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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倒一的78 苏州实验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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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实验中学大礼堂的灯光暗下来时,顾欣硕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他站在舞台侧面的候场区,能透过幕布的缝隙看见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500个座位几乎坐满了,前排是校领导和评委老师,后面是各班的学生。舞台灯光是温暖的黄色,把深红色的幕布照得像在燃烧。
“紧张吗?”陈亦蕾站在他旁边,小声问。她已经换上了合唱比赛的统一服装——白色衬衫,深蓝色百褶裙,头发用深蓝色丝带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有点。”顾欣硕实话实说。他穿的是白衬衫配黑色西裤,不太习惯,总觉得领口太紧。
“我也紧张。”陈亦蕾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刚才在后台,我听13班在练声,那个女领唱的高音...吓人。”
顾欣硕也听见了。13班是文科班,女生多,声音条件好。他们选的《身骑白马》本来就是高难度歌曲,刚才在后台热身时,那两个女领唱随便开嗓,音域就高得惊人。
“没事,”顾欣硕说,更像在安慰自己,“我们唱好自己的就行。”
“嗯。”
幕布另一侧传来报幕声:“接下来请欣赏高二13班带来的合唱——《身骑白马》!”
掌声响起。幕布拉开,灯光变幻。13班的队伍整齐地站在台阶上,女生在前排,男生在后排,两个女领唱站在最前方。一个长发,一个短发,都穿着淡青色的改良旗袍,亭亭玉立。
前奏是悠扬的二胡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带着古典的韵味。然后钢琴加入,旋律如水。
长发领唱开口:“我爱谁,跨不过,从来也不觉得错...”
声音清亮,干净,像山涧的泉水。她一开口,台下就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被瞬间抓住的、屏息的安静。
顾欣硕透过幕布缝隙看着。13班的合唱部分也极好,声音和谐,层次分明,女生声部清亮,男生声部沉稳。而且他们显然精心排练过,有简单的队形变化——唱到副歌时,后排男生微微侧身,形成波浪般的视觉效果。
但最惊艳的在结尾。
歌曲进入尾声,音乐渐弱,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追光打在短发领唱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不是唱,是戏曲念白: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
戏腔。标准的、地道的、穿透力极强的戏腔。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尾音带着戏曲特有的颤音和转音,婉转,凄美,直击人心。
台下死寂了三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评委席上,几个老师都在点头,交头接耳。
幕布缓缓合上。13班退场,经过候场区时,两个女领唱表情平静,仿佛刚才的惊艳表现只是日常操作。她们班的其他同学也都带着淡淡的笑意,是那种“我们知道自己很强”的从容。
顾欣硕听见身后传来王宇轩压低的声音:“完了,这还比个屁...”
“闭嘴。”沈立行的声音。
陈亦蕾转过头,看向顾欣硕,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忧虑。顾欣硕对她摇摇头,意思是“别慌”,但他自己心里也沉了下去。
比赛继续。14班的《少年中国说》,气势磅礴,但略显生硬。8班的《夜空中最亮的星》,走温情路线,但合唱部分有点乱。5班的《追光者》,女领唱声音甜美,但高音有点飘。
每个班表演时,顾欣硕都透过幕布缝隙看。他注意到评委老师的表情——看到好的表演会微笑点头,看到一般的就面无表情,看到差的会皱眉。
而高二七班的节目,排在第七个。
“接下来是高二9班,《星辰大海》!”报幕声再次响起。
9班上场。他们选的是励志歌曲,编曲宏大,但合唱水平一般。领唱是个男生,声音不错,但明显紧张,有个高音差点没上去。台下反响平平。
9班下台时,顾欣硕看见他们的文娱委员眼睛红了——大概是觉得没发挥好。
“下一个就是我们了。”鲍怡涵走过来,声音有点颤,“大家最后检查一下服装,整理一下。记住,上台后目视前方,微笑,别紧张...”
她说“别紧张”,但自己声音都在抖。周馨奕站在她旁边,表情倒是镇定,低声说着注意事项:“上台时男生扶一下女生,台阶高,小心点。下台时也是,别急,顺序退场...”
顾欣硕深呼吸。他看向陈亦蕾,她也正在深呼吸,胸口微微起伏。两人的目光对上,陈亦蕾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很小声地说:“加油。”
“加油。”顾欣硕说。
“接下来请欣赏高二7班带来的合唱——《一路生花》!”
