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硕的阴谋》盛淮云

28、审判松花蛋 周五下午的

　　周五下午的苏州实验中学大礼堂，弥漫着一股混乱前的宁静。

　　高二七班的学生们站在舞台前，仰头看着那套刚刚搭起来的合唱台阶。金属框架，三层，每层高三十厘米，最高那层离地近一米。问题在于——最后一排后面是空的，没有护栏，没有遮挡，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和一米五高的落差。

　　“我靠，”王宇轩第一个出声，指着最高那层，“这玩意儿是给人站的吗？后面空的，摔下去直接进校医院。”

　　“而且台阶间距太大，”沈立行用脚试了试第一级，“我这一脚上去都费劲，女生怎么办？”

　　顾欣硕抬头看着最高那层。他身高够，但最后一排只有半米宽，站上去确实心里发毛。他看向旁边的陈亦蕾，她正和鲍怡涵说着什么，表情有些担心。

　　“老师，这个安全吗？”鲍怡涵问负责舞台的老师。

　　“安全，每年都这么搭。”老师挥挥手，“上去的时候小心点就行。男生站后排，女生站前排。好了，抓紧时间彩排，后面还有班级等着。”

　　人群开始缓慢上台。王宇轩一瘸一拐地踩上第一级，膝盖的伤让他动作有点笨拙。沈立行走在他后面，手虚扶着他的背。

　　“谢了兄弟。”王宇轩小声说。

　　“闭嘴，专心看路。”

　　顾欣硕跟在陈亦蕾后面。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是合唱比赛的统一服装，衬衫下摆扎进裙腰，显得腰很细。上台阶时，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旁边的栏杆，但栏杆是临时搭的，晃了晃。

　　顾欣硕下意识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很轻的动作，但陈亦蕾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谢谢。”

　　“小心点。”

　　两人一前一后上到最高层。站定后，顾欣硕往后退了半步——后面就是空的，能看见舞台地板，和一米五下的黑暗。他感觉后颈有点发凉。

　　“别往后看，”沈立行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看了腿软。”

　　顾欣硕点头，目视前方。大礼堂能坐八百人，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前排坐着几个学生会的人，和本班的几个后勤同学。

　　手机震动，是“高二七班合唱后勤”小群的消息。这个群是昨天刚建的，成员是鲍怡涵、周馨奕、几个班委，还有“周晓萍的老公们”的代表陆宁远和王宇轩。

　　周馨奕在群里发消息：“@全体成员为了防止徐子言上台歌唱让海校护身符直接碎开，我把他安排去中控室调控灯光了。大家有意见吗？”

　　海校是副校长张文海，主管德育，以严厉著称。他最讨厌学生不守纪律，而徐子言...确实是个移动的纪律炸弹。

　　陆宁远秒回：“支持。徐子言上台，我们班直接取消资格。”

　　王宇轩：“+1，让他离舞台越远越好。”

　　鲍怡涵：“但中控室是技术活，他会吗？”

　　周馨奕：“他说他会。反正就是调调灯光开关，比让他上台唱歌强。”

　　顾欣硕看着王宇轩转发的这些消息，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徐子言在台上唱歌的画面太美，不敢想——以他的性格，很可能唱着唱着就开始撩衣服，露出肚腩，然后海校当场心梗。

　　“好了，大家站好位置。”鲍怡涵在台下拍手，“我们先走一遍队形。周馨奕，音乐准备。”

　　周馨奕比了个OK的手势，小跑向中控室。她个子不高，但动作利落，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这个英语课代表平时马马虎虎，但一到组织活动，就展现出惊人的干练。

　　音乐前奏响起，《一路生花》的钢琴声从礼堂音响里流淌出来。声音有点大，震得舞台地板微微发颤。

　　“音量小点！”鲍怡涵对中控室方向喊。

　　音乐小了些。鲍怡涵满意地点头，抬手打拍子：“预备，起——”

　　全班开口。在空旷的大礼堂里，声音有点散，但还算整齐。顾欣硕跟着唱，眼睛看着前方墙壁上的校训，尽量不往下看。

　　唱到副歌部分，灯光突然开始乱闪——红的，蓝的，绿的，像迪厅。音乐还在继续，但灯光已经失控了。

　　“停！”鲍怡涵喊，“中控室！灯光怎么回事？”

　　音乐停了。灯光还在闪，五彩斑斓地打在学生们脸上。沈立行眯起眼：“我靠，大蛋在搞什么...”

