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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墟里的红花 ...

  •   从出生起,我的世界就是歪斜的。
      父亲是个会移动的暴力机器,母亲则是这机器下逐渐磨损的零件。
      而我,是零件磨损时溅出的碎屑,可有可无,却又无处可逃。
      十七岁那年秋天,雨下了整整一周。
      潮湿霉烂的气味渗透进出租屋的每一个缝隙,像父亲酒醉后的呼吸。
      那天放学,我一如既往地拖着书包回到那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
      楼道里堆满杂物,昏暗的灯光下,蟑螂在墙壁上爬出蜿蜒的轨迹。
      走到四楼家门口,我没有立刻开门。
      里面先飞出了一根钢筋。
      不,不是真的钢筋,是那种感觉,那种尖锐、冰冷、贯穿身体的痛楚感,隔着门板先一步刺中了我。
      “死婆娘,还想跑!被我抓到了吧!”
      父亲粗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我就说最近怎么这么听话,合着早就和野男人好上了准备瞒着我跑了是吧!”
      我靠在门外斑驳的墙面上,书包从肩头滑落。
      里面的打斗声很熟悉——□□撞击的闷响,家具被推倒的刺耳刮擦,还有母亲压抑的呜咽。
      “没有……”
      母亲的声音微弱得像快要断线的风筝。
      我突然不想走进那个屋子。
      我觉得里面全是毒蛇,我只要打开门,它们就会爬向我,咬我,缠我。
      有的会钻进我的心脏啃食,有的会绕紧我的脖子。
      我会无法呼吸,心脏的血液会被它们喝掉。
      我会很痛。
      “难怪你生的那死丫头不像我,原来早八百年就给我戴了绿帽子了!”父亲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兴奋。
      听到这句,母亲才有了微弱的反驳:“不是……小夙是你的亲生女儿……”
      “我打死你!赔钱货!贱骨头!”
      父亲仿佛已经入了魔,完全忽略掉母亲在说什么,“我看那死丫头也跟你一样,是个会勾引人跑掉的婊子!”
      座椅被猛烈拖动,刺啦一声刮过水泥地面。
      “明天她就给我出去赚钱!竟花老子的钱!正好那帮追债的来了拿她去抵债!”
      “不行!”母亲突然大吼,那种我从没听过的、濒死动物般的嘶吼,“她才十七岁!”
      “竟然还敢还手!看我打死你!”
      “吃老子喝老子的,养了十七年也该给老子回回本了!”
      摔东西的声音更激烈了。
      玻璃碎裂,可能是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水杯。
      然后是更沉闷的撞击声,拳头落在□□上的声音,我太熟悉了。
      我盯着地面瓷砖上一道深深的裂缝,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我在想:怎么才能让一台吐着污水的机器停下?
      不是关掉电源那么简单。
      这种机器是靠暴力运转的,它的燃料是恐惧,它的输出是痛苦。
      要让它停下,得拆掉核心零件。
      课本上说,汽车没了发动机就跑不了,吉他断了弦就发不出声。
      那么,人呢?
      我终于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
      客厅里一片狼藉,歪倒的椅子,碎裂的暖瓶,满地水渍混着几滴暗红色的血。
      父亲背对着我,手里的皮带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落在母亲蜷缩的身体上。
      和往常一样,男人并没有停止他的拳头。
      他沉浸在一种暴力的回响里,直接忽略了我这无关紧要的小动静。
      我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出声阻止。
      因为经验告诉我,这样他会连着我一起打。
      妈妈躲在墙角,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抬起手臂做着没什么用的防守,手臂上已经布满青紫的淤痕。
      父亲挥动皮带,每一下都伴随着母亲凄厉的哭叫。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更像某种动物被活剥皮时的惨叫。
      我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她在手臂的缝隙里看见了我。
      她眼眶通红,整张脸肿得几乎变形。
      哭叫的声音哽住一瞬,我知道,她在示意我走。
      快走,小夙。
      快逃。
      我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目光转向黑漆漆的厨房里,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
      我循着那寒光迈动了步子。
      我突然知道怎么让那个机器停下了。
      厨房很小,不到三平米。
      灶台上积着厚厚的油污,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
      那把菜刀就躺在切菜板旁边,刀柄已经漆黑,沾满黏腻的污垢,但刀刃依然锋利,在从窗户透进的微弱天光下,反射出一线冷光。
      就是它暗示了我所谓的方法。
      我拿起刀。
      刀柄湿滑,我握得很紧。
      步子无声靠近。
      妈妈已经被打得只出气不进气,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怎么毁掉这个机器呢?课本上说要拆掉核心零件。
      那男人情绪上头的脑袋像个火球,他嘴里还在吐着污言秽语,喉咙一直在动,吞咽口水,或者准备下一句咒骂。
      我明白了。
      在那里。他的发动机。
      但是他一直在晃动,我该怎么瞄准呢?
