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变故 第二章 ...
-
第二章 变故前最后的宁静
“醉春风”酒楼的二楼雅座,临着窗,能看见底下渐次亮起的灯火和行色愈发匆匆的路人。窗外那锅浓墨彻底泼洒开了,沉沉的云层里,开始零星飘下些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雪沫子。
雅座里却是暖意融融,酒气氤氲。
“喝!沈知秋,你这杯必须满上!刚才划拳可是你输的!”墨安宁脸颊泛着红晕,像是染上了最好的胭脂,她一手撑着桌面,半个身子几乎要探过去,另一只手拿着酒壶,不由分说地往沈知秋面前那只白玉酒杯里倒酒,清亮的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悦耳的声响。
沈知秋苦笑着,连连告饶:“安宁,慢些,慢些,我这酒量你又不是不知……”他性子温和,酒量也确实浅,几杯下肚,耳根已经红透,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迷离。
“酒量就是练出来的!”墨安宁理直气壮,给自己也满上一杯,仰头便是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满足地哈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热气,眉眼弯弯,“卫冰块,你呢?别光坐着啊,来来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刚才拔剑……呃,虽然没完全拔出来,但架势很足!”
她转向坐在对面,一直显得格格不入的卫怀瑾。卫怀瑾坐得笔直,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过,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清炒笋尖,吃得慢条斯理。闻言,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墨安宁因为酒意而更加明亮的眸子上,淡淡道:“职责所在。”
“又是职责所在!”墨安宁撇撇嘴,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我说卫少侠,你整天把‘职责’、‘规矩’挂在嘴边,累不累啊?笑一个嘛,又不会少块肉!你看沈知秋,他多配合!”
沈知秋在一旁无奈地扶额。
卫怀瑾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拿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算是给了面子。
墨安宁也不强求,她知道卫怀瑾就是这么个性子,能坐在这里陪他们胡闹,已经是极限了。她自顾自地又喝了一杯,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沫,忽然叹了口气,托着腮,眼神有些飘忽:“说起来……刚才那个抢蝈蝈的家伙,也不知道救没救成人。‘碧玉龙王’……听着挺厉害的,也不知道是谁中了寒毒,让他急成那样。”
沈知秋温声道:“既然他如此急切,想必是至亲之人。安宁你今日算是结了个善缘。”
“善缘不善缘的,谁在乎。”墨安宁晃着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光影,语气随意,“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们说,这江湖上,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故事?看着不起眼的人,可能背负着天大的秘密;看着凶神恶煞的人,说不定心里藏着最柔软的角落?”
她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带着点酒后的感性。
卫怀瑾沉默片刻,难得地接了一句:“人心难测。”
“是啊,人心难测。”墨安宁重复了一遍,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点感伤来得快去的也快,她一拍桌子,“所以更要及时行乐!管他明天是刮风还是下雨,今天有酒今天醉!老板,再来一坛!要最烈的那种!”
沈知秋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安宁,够了,再喝你真要醉了,回去师尊该责罚了。”
提到“师尊”,墨安宁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师尊最疼我了!再说,他老人家今天不是去国师府赴宴了嘛,才没空管我们呢!”
她口中说着不怕,眼神却下意识地又往国师府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邸,在渐沉的夜色和飘飞的细雪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安静地蛰伏着。
酒又上了一坛,墨安宁闹得更欢了,开始拉着沈知秋行酒令,逼着卫怀瑾讲他行走江湖遇到的趣事(虽然卫怀瑾言简意赅,三两句就讲完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雅座里充满了她的笑声和沈知秋无奈的应和声。
窗外,雪渐渐大了,从细碎的沫子变成了清晰的、一片片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渭城的屋顶、街道,将白日里的喧嚣与尘土一点点掩埋。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酒终人散时,墨安宁已经醉得七八分,走路都有些摇晃,却还在咯咯笑着,指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大声道:“下雪啦!真好!明天可以打雪仗!沈知秋,你不准用内力!卫怀瑾,你……你得参与!”