　　中控室的门开了，徐子言探出头，表情自信：“我在调试灯光效果，这样更有舞台感。”

　　“不需要！”周馨奕的声音从后台传来，她快步走到舞台边，仰头对着中控室，“用预设的暖光就行！别乱调！”

　　“但我看演唱会的灯光都这样...”徐子言还在坚持。

　　“我们是合唱！不是演唱会！”周馨奕提高了音量，“调回去！现在！”

　　徐子言缩回头。几秒后，灯光恢复正常，温暖的黄色顶光亮起。周馨奕松了口气，对鲍怡涵点头：“继续吧。”

　　彩排继续。但刚唱了两句，音响突然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吱——————！！”

　　所有人捂住耳朵。啸叫声持续了五秒，然后停了。紧接着，音乐也停了。礼堂陷入一片死寂。

　　“又怎么了？”王宇轩喊。

　　中控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徐子言的表情没那么自信了，有点慌：“那个...音响好像有点问题。我调一下均衡器...”

　　“你别动！”周馨奕冲上舞台侧面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中控室。但已经晚了。

　　大屏幕突然黑屏。紧接着，控制台的电脑屏幕也蓝了——是那种经典的、死机的蓝屏，上面一堆白色英文代码。

　　全场寂静。

　　几秒后，王宇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大蛋，你他妈的...你把电脑整死机了？”

　　徐子言站在中控室里，手还放在调音台上，表情茫然：“我就是想调一下混响...这个软件我以前用过...”

　　“你用个屁！”学生会的一个高二男生冲进中控室，看了眼蓝屏的电脑，脸都青了，“这是学校的专业设备！你乱动什么？！”

　　“我真会...”徐子言还想辩解。

　　“会你妈！”男生暴怒，“这是比赛用的主控电脑！里面还有其他班的音频文件！现在全没了！”

　　礼堂里炸了。学生们从台阶上下来，围到舞台边。鲍怡涵脸色发白，周馨奕已经冲进中控室，看着那个蓝屏，深呼吸，再深呼吸。

　　“徐子言，”她开口，声音很冷，“你出去。”

　　“我可以修...”

　　“出去！”

　　周馨奕的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徐子言看着她，又看了眼周围人愤怒的目光，终于怂了，低着头走出中控室。

　　经过舞台时，王宇轩对着他背影骂：“大蛋你就是个松花蛋！外面看着像蛋，里面全是黑的！”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但很快被更深的焦虑取代——电脑死机，音频文件可能丢失，彩排中断，后面还有班级在等。

　　“现在怎么办？”楚妍小声问。

　　“找信息技术老师，”周馨奕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拿出手机，“鲍怡涵，你先带大家去台下休息。沈立行，你去看看有没有备用电脑。顾欣硕，你...你陪陈亦蕾去后台看看有没有纸质歌谱，以防万一。”

　　分派任务条理清晰。顾欣硕点头，和陈亦蕾一起走向后台。后台堆满了杂物，有旧桌椅，破损的乐器，还有往届演出的道具。

　　“这里。”陈亦蕾在一个铁皮柜里找到了文件夹，里面是各班的歌谱复印件。她抽出高二七班的那份，松了口气。

　　“还好有备份。”顾欣硕说。

　　“嗯。”陈亦蕾合上文件夹，看向外面舞台的方向，“周馨奕好厉害，一点都不慌。”

　　顾欣硕点头。他也注意到了，周馨奕在混乱中那种超乎常人的冷静。相比之下，鲍怡涵已经有点六神无主了。

　　两人回到舞台边时，信息技术老师已经到了，正在中控室重装系统。周馨奕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U盘——她自己备份了音频文件。

　　“老师，这是我昨天拷的备份，”她说，“原文件如果恢复不了，可以用这个。”

　　老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提前备份了？”

　　“嗯，怕出意外。”周馨奕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个小时后，系统重装完毕，音频文件恢复。彩排继续，但时间已经耽误太多，只能草草走一遍流程。结束时，天都快黑了。

　　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高二七班的学生们回到教室，气氛沉重。没人说话，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晚自习还有十五分钟结束时，周馨奕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她没有开投影，也没有拿话筒，就那样站在那儿，看着全班。

