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未锁的窗 作者也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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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八月，天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早晨六点半，实验中学操场的塑胶跑道已经被太阳烤得发烫，空气里飘着一股橡胶融化的微腥味。
王宇轩站在高一新生的队伍里，迷彩服的后背已经湿透，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痒得像有蚂蚁在爬。教官是个黑瘦的年轻军人，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声音依然能把人耳膜震疼：“我看谁在走呢！跑起来，都跑起来，还差最后一圈！谁要是最后一圈还偷懒，那就再加五圈！”
“啊啊啊啊——”王宇轩在心里哀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抬头看了眼毒辣的太阳，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
昨天晚上，宋书韫的放学时间比王宇轩要晚，所以他只能先自己回家。本来想着早点睡，但想着马上到来的军训以及新生活，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王宇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开得很低，但心里燥得慌。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十点半。宋书韫高三晚自习应该刚结束，这会儿可能在回家路上了。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书韫姐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呢？”他收起手机，翻身下床，“算了算了，我直接去阳台上等她。”
两家的阳台是打通的。那是小学六年级暑假的事，王宇轩爸妈和宋书韫爸妈坐在一起喝茶，聊着聊着就说“反正俩孩子玩得好，阳台就隔个栏杆，打通算了，也安全”。于是请工人来，把水泥栏杆拆了，换成可以推拉的玻璃门，两家阳台就连成了一片十平米的空间。
从那以后，王宇轩就经常从这边阳台溜到那边去。有时是借书，有时是问作业，更多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坐在她房间的地毯上打游戏，或者趴在她书桌旁看她写作业。宋书韫从来不说他烦，只会在他趴太久时，用笔轻轻敲他额头：“椰椰，坐直，对脊椎不好。”
“椰椰”是她给他起的小名。因为王宇轩小时候特别爱喝椰奶，一次能喝两大盒，她就笑他“像个小椰子”。后来就叫开了，只有她这么叫。
王宇轩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八月的夜风带着白天的余热涌进来。他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对面，握住门把手一转——
锁了。
他又试了试，确实是锁的。宋书韫从里面反锁了。
“什么嘛……”王宇轩有点赌气地回到自己这边，一屁股坐在阳台的藤编沙发上。藤条硌得屁股疼，但他不挪窝，盯着她房间那扇黑着的窗户，暗暗发誓：“今晚不等到书韫姐，我就不睡觉。”
说是这么说，但五分钟后，他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军训第一天实在太累，站军姿，练队列，晒太阳，他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睡着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书韫姐骗人，军训一点都不轻松。
宋书韫推着自行车走进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高三的晚自习到十点二十，她收拾书包慢，出校门时已经十点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自行车轮轧过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家在五楼。停好车，上楼，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但爸妈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换鞋，放下书包，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今天做了一整套理综卷，脖子僵得厉害。
经过自己卧室时，她瞥见床头柜上手机的消息灯在闪。拿起一看，是王宇轩八点多发来的：“书韫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一条九点的：“军训好累……”
最后一条是十点的，只有一个哭脸表情。
宋书韫笑了，放下手机，走到阳台边。透过玻璃门，她能模糊看见对面阳台上有个人影——没开灯，只有小区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一个蜷在沙发上的轮廓。
她轻轻打开门锁，推开玻璃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她走近，看见王宇轩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迷彩服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晒后的红晕，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沉。
宋书韫蹲下来，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抱歉啊，让你久等了。”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别在这里睡。”
王宇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靠过来，脑袋抵在她肩上：“书韫姐……你终于回来了。”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王宇轩清醒了些，抬起头看她。宋书韫穿着校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嗯，我回来了。”宋书韫扶他坐直，“我送你回屋吧，晚上冷，该着凉了。”
“不要！”王宇轩抓紧她的胳膊。
宋书韫愣了一下：“那、那你想怎么办呢？”
“我今晚想和姐姐一起睡。”王宇轩看着她，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晶晶的，“有很多事要跟你讲哦。”
宋书韫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那你跟我来吧。”
她牵着他穿过阳台，走进自己卧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墙上贴着几张风景明信片，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王宇轩熟门熟路地钻进被窝——是淡蓝色的纯棉被套，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他趴着，看宋书韫从衣柜里拿出睡衣。
