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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鲜衣怒马 我文笔可能 ...

  •   天地是被一锅煮糊了的浓墨泼洒过的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蹭到渭城那高低错落、黑瓦鳞次的屋顶。风是冷的,贴着地皮扫过来,卷起尘土和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没趣地撞在行人匆匆的裤脚上。
      就在这片沉闷的灰黑与匆忙间,一道极其扎眼的茜素红,像一捧烧得正旺的野火,猛地从长街尽头“烧”了过来。
      是墨安宁。
      她今日束了高马尾,用的是掺了金线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晃得人眼花。一身红衣裁剪得利落,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那股子几乎要溢出来的鲜活与明亮,硬生生将这死气沉沉的天地撕开了一道亮堂的口子。她手里还拎着个小巧的、不断挣扎的藤草编织的蝈蝈笼子,里头那只翠绿的大蝈蝈正聒噪地“吱吱”叫着,与这街景格格不入。
      “沈知秋!卫怀瑾!你们俩属乌龟的吗?快点!”她回头,嗓音清亮,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嘴角却高高地扬着,那笑意毫无杂质,纯粹得如同雪山巅初融的雪水,“再磨蹭,‘醉春风’最后一坛十年陈酿可就要被钱胖子那个酒鬼抢光啦!”
      她身后几步远,跟着两个年轻人。走在前面的少年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正是沈知秋。他闻言无奈地摇头,眼底却全是纵容的笑意,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旁边那个穿着靛蓝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神色略显冷峻的,则是卫怀瑾。他眉头微蹙,似乎对墨安宁这大呼小叫、招摇过市的做派有些不满,但目光落在她飞扬的发梢和明亮的笑容上时,那点不满便悄然化开,只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安宁,街上人多,当心些。”沈知秋温声提醒。
      “知道啦,沈老妈子!”墨安宁冲他扮个鬼脸,脚步不停,反而更轻快地蹦跳了一下,那蝈蝈笼子在她手里晃得更凶。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斜刺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带起一股阴冷的劲风,目标明确,直取墨安宁……手中那个聒噪的蝈蚣笼子?
      事情发生得太快,墨安宁“哎哟”一声,下意识手腕一翻,想护住笼子,那黑影的手指已堪堪触到藤条。眼看笼子就要易主,旁边的卫怀瑾反应极快,“锵”的一声龙吟,腰间长剑已出鞘三寸,寒光乍现,剑气森然,直逼那黑影手腕。
      黑影似乎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捷,更没料到这看似玩物丧志的少女身边竟有如此高手,身形一滞,被迫缩手后退。
      墨安宁这才看清,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的少年,年纪似乎比他们还小些,头发有些乱糟糟地束在脑后,脸上沾着灰尘,看不清具体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火,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蝈蝈笼子,那眼神混杂着急切、渴望,还有一种逼到绝境的凶狠。
      “喂!你干嘛抢我蝈蝈?!”墨安宁又惊又怒,将笼子护在身后,柳眉倒竖。她行走江湖……好吧,是混迹渭城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到抢蝈蝈的!
      那灰衣少年抿着唇,不说话,只是胸膛微微起伏,眼神依旧钉在笼子上,仿佛那是他性命攸关的东西。
      沈知秋上前一步,挡在墨安宁身前,姿态依旧温和,语气却带上了警惕:“这位兄台,光天化日,强抢他人之物,恐怕不妥吧?”
      卫怀瑾的剑虽未完全出鞘,但那股凛冽的剑意已经锁定了灰衣少年,只要他再有异动,长剑必定瞬间饮血。
      周围已有行人驻足,指指点点。
      灰衣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干涩:“……给我。”
      “凭什么给你?”墨安宁气笑了,从沈知秋身后探出脑袋,“这是我花了三个铜板买的!你想要,自己不会去买吗?”
      少年不答,只是执拗地重复:“给我。”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墨安宁看着他这副样子,那身破旧的灰布袍,那倔强又带着绝望的眼神,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反倒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把蝈蝈笼子从身后拿出来,举到面前,对着里面那只还在徒劳聒噪的绿色蠢货,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喂,大家伙,他说要你,你愿意跟他走吗?”
      那蝈蝈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叫得更响了:“吱吱——吱——”
      墨安宁煞有介事地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对灰衣少年一摊手,表情无辜:“你看,它不愿意。”
      沈知秋:“……”
      卫怀瑾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那灰衣少年显然没遇到过这种路数,愣住了,那双燃着幽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错愕”的情绪。
      墨安宁看着他呆住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她掂了掂手里的笼子,忽然问道:“你很需要它?为什么?它也欠你钱了?”她最近刚被一个卖糖人的老伯用“家里老母鸡要下蛋没钱买米”的理由赊走了五个铜板,对此类事情颇为敏感。
      少年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就在墨安宁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他却极低地、飞快地说了一句:“……救人。”
      “救人?”墨安宁脸上的玩笑之色瞬间收敛了,“用蝈蝈救人?”她上下打量着少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那片脏污和那双过于执拗的眼睛,让她分辨不出。
      沈知秋微微皱眉,低声道:“安宁,小心有诈。”
      卫怀瑾的剑依旧没有收回。
      墨安宁却没理会沈知秋的提醒,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那少年更近了些,歪着头,仔细看着他:“你说真的?没骗我?用这吵死人的家伙怎么救人?说出来听听,要是理由靠谱,本姑娘心情好,送你也无妨。”
      少年抬起眼,对上墨安宁清澈探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哑声道:“……入药。‘碧玉龙王’……只有城西野市今天有……就差这一味。”
      “碧玉龙王?”墨安宁重复了一遍,她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略有耳闻,似乎是一种挺罕见的药引子,对某些寒毒有奇效。她再看看那少年焦急仓皇的神色,不似作伪。
      她沉默了一下。
      沈知秋和卫怀瑾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屏息凝神。
      忽然,墨安宁干脆利落地把手一伸,将那还在吱哇乱叫的蝈蚣笼子递到了灰衣少年面前:“喏,拿去。”
      少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不是急着救人吗?”墨安宁催促道,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明亮得有些晃眼的笑容,“快去吧!再磨蹭,你的‘碧玉龙王’真要变成死蝈蝈了!”
      少年怔怔地接过笼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深深地看了墨安宁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丝来不及分辨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道谢的话,最终却只是猛地一抱拳,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突兀,飞快地挤开人群,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喂!你……”墨安宁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喊了半句,悻悻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万一你骗我呢?”
      沈知秋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空荡荡的街角,温声道:“看他神情,不似作假。安宁,你做得对。”
      卫怀瑾也终于将长剑完全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看了墨安宁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柔和了许多。
      墨安宁甩了甩头,仿佛要把刚才那点小插曲甩掉,又重新振作起精神,一手拉住沈知秋的袖子,一手想去拍卫怀瑾的肩膀(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大声道:“好啦好啦!插曲结束!正事要紧,喝酒喝酒!今天谁先趴下谁学狗叫三声!”
      她笑着,闹着,拖着两个无奈的同伴,继续朝着“醉春风”的方向走去,那身茜素红的衣裙在灰暗的背景下,依旧像一团跳动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风吹过,卷起她方才因为动作而微微散落的一缕鬓发,带着初冬的寒意。她浑然未觉,依旧在和沈知秋争论着哪种下酒菜最好吃,试图逗弄卫怀瑾让他多说几个字。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渭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的建筑——国师府的飞檐一角。那目光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没有任何情绪,随即又沉浸回她自己的热闹里。
      天空,墨色更沉了。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今年的第一场雪,似乎快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鲜衣怒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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