      就在我要走到他背后半步距离的时候,妈妈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试图起身,她看到了我手里的刀。
      她想告诉我不要这样做。
      我不懂为什么。
      只要我毁掉这个机器,我们就不会挨打不会痛了。
      但是她却在告诉我不要这么做,她想阻止我。
      妈妈突然的动作让父亲意识到了什么。
      他停下挥动皮带的动作,转身。
      先看了我的脸,然后才看到了我垂着的右手里的刀。
      我基本是在这一瞬间抬起手朝他劈过去。
      歪了。
      刀刃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削掉一小块皮肉。
      血立刻渗出来,沿着他的耳廓往下滴。
      他愣了一秒,仿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然后眼底突然爆发出更恐怖的气息,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野兽被挑战了权威的本能暴怒。
      他丢掉皮带,随手拿起一旁铁制的烟灰缸,朝我砸来。
      我没有躲。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的脑袋上爬出来,像蜗牛爬过我的半张脸。
      痒痒的,带着铁锈味。
      我伸手摸了摸,满手黏腻的红色。
      我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我终于看到了他眼里的恐惧。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更狂暴的愤怒淹没,但我捕捉到了。
      这让我很兴奋。
      说明我的方法是对的。
      我觉得我这副样子一定很有威慑力,满脸是血,手里握着刀,表情平静得像在切菜。
      像那些故事里所说的魔鬼。
      那么他肯定是更大的恶魔。
      这是两个恶魔之间的对抗,只有一方能活。
      我麻木的心脏终于有一种亢奋的战栗,血液重新涌向我的四肢,手指因为用力握刀而微微发抖。
      我一鼓作气,再次举着刀砍向他。
      砍掉恶龙的头颅,我怎么不算是,屠龙少女呢?
      但是恶龙找到了趁手的工具。
      这可不好。
      我只有一把刀,他有一把椅子——那种老式的实木餐椅,很沉。
      所以果然,我失败了。
      他举起椅子,不顾一切从我头顶砸下来。
      我的兴奋被一种眩晕感浇灭,顿时晃了晃脑袋,还是看不清,因为刚刚的“蜗牛”爬进了我的眼睛,我的世界糊上一层红雾。
      然后手腕传来被折断的疼痛。
      刀被抢走了。
      我忍着剧痛,下意识伸手去夺。
      它的刃扎进了我的右肩膀,还好它就那么点长,我的肩膀没有和手臂分家,只是深深嵌了进去,卡在骨头之间。
      恶龙的声音比刚刚更伤耳膜:“臭婊子!还想砍我!我杀了你!”
      我脑袋很沉,手臂尖锐的痛快把我撕碎。
      这一刻我确定,我是那个失败的恶魔。
      我会下地狱。
      但是也没关系,说不定我上的是天堂呢?
      但是精神病能上天堂吗?
      这是一个让人期待的答案,不过我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恶魔杀了恶魔,那活着的恶魔也会被这个世界的铁笼关起来。
      没关系,这样妈妈就安全了。
      我近乎虔诚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甚至想吟诵一句圣经里的诗,我在学校听人念过,记不太清,好像是“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但是有更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我的幻想。
      “不要——!”
      妈妈这样喊。
      然后她不知道爆发出了怎样的力量,居然从地上颤颤巍巍站起来,拼尽一切扑过来勒住了父亲的脖子。
      父亲动作被打断,他也把目标从我转向了妈妈:“放手!老子弄死你!”
      我的眼睛终于又能看清了。
      但是现在夺取我视线的红雾在外面。
      原来是血。
      从妈妈的身体里伴随着父亲的一下下暴动喷涌出来,他手里的刀,刚刚还插在我肩膀上的那把,现在被他拔了出来,转而捅进了妈妈的腹部、胸腔、咽喉。
      妈妈的发动机被割破了。
      我的世界像突然出现了一座喷泉。
      它们喷着红色的水,甚至越过我的头顶洒向斑驳蜕皮的墙壁,像废墟里开出的红花。
      一朵,两朵,三朵。
      妈妈彻底没有声音了。
      父亲杀红了眼,还在捅她。
      一刀,两刀,三刀……我数不清,只是看着那些红花越开越盛,从墙壁蔓延到天花板,最后整个视野都是红的。
      也许下一个就是我。
      我该做点什么。
      我想带走恶龙,却让他误杀了天使。
      我的步子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我在父亲眼睛里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浑身是血,校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膀还在汩汩冒血。
      我像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怪物,但比他还要像人一点。
      外面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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