沈知秋和卫怀瑾一左一右扶着她,生怕她一个不稳摔进雪堆里。沈知秋好脾气地应着:“好,好,不用内力。”卫怀瑾则抿着唇,看着墨安宁被酒意和冷风熏得更加红润的脸颊,以及那双即使在醉意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墨安宁的欢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他们回到位于城东的“静心苑”,这里是他们师尊清修的地方,也是他们几个弟子平日居住之所。苑内松柏苍翠,此刻覆上了一层白雪,更显清幽。
将墨安宁送回她的房间,沈知秋细心地帮她掖好被角,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卫怀瑾则站在门口,看着沈知秋忙碌,直到确认墨安宁已经裹着被子迷迷糊糊睡去,才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吧,让她好好睡一觉。”沈知秋对卫怀瑾低声道。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回廊上,脚步声轻微。
“安宁今天,似乎格外高兴。”沈知秋轻声道。
卫怀瑾“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补充道:“也格外话多。”
沈知秋笑了笑,带着兄长般的宠溺:“她一向如此。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苑外那座即使在夜色中也轮廓分明的国师府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师尊今日去国师府赴宴,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卫怀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锐利如鹰隼,但他什么也没说。
夜色深沉,雪落无声。
墨安宁是在一阵强烈的心悸中醒来的。
窗外天光未亮,还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雪似乎停了,万籁俱寂。她头疼欲裂,喉咙干得发紧,挣扎着坐起身,想去够床头的水杯。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落雪融为一体的脚步声,正朝着她的房间而来。
不是沈知秋,也不是卫怀瑾,更不是苑里伺候的哑仆。这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谨慎,却又异常熟悉。
是师尊。
墨安宁心里莫名地一松,随即又有些奇怪。师尊怎么会这个时辰来找她?是担心她喝多了不舒服吗?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打算下床迎接。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廊下微弱的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正是她的师尊,玉清子。他依旧穿着白日里去赴宴时那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在这黎明前的晦暗光线下,仿佛自带一层朦胧的清辉。
“师尊?”墨安宁唤了一声,声音因为宿醉而有些沙哑,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您回来啦?宴席这么早就散了么?我……我昨晚就喝了一点点……”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清了师尊的脸。
玉清子的面容依旧是她熟悉的清俊儒雅,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她看惯了的、温和的笑意。只是,那双总是盛满对她纵容与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丝毫波澜。
而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未出鞘,只是被他随意地提在手中。但那剑,墨安宁认得,是师尊平日几乎从不离身的佩剑——“霜殒”。
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倏地缠上了墨安宁的心脏,让她瞬间清醒,连宿醉的头疼都忘了。
“师……尊?”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玉清子缓缓走了进来,步伐从容,如同往日指导她练剑时一样。他走到房间中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墨安宁惊疑不定的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
“安宁,”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润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让墨安宁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你醒了。”
墨安宁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抬起手,那柄名为“霜殒”的长剑,随着他优雅的动作,缓缓出鞘。
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一层幽蓝色的寒光,映照着玉清子平静无波的脸,和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剑尖,稳稳地,对准了她的心口。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墨安宁能感受到那剑锋上传来的、几乎要冻裂灵魂的寒意。
玉清子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无法置信的惊骇与破碎,嘴角的弧度依旧完美地维持着,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安宁,别怕。”
“这是为师……教你的最后一课——”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精准的词句,然后,如同最终判决般,轻轻落下:
“——背叛。”
话音未落,那流淌着幽蓝寒光的剑锋,已如毒蛇吐信,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快得超越了思维,直刺而来!
目标,正是她的心脏。
墨安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世界,在她眼前,寸寸碎裂。
剑锋刺破空气,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决绝。
墨安宁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醉意,什么头疼,什么江湖趣闻,什么打雪仗的约定,全都被这一剑带来的冰冷罡风刮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她甚至忘了呼吸,只是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她视野里急速放大,映照着师尊那张依旧温润、却陌生得可怕的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她胸前衣襟的刹那——那身昨日还鲜亮如火、此刻却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茜素红——多年习武练就的本能,终于压过了巨大的震惊和心碎,猛地苏醒过来。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没有格挡,没有反击,那太快,太近,太出乎意料。她只是竭尽全力,用一种近乎狼狈的、扭曲的姿态,猛地向侧后方拧身——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尖锐得刺耳。
剑锋没有刺入心脏,而是擦着她的左臂外侧掠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却也像一盆冰水,将她彻底浇醒。
她踉跄着撞翻了床边的矮几,水杯“哐当”摔在地上,碎裂开来。她顾不上手臂的疼痛,也顾不上满地的狼藉,只是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玉清子,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是您?
