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硕的阴谋》盛淮云

17、新的和弦 沈立行发动

　　高二下学期的第一天，苏州实验中学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寒假的懒散。走廊上充斥着“作业写完了没”“寒假去哪玩了”的嘈杂问询，混杂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

　　顾欣硕走进高二七班时，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亦蕾已经在了，正低头整理新发的教材。她今天戴了顶浅咖色的贝雷帽，露出白皙的后颈和碎短发梢。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一个寒假没见，顾欣硕感觉心脏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除夕夜那个天台，此刻在晨光中变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陈亦蕾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起来。那笑容和除夕夜一样，带着光。“早。”她无声地做口型。

　　“寒假作业最后一题，”陈亦蕾压低声音，把数学卷子推过来，“你用的什么方法？我总觉得我的解法有点绕。”

　　顾欣硕接过卷子，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分开。这种默契的掩饰，从除夕夜之后就开始了——在学校里，他们还是竞赛搭档，还是前后桌，只是偶尔交换的眼神里多了些只有彼此懂的东西。

　　“这里可以用柯西不等式放缩。”顾欣硕拿出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偷看她：她听课很专注，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抿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教室里陆续坐满。沈立行顶着一头乱发冲进来，书包甩在桌上发出巨响：“我靠，寒假作业补死我了，最后三天没合眼！”

　　“活该。”王宇轩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篮球，“让你早点写不听，非得拖。”

　　“你不也补到凌晨？”沈立行反击。

　　“但我写完了啊。”王宇轩得意地晃晃手里的作业本。

　　薛嘉乐默默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时瞥了眼陈亦蕾的方向，很快移开视线。自从那次真心话大冒险后，他在班里的存在感更弱了，像真的老鼠一样缩在自己的角落。邹子奇则第一时间冲向化学办公室——寒假他给刘栩庭发了十几条拜年短信，只收到一条礼貌的“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但这足够他兴奋一整天了。

　　陆天予最后一个进来。他看起来精神不佳，黑眼圈很重，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寒假里，他那个“咖啡厅女友”突然把他拉黑了，理由是他“太烦人”。这事在班级小范围传开，成了笑柄。

　　“哟，肥猪，失恋疗伤好了？”王宇轩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天予狠狠瞪他一眼，没说话，趴到桌上。

　　早读铃响，李杰走进教室。他扫视一圈，推了推眼镜：“新年新气象啊同学们。寒假过完了，收收心，还有一年多就高考了。”

　　台下响起一片敷衍的“知道了”。

　　“新学期有几个事宣布一下。”李杰翻开笔记本，“第一，数学竞赛省级奖项证书下来了，顾欣硕省二，陈亦蕾省三，学校会发奖金，下周升旗仪式颁奖。”

　　几个同学回头看向后排，眼神里有羡慕。顾欣硕和陈亦蕾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奖是他们一起拿的，荣誉也是。

　　“第二，下个月有市篮球赛，我们班要出五个人。体育委员下课统计一下报名。”

　　“第三——”李杰顿了顿，“这学期开始，每天晚上加一节自习，到九点。走读生自愿，住宿生必须参加。”

　　哀嚎声四起。李杰不为所动，开始讲新学期的学习计划。

　　顾欣硕听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他想起除夕夜陈亦蕾说的“等高考完再公开”，还有那两颗糖的甜味。寒假他们见了几次，都是一起去图书馆，名义上是“备战新学期”，实际上就是坐在一起，她看她的书，他做他的题，偶尔抬头相视一笑。

　　那种感觉很好，像温开水，不烫不凉，刚好暖到心里。

　　下课铃响，李杰前脚刚走，教室立刻炸开锅。沈立行跳上讲台：“篮球赛报名的来我这儿！王宇轩你肯定跑不掉，邹子奇你投篮准也得来...”

　　顾欣硕没动。他对篮球兴趣一般，上次被王宇轩和邹子奇血洗的经历还记忆犹新。而且他现在更想和陈亦蕾多待一会儿——虽然就在旁边，但在学校，他们不能像在外面那样随意说话。

　　“顾欣硕，你不报名？”沈立行问。

　　“不报了，要准备物理竞赛。”

　　“哟，又竞赛，真学霸。”沈立行没勉强，继续统计。

　　陈亦蕾侧过头：“你真要报物理竞赛？”

　　“嗯，老李建议的，说对自主招生有帮助。”顾欣硕说，“你呢？还继续数学？”

　　“可能再加个生物。”陈亦蕾眨眨眼，“不能被你甩太远。”

　　这话说得平常，但顾欣硕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笑了：“甩不掉。”

　　前排，王宇轩突然喊：“沈立行你头像换了啊？这谁？”