掌声响起,不如之前热烈。幕布拉开,灯光打过来,有些刺眼。
顾欣硕跟着队伍走上台阶。他走在陈亦蕾后面,上台阶时,他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腰——很轻的动作,但陈亦蕾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感激。
站定。顾欣硕站在最高那排的最右边,旁边是沈立行。他往下看了一眼——后面是空的,舞台地板在一米五之下。他赶紧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音乐前奏响起。钢琴声,轻柔,温暖。鲍怡涵站在指挥位,抬手打拍子。
“预备,起——”
全班开口。
顾欣硕一开口就知道坏了。
声音是散的。不是那种和谐的、融合的合唱声,而是四十六个人各唱各的,声部混乱,节奏不齐。更可怕的是,陆天予的声音从男低音部突兀地冒出来——他为了表现“声压”,故意把声音压得很厚,但压过头了,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像牛叫的声音。
“海上的晚霞像年少的画——”
女声部这边,陈亦蕾和鲍怡涵的声音是亮的,但其他女生明显紧张,声音发颤,有几个还抢拍。顾欣硕能听见身边沈立行在努力稳住节奏,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飘——他太紧张了,气息不稳。
第一段主歌勉强唱完,进入副歌前的小间奏。顾欣硕感觉后背在冒汗。他看向台下,评委老师们面无表情,有几个在低头记笔记。
副歌开始。这是情绪最饱满的部分,但高二七班唱得...一言难尽。
“我希望许过的愿望一路生花——”
陆天予突然在这个“花”字上飙了个“高音”——如果那能算高音的话。声音又尖又破,像铁丝刮过玻璃。他旁边的王宇轩明显抖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顾欣硕看见台下有几个学生在憋笑。评委席上,副校长张文海——就是“海校”——皱了皱眉,低头跟旁边的音乐老师说了句什么。
音乐老师摇头,表情遗憾。
最灾难的在第二段主歌。徐昊和陈亦蕾的领唱部分。
徐昊先唱:“遥远的帆任风浪拍打——”他声音温柔,但太温柔了,在混乱的合唱背景里显得微弱,像随时会被淹没。而且他明显紧张,唱到“拍打”时,气息断了,那个“打”字几乎没声。
轮到陈亦蕾:“为梦再痛也不会害怕——”她的声音是全场最稳的,清亮,干净,但独木难支。而且唱到“害怕”时,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台下,正好看见海校面无表情的脸,声音抖了一下。
完了。顾欣硕在心里说。彻底完了。
合唱进入最后的高潮,全体合唱:“护送那时的梦抵挡过风沙——”
陆天予又来了。他在“沙”字上拉了一个长音,试图展现“情感”,但那声音又虚又飘,还带着他特有的、油腻的颤音。王宇轩在他旁边,脸都绿了,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我操”。
音乐结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礼堂里一片寂静。
不是被感动的寂静,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尴尬的寂静。几秒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主要是本班同学在观众席象征性地捧场。
幕布合上。灯光暗下。
舞台上,高二七班四十七个人站在原地,没人动。沉默像沉重的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鲍怡涵第一个哭出来。她捂着嘴,肩膀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周馨奕走过去搂住她,低声说“没事”,但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陈亦蕾站在顾欣硕前面,背对着他。顾欣硕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回头,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站着。
沈立行抹了把脸,骂了句脏话,声音很低。王宇轩直接瘫坐在台阶上——他膝盖有伤,站久了本来就疼,现在精神打击更大。
陆天予还在状况外,小声嘀咕:“我觉得我发挥得挺好的啊...”
“你他妈闭嘴!”王宇轩终于爆发了,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要不是你,我们能这么惨?!”
“关我什么事!我唱得那么好...”
“好你妈!”
眼看要吵起来,沈立行一把拉住王宇轩:“行了,下台再说。”
队伍沉默地退场。下台阶时,顾欣硕走在陈亦蕾后面,她脚步有点不稳,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很轻的接触,但陈亦蕾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眼泪。
“谢谢。”她声音很哑。
回到候场区,没人说话。大家默默地换鞋,收拾东西。气氛沉重得像在参加葬礼。
比赛还在继续。后面的班级陆续上场,但高二七班的人已经没心思看了。他们坐在后台的长凳上,垂着头,像一群斗败的公鸡。
直到6班上场。
6班是理科班,男生多,平时以闹腾著称。他们选的歌是《稻香》,前奏响起时,台下就响起了一阵笑声——这歌太通俗了,不像比赛曲目。
果然,6班唱得...很烂。不是一般的烂,是灾难级的烂。跑调,抢拍,声音小得像蚊子,男生们明显在应付,有几个甚至在憋笑。
观众席传来压抑的笑声。王宇轩抬起头,透过幕布缝隙看了一眼,小声对旁边的陆宁远说:“我靠,6班比我们还烂...我们不是倒一了?”