玉清子一击未中,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或恼怒。他手腕微微一转,那柄“霜殒”剑挽了个轻巧的剑花,剑尖斜指地面,几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幽蓝的剑身滑落,在青石地板上溅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梅花。
他看着墨安宁,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或者说,是一种看着不懂事孩童终于要面对残酷现实的、近乎慈悲的审视。
“反应尚可。”他淡淡评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点评她昨日练的一套剑法,“可惜,慢了。”
墨安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比那凌厉的一剑更让她痛彻心扉。
“为……什么……”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玉清子没有回答。
回答她的,是窗外骤然响起的、压抑的怒吼和金铁交击之声!
是沈知秋和卫怀瑾!
他们听到了这里的动静!
墨安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出去,想要告诉他们快跑,想要挡在他们面前——
然而,玉清子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窗外的战局,只是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再次逼近墨安宁。这一次,他的剑势不再像方才那般带着一种“教学”般的、留有余地的试探,而是变得绵密、森然,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所有的退路封死。
剑光如瀑,寒气逼人。
墨安宁只能凭借本能闪躲、格挡。她手无寸铁,只能抓起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碎裂的瓷片、倾倒的矮几——徒劳地试图阻挡那无处不在的剑锋。她的武功是玉清子亲手教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了如指掌。此刻,他像是在用她的身体,演练一场早已编写好的、结局注定的悲剧。
“噗!”
又是一剑,划过她的肩头,伤口不深,却让她半边身子一阵酸麻。
“你的‘流云步’,重心太浮。”玉清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得可怕。
墨安宁咬紧了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嘴唇被自己咬破,还是内腑受了震荡。她不再试图发问,也不再去看师尊的脸。那双曾经给予她无限温暖和依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机械般的精准。
她只是拼命地躲,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外面的打斗声更加激烈了,夹杂着沈知秋急促的呼喊:“安宁——!”还有卫怀瑾愤怒的厉喝。
他们被拦住了。被谁?是国师府的人?还是……苑里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仆役?
绝望,如同窗外冰冷的空气,一丝丝渗透进来,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玉清子的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是缠斗,而是凝聚了全部力量,化作一道惊鸿,直刺她的丹田气海!这一剑若是刺实,她毕生修为将尽数付诸东流,比杀了她更残忍!
避无可避!
墨安宁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
“砰!”
房间的窗户猛地炸开,木屑纷飞中,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搏命的鹰隼,不顾身后袭来的凌厉掌风,硬生生撞了进来,正是卫怀瑾!他嘴角溢血,衣衫破损,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眼神却亮得骇人,手中长剑不管不顾地朝着玉清子的后心递去,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与此同时,另一道月白身影也紧随其后,沈知秋脸色苍白,手中玉笛疾点,数道无形气劲射向玉清子周身大穴,试图为卫怀瑾创造机会,也为墨安宁争取一线生机!
两人的闯入,让玉清子的剑势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滞。
就是这一滞!
墨安宁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同伴以命相搏激发的血性,她猛地向地上一扑,不顾形象地翻滚,同时抓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碎瓷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玉清子持剑的手腕掷去!
玉清子手腕微沉,轻易荡开了那块毫无威胁的瓷片。
但这一点点干扰,已经足够。
卫怀瑾的剑到了!玉清子不得不回身格挡,“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沈知秋的气劲也到了,逼得他身形微晃。
“走!”卫怀瑾嘶声吼道,一把抓住墨安宁的手臂,将她从地上猛地拽起,推向窗口方向。
沈知秋也闪身过来,玉笛挥舞,挡住玉清子随之而来的一记拂袖。
“想走?”玉清子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但手中的“霜殒”却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剑气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汹涌扩散!
“噗——!”
卫怀瑾首当其冲,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又滑落下来,手中的长剑“当啷”落地。
沈知秋也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倚着窗框才勉强站稳。
只是一招!