　　顾欣硕抬起头。沈立行正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韩国女团的照片——四个女孩，风格鲜明，中间那个打鼓的尤其抢眼。

　　“QWER，没听过？”沈立行得意，“歌质量超级高，最近发了新的专辑我才换的头像，本来头像也是她们，我主推鼓手chodan”

　　顾欣硕对这些不感兴趣，正要低头，却听见旁边陈亦蕾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

　　陈亦蕾没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沈立行桌前，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喜欢QWER？”

　　沈立行愣了愣：“啊？你也听？”

　　“我本命！”陈亦蕾难得露出这种近乎雀跃的表情，“我喜欢siyeon！她的嗓音太有辨识度了，上次回归的主打歌我循环了一百遍！”

　　“我靠，同道中人啊！”沈立行来劲了，“但我得说，chodan的鼓才是一绝，你看她这段solo——”他点开一个视频，激烈的鼓点响起。

　　陈亦蕾凑过去看，两人头几乎挨到一起。顾欣硕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突然不舒服起来。

　　他知道这很幼稚，知道陈亦蕾只是遇到同好兴奋，知道沈立行有过很多女朋友，但看着他们靠那么近，看着陈亦蕾眼睛里那种他很少见到的、闪闪发亮的光——不是对他，是对另一个人，因为另一个共同话题——他还是感觉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段确实厉害，”陈亦蕾认真地点头，“但我还是觉得siyeon的高音更震撼。你看《Hype》最后那段，直接把我听哭了。”

　　“那倒是，那段封神。”沈立行赞同，“不过最新专辑里chodan有段双踩...”

　　他们聊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人的目光。王宇轩凑过来：“什么女团？好看吗？有宋书韫好看吗？”

　　“滚，文游别来碰瓷三次元。”沈立行笑骂，但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顾欣硕低下头，翻开物理课本。油墨味扑鼻，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全是陈亦蕾和沈立行的对话——什么“回归”，什么“直拍”，什么“一位”，他听不懂，但能听出他们的兴奋。

　　原来她喜欢这个。顾欣硕想。寒假他们一起待了那么久，她从来没提过。她聊数学题，聊星座，聊以后想去的大学，聊除夕夜的烟花和糖，但从来没说过她喜欢一个叫QWER的女团，喜欢一个叫siyeon的主唱。

　　这不重要，他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她没必要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但那个声音很小，很快被另一个声音盖过：但她告诉沈立行了，而且那么开心。

　　“顾欣硕？”陈亦蕾回到座位，脸上还带着笑，“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顾欣硕说，“就是有点困。”

　　“昨晚又熬夜了？”

　　“嗯，看物理。”

　　“别太拼。”陈亦蕾轻声说，然后压低声音，“放学后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们寒假常去的咖啡馆，有隔间，安静，适合学习——也适合说说话。

　　“好。”顾欣硕说。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周晓萍走进来，开始讲电磁感应。顾欣硕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陈亦蕾。她听课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还有刚才和沈立行聊天时的光。

　　那光让他既喜欢，又不安。

　　课间，陈亦蕾又去找沈立行，这次是给他看自己手机里的收藏——全是QWER的舞台直拍和专辑照片。沈立行看得津津有味，两人又聊开了。

　　“没想到啊帽子姐，深藏不露。”沈立行笑，“下次回归一起买专辑？”

　　“好啊！我想买siyeon的封面版...”

　　顾欣硕坐在座位上，物理书摊在面前，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感觉自己在缩小，缩成一个点，缩进角落里。而陈亦蕾在发光，因为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王宇轩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危机感来了？”

　　顾欣硕皱眉：“什么危机感？”

　　“别装了。”王宇轩挤眉弄眼，“沈立行那小子，虽然经常换女朋友，但魅力还是有的。而且你看，他跟帽子姐有共同话题了。”

　　顾欣硕没说话。

　　“不过你放心，”王宇轩拍拍他的肩，“兄弟我站你这边。沈立行就是图个新鲜，过两天就换墙头了。”

　　这话并没让顾欣硕好受多少。他宁愿沈立行是认真的，这样他至少知道对手是什么心思。但这种“同好”的关系，模糊，亲近，而且——他不得不承认——看起来很自然。陈亦蕾在沈立行面前很放松，那种放松甚至超过在他面前的时候。

　　至少，在聊到QWER时是这样。

　　体育课前，大家去更衣室换衣服。顾欣硕动作很慢，等他出来时，看见陈亦蕾和沈立行还站在走廊上说话。沈立行比划着打鼓的动作，陈亦蕾笑着点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顾欣硕走过去，脚步声很重。陈亦蕾转过头，看见他，笑容淡了些：“你换好了？走吧，快上课了。”

　　“嗯。”顾欣硕说。

　　三人一起往操场走。沈立行还在说：“...所以我打算学打鼓，就冲chodan去的。不过买套鼓太贵了，我妈不同意。”

　　“可以先从哑鼓垫开始啊，”陈亦蕾说，“我表哥学鼓的，他说...”