陆宁远推了推眼镜,物理课代表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放松:“可能...还能抢救一下?”
但他们都高兴得太早了。
歌曲进行到第二段主歌时,6班的班主任突然从侧幕跑上台——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瘦高,戴着黑框眼镜,平时就很有活力。他穿着和学生们一样的白衬衫黑西裤,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个话筒。
全班都愣住了。音乐还在继续,班主任直接冲到前排,举起话筒,跟着唱起来: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他一开口,台下就炸了。
不是因为他唱得好——恰恰相反,他唱得极烂,五音不全,调跑到外太空,声音还大,完全盖过了学生。但那种不顾一切的、豁出去的架势,瞬间点燃了全场。
6班的学生也愣了,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看着班主任在台上手舞足蹈,表情夸张,歌声跑调但充满激情,突然都笑了。然后,奇迹发生了——
他们开始认真唱了。
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有气无力的唱,是真的放开嗓子,跟着班主任一起吼。跑调?不管了。抢拍?无所谓。声音不齐?那就更用力。
“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
全班合唱,班主任领唱。虽然技术上依然稀烂,但那种蓬勃的、快乐的、肆无忌惮的生命力,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礼堂。
台下沸腾了。学生们站起来,跟着节奏拍手,尖叫,大笑。评委老师们也在笑,海校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还跟着节奏点头。
王宇轩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希望一点点消失。他瘫回长凳,喃喃道:“完了...彻底完了...”
陆宁远也苦笑:“氛围起来了...分数不会低了。”
果然,6班表演结束,掌声和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班主任带着全班鞠躬,笑得像个孩子。下台时,6班的学生们勾肩搭背,又笑又跳,仿佛他们不是来比赛,是来开派对的。
顾欣硕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因为“可能不是倒一”而产生的侥幸,彻底灭了。
他知道,高二七班,稳坐倒一了。
所有班级表演结束,评委打分,统计。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
高二七班的人坐在观众席角落,没人说话。陈亦蕾坐在顾欣硕旁边,低着头,帽檐遮住脸。顾欣硕能看见她紧握的双手,指节泛白。
鲍怡涵在抹眼泪,周馨奕搂着她的肩,表情平静,但眼神黯淡。沈立行和王宇轩坐在后排,两人都盯着地面,像在思考人生。陆天予倒是一脸无所谓,还在玩手机。
结果出来了。
主持人上台,拿着名单:“现在公布高二年级合唱比赛成绩。第一名,高二13班,9.6分!”
掌声雷动。13班的学生站起来欢呼,两个女领唱抱在一起跳。
“第二名,高二6班,9.1分!”
更大的欢呼声。6班全班跳起来,班主任被学生抬起来抛。虽然技术分不高,但现场表现分和创意分拉满了。
第三名,第五名,第七名...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没有高二七班。
“第十四名,高二7班,7.8分。”
主持人念出这个分数时,语气很平淡。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回头看向七班的方向。
顾欣硕感觉脸在烧。7.8分,倒数第一,而且和第二名差了1.3分——是断层式的倒数第一。
掌声稀稀拉拉,更多的是同情。海校在评委席上摇头,对旁边的老师说:“7班这次...太不应该了。”
颁奖环节。前三名上台领奖,然后是“最佳组织奖”“最佳创意奖”。最后,主持人说:“请各班派一名代表上台,领取纪念奖状。”
这是安慰奖。每个参赛班级都有,算是鼓励参与。
鲍怡涵站起来,准备上台——文娱委员领奖,天经地义。但薛胜文比她更快。
这位班长兼体育委员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子,挺直腰板,大步走向舞台。他的表情是那种班干部特有的、庄严肃穆,仿佛不是去领倒数第一的安慰奖,而是去接受荣誉勋章。
鲍怡涵愣在原地。陈亦蕾也抬起头,看着薛胜文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他上去干嘛?”陈亦蕾小声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恼火,“他又没出工也没出力,排练时就知道缠着鲍怡涵问‘发声技巧’,现在上去领奖?”
鲍怡涵没说话,但脸色很不好看。她看着薛胜文走上台,从副校长手里接过奖状,还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那副“班级代表”的架势,让她咬紧了嘴唇。
“其他班都是文委上去,”陈亦蕾继续说,声音更冷了,“就他,什么都想掺和...”