“我先去洗漱，”她说，“你困了就先睡。”
“我等你。”
卫生间的水声哗哗响起。王宇轩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他想起白天军训时的暴晒，教官的吼声，还有那些还不熟悉的新同学。心里那点因为新环境而生的不安，在闻到被子上熟悉的味道时，慢慢平息了。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宋书韫穿着浅灰色的睡衣走出来，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她坐到床边，摸了摸王宇轩的额头：“怎么还没睡？”
“当然是在等你啦，”王宇轩往旁边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位置，“我不是说了有话要跟你说嘛。”
宋书韫笑了笑，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她躺下来，侧身面对他。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
“我跟你讲，今天我们班发生特别多事。”王宇轩翻过身面向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来——讲教官有多凶，讲站军姿时前面那个男生汗流得像下雨，讲中午食堂的菜有多难吃，讲发军训服时他的那套差点丢了，最后在前桌的椅子下面找到。
宋书韫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轻轻笑一下。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不会打断，不会说“这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听着，用眼神告诉他在听。
“对了，书韫姐姐，”王宇轩讲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你们当时军训的时候累吗？”
“还好，不是很累。”
“那就好……”王宇轩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但他还没说够，又往她那边凑近些，手臂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对了，我们班有个男生特别搞笑，他……”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宋书韫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少年。他睡着了还皱着眉，不知道是梦到了白天的军训，还是单纯睡相不好。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晚安，椰椰。”
然后也闭上眼睛，睡了。
军训的最后一天，早晨六点，闹钟还没响，王宇轩就醒了。
他是热醒的。八月的早晨，即使开着空调，也还是热。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宋书韫已经来了，正靠在床头看书。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洒在她侧脸和头发上，把发丝染成浅浅的金色。
“早上好，小懒虫。”宋书韫合上书，低头看他，“我要是不来的话，你打算赖床到什么时候？”
王宇轩心虚地笑了笑，然后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书韫姐今天早上怎么来了？”
“还不是某人上周六晚上打电话给我，非要我今天早上来叫你吗？某人不会是自己忘了吧。”宋书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宇轩一时间有些走神于面前被光照得像天使一般的人，只是呆愣地笑着，半晌才回过神：“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哦！”
“还有一天你就是高中生了，可不想这最后一天迟到吧。”
“嗯嗯！”
“那你就快点起床换衣服，阿姨都做好早餐了。”
王宇轩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好吧好吧。”
“别光嘴上答应啊，快起来。”
王宇轩张开双臂：“那我要书韫姐抱我起来。”
宋书韫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他半晌，然后还是伸出手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于是，王宇轩便从赖在床上变成了趴在她身上。
“好了，快起来吧，”宋书韫拍了拍他的背，“再这样就真的要迟到了。”
王宇轩蹭了蹭她的脸颊：“不嘛，我再眯一下下。”
但他知道不能真赖着。又趴了半分钟，他爬起来，揉着眼睛去换衣服。迷彩服昨天洗了还没干透，摸起来有点潮，但他没在意，套上就往卫生间跑。
经过餐厅时，他听见奶奶和宋书韫在聊天，一时好奇她们在聊什么，便叼着牙刷，顶着满嘴牙膏沫就走了过来。
“书韫啊，你吃不吃饭啊？”奶奶在盛粥，“我今天早上特意煮了四人份。”
“不了奶奶，我在家已经吃过了。”
王宇轩含糊不清地插嘴：“奶，你跟书韫姐说森么呢？”
奶奶皱眉：“王宇轩，你刷牙就回去好好刷！”
“555，被说了。”王宇轩夹着尾巴回到卫生间，老老实实刷完了牙。
吃完早饭出门时，才六点二十。宋书韫推着自行车和他一起走，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书韫姐，”走到小区门口时，王宇轩突然说，“你晚上还上晚自习吗？”
“上啊，高三了。”
“那你几点回来？”
“十点半左右吧。”宋书韫停下脚步，看着他，“怎么了？”
“没怎么，”王宇轩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就是……军训还要一天。”
宋书韫明白了。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头发——虽然他已经比她高了，但这个动作从小做到大，改不了。
“晚上要是回来得早，就去阳台等我。”她说，“不过别又在沙发上睡着了，会着凉。”
“嗯！”王宇轩眼睛亮了。
“快去吧，别迟到。”
王宇轩转身往学校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宋书韫还站在那儿，推着自行车，晨光里她的身影很单薄，但站得很直。她对他挥挥手，然后跨上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是高三教学楼的方向。
王宇轩继续往学校跑。操场已经在眼前了，教官的哨声远远传来。太阳又升起来一些，天更亮了，热浪开始翻涌。
他想起昨晚宋书韫说的“军训不是很累”，又想起刚才她揉他头发时温柔的眼神，突然觉得，今天这太阳，好像也没那么毒了。
至少，晚上回去，阳台上那扇门不会锁。至少，有个人会在那儿，听他抱怨今天的苦，然后笑着说“忍忍就过去了”。
这就够了。王宇轩想。在八月滚烫的骄阳下，在严厉的教官吼声中，在陌生而令人不安的新环境里，有这么一个念头，就够了。
他跑进操场，站进队伍。教官在喊集合，同学们在抱怨，太阳在头顶发威。
而他在想，今天晚上要跟她讲什么。讲教官今天又罚他们跑了多少圈，讲食堂的西瓜甜不甜，讲他偷偷给前排那个流汗像下雨的男生起了个外号叫“瀑布哥”。
然后她会笑，会说“你呀”，会拍拍他的头。
这样想着，王宇轩站直了身体，目视前方，在八月滚烫的晨光里，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未锁的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