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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茉莉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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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破旧的楼道里回响,很急促,不止一个人。
有人闯进了这个开满血花的废墟里。
我彻底支撑不住了,向前倒去。
一条有力的手臂阻止了我的跌落。
我在浓烈的血腥里嗅到了一丝异样的香气,很淡,很干净,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茉莉花的香味。
一个警徽在我视线最后的一角发光。
银色的,边缘有些磨损,但中间的国徽很清晰。
铺满我世界的血花里,我终于看到了一丝纯白。
另外几个人制住了父亲,现在他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还在嘶吼挣扎。
但警察的动作很专业,很快给他戴上了手铐。
妈妈彻底没有动静了。
我仿佛看到了她羽毛被烧焦,被染上血浆。
她死了。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很沉稳:“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到。”
我被那个人抱起来。
他的怀抱很稳,警服的面料摩擦着我的脸颊。
茉莉花的香味更清晰了,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看车窗外闪过的路灯。
一盏,两盏,三盏……像妈妈溅在墙上的血花,但它们是黄色的,温暖的黄色。
后来我知道,是邻居报了警。
父亲被关进了监狱,妈妈的遗骸也被焚毁,装进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
我抱着那个盒子,感觉刺入我身体的钢筋像疯了一样疯长,把我举起抬到万米高空。只要抽走它们,我会摔死;但是不抽走它们,我会痛死。
我习惯了这种近乎自虐的精神凌迟。
警察局的接待室里,几个警察轮流安慰我,开导我。
他们说会安排我的后续生活,会联系社会福利机构,会确保我能继续上学。
他们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麻木地答:“林夙。”
“森林的林,夙愿的夙?”
我点头。
然后他们要走了。
我却突然拽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袖子——那个在血腥里带着茉莉花香的人。
其实我只想问他,但我把所有人都问了:“能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年纪大一点的警察以为他们的安慰起了作用,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稍微轻松的表情。他说出了他们的名字。
轮到那个年轻人时,他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很干净,即使穿着警服也掩不住身上那种温和的学生气。
“江逾白。”他说,声音很轻,“取自‘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江逾白。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后来做心理评估的时候,他们发现了问题。
我说得太平静了。
对于母亲的死,对于自己差点被杀,对于父亲入狱所有这些,我的反应都过于平静。
心理医生问了我很多问题。
有些我回答了,有些我不想回答。
最后他们在诊断书上写下: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解离症状,建议入院观察治疗。
于是我被送进了市精神病院。
江逾白经常来。
他说他是代表公安局来关心案件受害者的后续情况,这是我的权利。
第一次在精神病院见到他时,我正坐在活动室的角落,看着窗外一棵枯了一半的梧桐树。
秋天了,叶子黄了,但还没掉光。
“林夙。”他叫我,还是那样温和的声音。
我转过头。
他穿着便服,浅灰色的毛衣,蓝色牛仔裤,看起来更像大学生了。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还有几本书。
“江警官。”我说。
“叫我江逾白就行。”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在这里……还习惯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我爸爸会判死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大概率是死刑或者无期。检察院已经提起公诉了。”
我点点头,继续看窗外的树。
“这些书是给你带的。”
他把那几本书推过来,“听说你喜欢看书。”
我看了一眼封面:《犯罪心理学》《法医学基础》《刑事侦查学》。
“为什么带这些?”我问。
“不知道。”
江逾白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像他身上的茉莉花香,“我只有这种书。”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或者说,他说了很久,我听了很多。
他说起他的大学生活,他读的是警校,训练很苦,但同学们都很有热血。说起他第一次出现场时的紧张,说起他破获的第一个小偷案件,虽然很小,但很有成就感。
他说他的母亲开花店,所以家里总是有各种花香。
他最喜欢茉莉,因为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洁白,香气清雅。
他说他的梦想是当一名好警察,不是为了立功受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需要有人站出来,保护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
他像太阳,像茉莉,像我能想到的所有美好的事物。
而我,是阴沟里长出的霉斑,在太阳的照耀下注定被灼烧焚毁。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靠近那一点光。
从未幻想过未来的我,居然第一次萌生了“梦想”这种东西。
我要当警察。
但是我是精神病,精神病当不了警察的,我知道。
那我先从这里出去开始。
于是我开始积极配合治疗。
医生开的药,我按时吃;心理辅导,我认真参加;在那些用来评估我是否还有攻击倾向、是否还有幻听幻觉的测试里,我学会了伪装。
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答案。
我知道一个“正常”的十七岁女孩应该有什么反应。
悲伤,但不至于崩溃。
恐惧,但不至于偏执。
对未来有期待,但对过去有合理的哀悼。
我把自己伪装成那样。
终于有一天,主治医生在评估会上说:“林夙的状态恢复得很好,情绪稳定,认知功能正常,社会功能也在恢复。可以考虑出院,回归正常生活。”
江逾白来接我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深秋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他请我喝奶茶。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奶茶是这个味道,甜的,带着茶香和奶香,珍珠嚼起来□□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想上学。”我说,“高三了,我想参加高考。”
“想考什么学校?”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医学院。”
他有些惊讶:“想当医生?”
“法医。”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想当法医。”
江逾白怔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说:“法医……很辛苦。而且,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
“我知道。”我说,“但我能做到。”
他没有再劝,只是点点头:“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会支持你。”
那之后,我回到学校,寄宿在学校的宿舍里。
社会福利机构给我提供了基本的生活费,学校也免除了我的学费。
我拼命学习。
因为落下了一学期的课,我需要用双倍的时间赶上来。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晚上一点睡觉,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在看书、做题。
江逾白偶尔会来看我,带一些复习资料,或者只是简单吃个饭。
他越来越像个太阳,温暖,明亮,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
而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
他是警察,我是精神病患者,在精神病院待过。
他是阳光下的茉莉,我是血泊里爬出来的怪物。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
高考那天,江逾白来送我。
他穿着警服,那天他值班,抽空过来的。
“别紧张。”他说,递给我一瓶水,“正常发挥就行。”
我没有紧张。
对我来说,考试和那些心理测试没什么区别,都是给出别人想要的答案。
成绩出来,我考得很好,足以进入国内最好的医学院。
我填报了法医学专业,顺利被录取。
大学生活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同学们都很优秀,他们讨论课题,参加社团,谈恋爱,规划未来。
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
江逾白和我保持着联系。
有时候是电话,有时候是短信。他会用他遇到的案件来考我的专业知识——
“如果是□□中毒,尸斑会有什么特征?”
“机械性窒息死亡,眼睑结膜出血点的大小和分布有什么规律?”
我有时候真的能给他提供新的破案方向。
有一次,他们遇到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死亡时间难以确定。
我根据蛆虫的生长周期和环境温度,推算出大致的死亡时间,和他们后来查到的监控时间只差两小时。
他在电话里笑着说:“林夙,你以后一定会是个优秀的法医。”
大二那年春天,他送了我一盆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