　　顾欣硕沉默地走在旁边。他突然很讨厌自己的沉默，讨厌自己插不进话，讨厌自己对这个话题一无所知。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操场上，体育老师正在整队。顾欣硕站进男生队列，陈亦蕾去了女生那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见她和同桌的女生说话，时不时笑一下，那笑容和刚才对沈立行笑时一样。

　　自由活动时，顾欣硕一个人去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飞很远。他跑去捡，转身时看见沈立行和陈亦蕾又凑在一起——沈立行拿着QWER的小卡，陈亦蕾凑过去看，两人挨得很近。

　　王宇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拍拍顾欣硕的肩：“看开点，哥们。不就是个女团嘛。”

　　“我没在意。”顾欣硕说，又投出一个球，这次连篮筐都没沾到。

　　“得了吧，你这表情跟失恋似的。”王宇轩抢过球，一个漂亮的三分，“要我说，你也去了解一下QWER，不就能跟她聊了？”

　　顾欣硕没说话。他不想“去了解”，他想成为那个她主动分享的人。就像她会主动跟他聊数学，聊星座，聊以后想去的城市。

　　但那个韩国女团，她没跟他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下课铃响，大家往回走。顾欣硕故意走得很慢，等陈亦蕾跟上来。

　　“你今天话很少。”陈亦蕾说。

　　“没什么好说的。”顾欣硕声音有点硬。

　　陈亦蕾愣了愣，侧头看他：“你...生气了？”

　　“没有。”

　　“明明就有。”陈亦蕾拉住他的袖子，“因为我和沈立行聊女团？”

　　顾欣硕不说话。

　　“我就是遇到同好有点兴奋嘛，”陈亦蕾小声说，“你不知道，我们班都没人听K-pop，楚妍只听欧美，王宇轩只听古风，我平时都没人聊这些...”

　　“你可以跟我说。”顾欣硕说。

　　“跟你说？”陈亦蕾眨眨眼，“你对这些又不感兴趣。”

　　“你可以试着让我感兴趣。”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顾欣硕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不对劲，太像...太像吃醋了。虽然他就是吃醋。

　　陈亦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顾欣硕，你吃醋了？”

　　“没有。”

　　“你就是。”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好可爱。”

　　顾欣硕耳朵发热，别过脸：“不可爱。”

　　“可爱。”陈亦蕾踮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笨蛋。”

　　说完，她先一步跑进教学楼。顾欣硕站在原地，耳边还残留着她呼吸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的阴霾散了大半。但走进教室时，看见沈立行又拿着手机朝陈亦蕾晃，说“你看这个直拍”，那股不舒服又回来了。

　　只是这次，混合着一丝无力感。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小气，知道陈亦蕾只是交了个有共同兴趣的朋友，知道沈立行大概率没别的意思。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后排角落，王宇轩、沈立行、薛嘉乐、邹子奇几个人凑在一起。陆天予不在——他一听到下课铃便倒头就睡。

　　“看到没？”王宇轩用下巴指指顾欣硕的方向，“危机感十足啊。”

　　沈立行咧嘴笑：“我就说嘛，这招有用。不过说真的，QWER确实不错，chodan的鼓太帅了。”

　　“你少来，你就是故意的。”邹子奇戳穿他。

　　“一半一半吧。”沈立行收起手机，看向顾欣硕——后者正坐在座位上，看似在看书，但目光总往陈亦蕾那边飘。“不过帽子姐是真粉丝，siyeon的高音她全都能唱，厉害。”

　　“所以呢？下一步计划是什么？”王宇轩摩拳擦掌。

　　沈立行想了想：“先这样吧，慢慢来。太急了反而假。而且...”他顿了顿，“顾欣硕那小子也挺不容易的，别真把人整急了。”

　　“心疼了？”薛嘉乐难得开口。

　　“滚，我是那种人吗？”沈立行笑骂，但眼神飘向窗外，“就是觉得...算了，不说了。总之，顾欣硕的危机计划，第二阶段开始。”

　　他们击掌，像完成某个秘密仪式。而教室另一头，顾欣硕合上物理书，决定今晚回去做两件事：第一，把作业写完；第二，搜一下那个叫QWER的女团，听听看那个siyeon到底唱得有多好。

　　还有，那个chodan的鼓，到底有多帅。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新学期第一天，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像春风拂过冰面，裂纹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而少年们的心思，比春风更复杂，比冰面更脆弱，也更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