墨安宁被卫怀瑾推开,刚好避开了剑气最盛的中心,但也被余波扫到,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她回头,看到的就是卫怀瑾生死不知地倒在墙角,沈知秋摇摇欲坠,而玉清子,持剑而立,衣袂飘飘,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他毫无关系。
他看向墨安宁,目光平静无波,再次抬起了剑。
“不——!”沈知秋发出绝望的嘶喊,想要冲过来,却连站稳都困难。
墨安宁看着那再次指向自己的剑锋,看着倒在地上的卫怀瑾,看着濒死的沈知秋,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如同玉石雕刻般毫无表情的脸。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前的死寂,在她心底迅速积聚、蔓延。压过了恐惧,压过了悲伤,压过了所有的不解和质问。
她忽然不再颤抖了。
她站直了身体,尽管左臂和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尽管体内气息紊乱,尽管心口那片被名为“背叛”的利刃刺穿的地方,正汩汩地流淌着看不见的、比血更痛的东西。
她抬起眼,迎上玉清子的目光。
那双曾经盛满星火、灵动飞扬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一种万念俱灰后的死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避无可避的一剑下,在同伴倒下的身影中,在师尊冰冷的注视里,彻底碎裂了,熄灭了。
她甚至,极轻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空洞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弧度。
玉清子持剑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他看着她眼中那片迅速冻结的荒原,看着那不属于她这个年纪、不属于她性情的死寂,那完美无缺的、温和的面具上,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纹。
但也仅仅是一瞬。
剑,依旧指着她。
窗外,天色更亮了一些,青灰色褪去,透出一点惨白。雪光映照进来,将房间内狼藉的、染血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冰冷而残酷的光泽。
墨安宁站在那里,红色的衣裙破损,染着属于自己的和同伴的血,像一株在暴风雪中骤然凋零的、失去了所有温度的花。
她不再看玉清子,也不再看倒在地上的卫怀瑾和倚着窗框的沈知秋。她的目光,越过破碎的窗户,投向苑外那座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愈发巍峨森严的国师府。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空气凝滞如铁。破碎的窗棂透进惨白的雪光,映着地板上蜿蜒的血迹和卫怀瑾昏迷不醒的身影。沈知秋倚着窗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剧痛,他看着墨安宁闭上眼,那姿态不是认命,而是一种……连挣扎都放弃了的死寂。他喉咙发紧,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玉清子的剑尖,距离墨安宁的眉心,只有三寸。剑身上的幽蓝寒光流转,吞吐不定,仿佛在权衡着最终落下的时机和角度。
就在这死寂即将被彻底贯穿的刹那——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并非来自屋内任何一人,而是来自窗外,来自静心苑那覆雪的前庭!
“咻——啪!”
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泥丸,裹挟着一股刁钻狠辣的劲风,精准无比地打在了玉清子持剑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恰好击在关节最不受力的地方。
玉清子手腕微微一麻,那稳如磐石的“霜殒”剑,剑尖竟被带得偏开了半尺!
他霍然转头,清冷的目光如电,射向泥丸袭来的方向。
前庭空荡,只有积雪的松柏。但在那株最老的虬松枝桠阴影下,似乎有衣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是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濒临崩溃的沈知秋猛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墨安宁也倏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刚刚还一片死寂的眸子里,短暂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玉清子没有去追。他甚至没有再看窗外。他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墨安宁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去,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他手腕一翻,“霜殒”剑无声归鞘。
“看来,你的命,今日不该绝于此地。”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嘲弄,“也罢。”
他没有再看墙角生死不知的卫怀瑾,也没有看强撑着的沈知秋,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转身,月白道袍拂过染血的地面,步伐依旧从容不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房门外的回廊阴影里。
压迫感骤然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般死寂的喘息。
第三章:伤情
沈知秋几乎是立刻瘫软下去,靠着窗框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里衣。他看向墨安宁,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墨安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臂和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暗红。她没有去看沈知秋,也没有去看卫怀瑾,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玉清子消失的门口,仿佛要将那空无一人的回廊盯穿。
那枚泥丸……
那手法,那刁钻的角度……
一个模糊的、灰扑扑的身影,一双燃着幽火的眸子,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他?那个抢蝈蝈的少年?