　　“耽误大家几分钟。”她说，声音清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有穿透力。

　　所有人都抬起头。顾欣硕看见徐子言坐在第四排，背挺得笔直，但脖子缩着，像在等待审判。

　　“今天彩排的事，大家也都看见了。”周馨奕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徐子言身上，“因为某位同学的自作主张，我们班的彩排几乎中断，耽误了全年级的时间，还差点丢失重要的音频文件。”

　　徐子言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周馨奕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是好心’，‘我想帮忙’，‘我会操作’。”周馨奕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但徐子言，好心办坏事，比坏心办坏事更可怕。因为坏心至少知道自己不对，好心却总觉得自己委屈。”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平时最闹腾的王宇轩都坐直了身体，看着讲台。

　　“你说你会调灯光，结果把灯光调成迪厅。你说你会调音响，结果把电脑搞死机。”周馨奕继续说，语速不快，但逻辑严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你根本没有认真学过这些设备的使用，只是凭感觉乱动。你把学校的公物当玩具，把全班的演出当儿戏。”

　　徐子言的耳朵红了。他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你可能会觉得我说话重，觉得我在针对你。”周馨奕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徐子言，你想过没有，如果今天电脑彻底坏了，文件恢复不了，我们班怎么办？直接弃赛？还是临时换歌？那些为了合唱努力练习的同学怎么办？鲍怡涵为了组织排练付出的时间怎么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全班四十九个人的事。你一个人的‘好心’，差点让所有人的努力白费。”

　　教室里更静了。顾欣硕看见陈亦蕾在点头，楚妍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沈立行靠着椅背，表情复杂。

　　“所以，”周馨奕最后说，“从今天起，徐子言同学不再参与合唱比赛的任何后台工作。中控室禁止进入，舞台设备禁止触碰。这不是惩罚，是保护——保护设备，也保护你，别再做让自己、让全班难堪的事。”

　　她说完，走下讲台，回到座位。整个过程，徐子言没再说一句话。他低着头，脖子和耳朵红得像煮熟了。

　　下课铃响了。但没人动。几秒后，鲍怡涵站起来：“好了，放学吧。明天...明天正常排练。”

　　人群开始缓慢收拾书包。顾欣硕看向徐子言，他还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沈立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走了，蛋哥。”

　　徐子言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站起来，默默收拾书包。

　　走出教室时，顾欣硕听见王宇轩在走廊说：“周馨奕今晚...杀疯了。”

　　“该。”沈立行说，“大蛋这次确实过分。”

　　“但说得也太狠了...”

　　“不狠不长记性。”

　　“并且不觉得晚自习结束了来这么一段很惬意吗？”

　　“赞同！”
　　顾欣硕没说话。他回头看了眼教室，周馨奕还坐在座位上，正平静地整理书包，表情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审判从未发生。

　　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凉。陈亦蕾走在他旁边，轻声说：“周馨奕其实说得对。合唱是集体的事，不能由着个人胡来。”

　　“嗯。”顾欣硕点头。

　　“但...”陈亦蕾犹豫了一下，“但徐子言其实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有点傻。”

　　“傻也要有底线。”顾欣硕说，然后顿了顿，“不过周馨奕确实厉害。”

　　“嗯，厉害。”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到校门口时，陈亦蕾突然说：“顾欣硕，如果...如果站在台上的是你，你会紧张吗？”

　　顾欣硕想了想：“会。”

　　“我也会。”陈亦蕾笑了，“但我更怕的是，因为某个人的失误，让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所以...周馨奕做得对。”

　　“嗯。”顾欣硕点头，然后补充道，“不过你唱歌很好，不会失误的。”

　　陈亦蕾看了他一眼，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你也是。虽然不唱领唱了，但你在合唱里很重要。”

　　这话说得很轻，但顾欣硕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点头：“嗯，我会好好唱。”

　　“那...比赛加油。”

　　“你也是。”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顾欣硕回头，看见陈亦蕾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手，然后转身朝家走去。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他想起今晚周馨奕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全班四十六个人的事”。

　　还有陈亦蕾说的“你很重要”。

　　顾欣硕抬起头，夜空很暗，但有一两颗星星，很亮。

　　也许青春就是这样。有搞砸的彩排，有严厉的批评，有不靠谱的同学，但也有挺身而出的负责人，有默默努力的同伴，有在路灯下互相打气的约定。

　　还有一周，比赛就要开始了。

　　而他突然很期待，期待站在那个有点危险的台阶上，和全班一起，唱那首《一路生花》。

　　期待那些愿望，真的能在舞台上，一路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