禾许给苏宴辞,算圆当年的约定。”
陆离的指尖顿在画像里苏宴辞的酒花领口上,四日前那道红影的领口,好似也是一模一样的酒花。
他抬眼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点玩味:“沈念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