为什么?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但比疑问更强烈的,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冷。师尊的剑,同伴的血,陌生的援手,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将她牢牢缚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倒在地上的卫怀瑾。
他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胸前衣襟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
再看向瘫坐在地、满脸绝望和痛苦的沈知秋。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自己染血的双手,落在那身破碎的、不再鲜亮的红衣上。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只是觉得空。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坚硬的壳子。
她迈开脚步,走向卫怀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不仅仅是身体的伤痛,更是某种东西在她体内彻底碎裂的声音。
她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探向卫怀瑾的颈侧。
还有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她沉默地撕下自己还算完好的里衣下摆,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开始替他按压胸前的伤口,试图止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布条很快被染红。
沈知秋挣扎着想要爬过来帮忙,却因为内伤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眼眶通红。
墨安宁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一遍遍地,机械地重复着按压的动作。她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紧抿着,那双曾经灵动飞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
昨日那个在长街上拎着蝈蚣笼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仿佛已经死在了刚才那避无可避的一剑之下。
死在了师尊那句温柔的“背叛”之中。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碎碎,无声无息,覆盖了庭院,覆盖了来路,也仿佛要覆盖掉这房间里刚刚发生的一切血腥与残酷。
但有些东西,是覆盖不了的。
比如伤口。
比如背叛。
比如……一个灵魂的骤然冷却与重塑。
墨安宁手下按压的动作不停,鲜血温热粘稠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窗外,望向那座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若隐若现的国师府轮廓。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不再有茫然,不再有惊骇,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恨意与决绝。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静心苑,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叫墨安宁的、开朗爱笑的少女,也再也……回不来了。
雪,下得更紧了。不再是飘飞的柳絮,而是密集的、带着分量的雪片,砸在静心苑的瓦上、树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急于掩埋所有的痕迹。
墨安宁撕扯衣摆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狠厉,布帛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将浸透鲜血的布条用力按在卫怀瑾胸前最深的伤口上,那伤口靠近心脉,皮肉外翻,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血仍在汩汩外涌,温热粘稠,很快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料,顺着她的指缝溢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不管不顾,只是按压,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只要按得足够紧,就能把流逝的生命力强行堵回去。她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左臂和肩头自己那两处剑伤也因此被牵扯,鲜血重新渗出,将破损的红衣染得更深,几乎成了暗褐色。
沈知秋倚着窗框,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他想帮忙,想接过她手里的活计,想告诉她让他来,可他稍微一动,胸腔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喉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墨安宁那双曾经只会执笔抚琴、拈花微笑的手,此刻沾满血污,机械而固执地进行着最残酷的徒劳。
“安……宁……”他终于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墨安宁没有回应。她甚至没有抬头。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下那片不断被鲜血濡湿的区域。她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曾经盛满星火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卫怀瑾伤口的方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的荒原。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浓重的血腥气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在墨安宁几乎要将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耗尽时,卫怀瑾胸前那汹涌的血流,似乎……真的缓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她的按压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更像是他体内的血,快要流干了。
他的脸色已经从灰败转向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墨安宁停下了动作,沾满血污的手僵在半空。她怔怔地看着卫怀瑾那张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似乎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一片刺目的、已经半凝固的暗红。那是卫怀瑾的血。是为了救她而流的血。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比玉清子的剑锋更甚。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僵硬和失血而踉跄了一下。她没有去看沈知秋,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那个放着清水和干净布巾的盆架。盆里的水还是昨日剩下的,已经冰凉。
她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用力搓洗。血污在水中晕开,将一盆清水迅速染成淡红。她搓得很用力,指甲刮过皮肤,留下道道红痕,仿佛要将那粘稠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触感彻底洗去。
可那血色,似乎已经渗进了她的掌纹,渗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洗了很久,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浑浊不堪,直到双手被冻得通红发麻,才猛地抽出,用力甩了甩水珠。水珠溅落在染血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转过身,走到沈知秋面前,蹲下。
沈知秋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找到那个会笑会闹的师妹的影子。但他只看到一片冰冷的空白。
墨安宁伸出手,不是扶他,而是直接探向他的腕脉。她的指尖冰凉,带着水汽,触碰到沈知秋的皮肤时,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的内力探入,很快便察觉到沈知秋体内经脉紊乱,内腑受创不轻,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她收回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样式普通的小瓷瓶。那是她自己配的、平日里用来治疗跌打损伤的普通伤药,对内伤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她倒出两颗药丸,递到沈知秋唇边。
沈知秋看着她沉默的动作,看着她眼底那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心口一阵绞痛,比内伤更甚。他顺从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带着苦涩味道的药丸。
做完这一切,墨安宁站起身,环顾这个一片狼藉的房间。破碎的家具,飞溅的血迹,昏迷的卫怀瑾,受伤的沈知秋……还有空气中,那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属于背叛和死亡的味道。
这里,不能再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