顾欣硕看着台上的薛胜文。他站在一群文娱委员中间,确实格格不入——别人都是女生,纤细,文静,他是男生,高大,一脸正气。台下有零星的笑声。
王宇轩和陆宁远坐在女生堆的另一边——他们因为来得晚,没和沈立行他们坐一起,被迫坐在了女生区。王宇轩看着薛胜文,嘴一撇,用只有陆宁远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为了拿个二等奖还争上了...”
但他不敢大声说。周围都是女生,鲍怡涵和陈亦蕾就在斜前方,脸色都很难看。陆宁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表情也是不赞同。
薛胜文下台了,手里拿着那张印着“参与纪念”的奖状,表情依然庄重。他走回座位,经过鲍怡涵时,还对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任务完成”。
鲍怡涵别过脸,没看他。
颁奖结束,人群开始退场。高二七班的人坐在原地,没人动。等礼堂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李杰才走过来。
他看着自己的学生,沉默了几秒,才说:“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这次...大家也尽力了。”
这话说得很勉强。谁都听得出来,李杰很失望——他当年级主任那些年,合唱年年拿奖,今年他不管了,直接倒数第一。
“好了,都回去吧。”李杰摆摆手,“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人群慢慢站起来,沉默地收拾东西。顾欣硕背上书包,看向陈亦蕾。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走吧。”顾欣硕轻声说。
陈亦蕾抬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站起来,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礼堂。外面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都亮了,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晚风吹过来,带着四月夜晚的凉意。
身后传来王宇轩和沈立行的声音,他们在骂陆天予。陆天予在辩解,但声音很小。鲍怡涵和周馨奕走在前面,两人都没说话。薛胜文拿着奖状,还在跟几个男生“分析失败原因”,但没人理他。
走到教学楼分岔口,陈亦蕾停下。
“顾欣硕,”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今天...是不是特别丢人?”
顾欣硕看着她。路灯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里有水光,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是有点。”顾欣硕实话实说。
陈亦蕾笑了,笑容很苦:“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说‘没有,我们很棒’。”
“你不想听假话。”
“嗯。”陈亦蕾点头,深吸一口气,“但我还是很难过。我练了很久,鲍怡涵也准备了很久,周馨奕为了后勤忙前忙后...结果因为某些人...”
她没说完,但顾欣硕懂。因为某些人的自以为是,因为某些人的不配合,因为全班的紧张和不协调,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顾欣硕说。
陈亦蕾看着他:“什么收获?”
顾欣硕想了想:“比如...至少我们知道自己有多烂,以后可以改进。比如...至少我们一起丢过人,也算共同经历了。”
这话说得有点滑稽,但陈亦蕾笑了,是真的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
“你这算什么安慰...”
“实话实说。”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校门口时,陈亦蕾突然说:“顾欣硕,等高考完...我们一起去看场真正的演唱会吧。不是比赛,就是去看,去听,去享受。”
顾欣硕愣了愣,然后点头:“好。”
“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陈亦蕾上了公交车,顾欣硕站在站台,看着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光痕,渐行渐远。
他转身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脑子里还回响着今晚的歌声——13班惊艳的戏腔,6班班主任跑调的嘶吼,还有自己班级混乱的合唱。
7.8分,倒数第一。
很丢人。很尴尬。很挫败。
但很奇怪,顾欣硕此刻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也许是因为陈亦蕾最后那个笑容,也许是因为她说“等高考完一起看演唱会”,也许只是因为,今晚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青春就是这样吧。有高光时刻,也有灾难现场。有惊艳全场的戏腔,也有跑调到外太空的嘶吼。有精心准备却一败涂地,也有无心插柳却点燃全场。
而他们,高二七班,今晚贡献了一场教科书级的灾难。
但这又怎样呢?顾欣硕想。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继续还要上课,作业还要写,高考还要考。合唱比赛会成为记忆里的一个笑话,多年后同学聚会,大家会笑着说“记得那次我们倒数第一吗”。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时,手机震动。是陈亦蕾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今天虽然很糟,但谢谢你陪我说话。晚安。”
顾欣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晚安。好好休息。”
发送。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夜空很黑,但有一两颗星星,很亮,很淡,像谁用最细的笔,在夜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今晚的失败,会成为青春里一道不深不浅的刻痕,提醒他们,有些事,不是努力就一定有结果。
但努力过,就不后悔。
顾欣硕推门进屋。客厅的灯亮着,温暖的光涌出来。他走进去,关上门,把夜色和7.8分的耻辱,都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