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宴》余念颂

3、开学

　　入冬后的第一个周末，市图书馆搞了场中学生学习展，余宴是被陆柯拽来的——说是来看错题本展览，其实陆柯揣着本新出的篮球杂志，满脑子想找个安静角落翻看。沈屹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本数学竞赛题，路过展厅拐角时，突然停住脚步，指了指前方：“那边有历年真题集，去看看？余宴点头，刚要跟着走，眼角却扫到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站在错题本展区前，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只是拉链拉得比他紧些，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还戴着块他见过无数次的电子表——表盘上的卡通贴纸，是初三那年他和对方一起在文具店挑的。是江颂。余宴的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笔袋差点滑落在地。陆柯还在前面嘟囔着“真题集在哪儿”，沈屹回头看他，见他盯着展区不动，顺着视线望过去，没多问，只轻声说了句：“我先去拿书，你慢慢来。”江颂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江颂手里还捏着本物理错题本，封面被翻得有些发皱，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余宴，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开口，倒是站在他身边的林野先挑了挑眉，撞了撞他的胳膊：“认识？“嗯。”江颂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些，往前走了两步，电子表在灯光下晃了晃，“好久没见。”
　　余宴攥紧了笔袋，指节有点发白。他想说“是啊，从开学到现在”，又想说“上次你约我去书店，我后来想找你解释”，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你也来看看？”“陪林野和周屿来的。”江颂往旁边侧了侧，余宴才看见不远处的书桌旁，周屿正低头抄着错题，林野靠在桌边，手里晃着本漫画，眼神却在他们俩之间来回转。江颂的视线落在余宴的校服上，看见袖口沾着点墨水——是昨天沈屹帮他讲题时，不小心蹭上的，“你……跟朋友一起来的？”“嗯，陆柯和沈屹，在那边看真题。”余宴往沈屹的方向指了指，刚好看见沈屹抱着几本书回头，冲他比了个“慢慢来”的手势。空气里静了几秒，只有展厅里其他人翻书的沙沙声，余宴盯着江颂手里的错题本，忽然想起以前，他们总在放学后挤在教室角落，一起对着错题本争论，江颂总爱把难算的题圈出来，让他先算，“你物理还是这么好？”江颂笑了笑，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没变，只是比以前淡了些：“一般，周屿比我厉害。”他顿了顿，看向余宴的笔袋——那是个蓝色的笔袋，拉链上挂着个小篮球挂饰，是去年校篮球赛赢了后，他送的，“你……篮球赛赢了吧？陆柯好像在朋友圈发过。”“嗯，赢了五分。”余宴的心跳慢了半拍，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些，“沈屹画的战术图很管用，陆柯最后还进了个绝杀。”他说着，下意识地模仿起陆柯当时的动作，抬手比了个投篮的姿势，话出口才反应过来，以前他跟江颂聊篮球时，也总这样手舞足蹈。
　　江颂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深了点：“挺好的。”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弹出林野发来的消息，说“周屿抄完题了，走吗”，他抬头看向余宴，“我们要去楼下买奶茶，你……要一起吗？”余宴刚想点头，就听见陆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余宴！真题集找到了，过来看看！”他回头，看见陆柯举着本书冲他挥手，沈屹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他转回来，对江颂笑了笑：“不了，我朋友在等我。”“行。”江颂没多劝，把手里的错题本合起来，“那……以后有机会再聊。”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余宴的袖口，“墨水渍，用洗洁精泡一下就掉，你以前总蹭到，忘了？”余宴愣了愣，才想起自己以前总爱把袖口蹭到墨水瓶里，江颂每次都帮他洗，还念叨着“下次小心点”。他点头：“记得了，谢了。”江颂“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林野和周屿。林野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低声问：“以前的好朋友？”江颂没说话，只是看着余宴往陆柯那边走，身影慢慢融进翻书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落回了熟悉的溪流。
　　余宴走到沈屹身边时，陆柯还在翻着真题集，嘴里嘟囔着“这题也太难了”。沈屹看了他一眼，轻声问：“没事吧？”“没事。”余宴接过沈屹递来的书，指尖碰到书页的温度，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他抬头，看向江颂离开的方向，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背影，和林野、周屿走在一起，三个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展厅门口。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真题集上，字迹清晰。余宴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沾着墨水，又想起江颂刚才的话，忽然笑了——就像冬天里遇见一阵熟悉的风，吹过之后，没留下痕迹，却让人想起，去年夏天，风里也曾带着这样的温度图书馆偶遇的第二周，余宴在放学路上收到江颂的消息，只有一句“陈溶说周末聚聚，老地方见”。他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指尖在对话框上悬着，直到陆柯拍他后背问“发什么呆”，才匆匆回了个“好”。老地方是初中学校对面的面馆，玻璃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边角卷了边。余宴到的时候，陈溶正趴在桌上转笔，看见他进来就挥手，声音还是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余宴！这儿！”他走过去，才发现江颂坐在里侧，旁边还空着个座位，桌角摆着两瓶常温矿泉水——是他以前常喝的牌子。“刚还跟江颂说你肯定迟到，没想到挺准时。”陈溶把菜单推过来，指尖点着最上面的牛肉面，“还是老样子？加个蛋，不要香菜？”余宴点头，抬头时撞见江颂的目光，对方手里捏着双筷子，嘴角弯了弯：“沈屹没跟你一起来？”“他回家刷题了，说下次聚再喊他。”余宴说着，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江颂问起陆柯时的语气，原来他们都悄悄记住了对方身边的人。没等多久，宋檬就推门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攥着本篮球杂志，一坐下就把杂志往桌上拍：“你们看，最新一期，有上次校篮球赛的报道，余宴你们班那张合照，拍得还挺帅。”余宴凑过去看，照片里自己的领口歪着，陆柯笑得露出虎牙，沈屹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战术图。江颂也凑过来看，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里的沈屹：“他战术画得很细，比我们班周屿的还周全。“周屿？就是你说的那个戴眼镜的？”陈溶咬着筷子问，“上次你跟我提过，投篮特别准。”江颂点头，说起上周和周屿、林野练球的事，话比平时多了些。余宴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陆柯抢着付烤肠钱、沈屹帮他整理数学笔记的事，陈溶和宋檬在旁边搭话，一会儿扯到初中时一起逃体育课去打球，一会儿说起某次模拟考后在操场看星星，面馆里的热气混着说话声，像把散了几个月的碎片又拼了回来。面上来的时候，陈溶抢着给大家加醋，宋檬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余宴：“你以前就爱吃这个，现在还没改啊。”余宴刚想说谢谢，就看见江颂把自己碗里的蛋夹了过来，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初中时每次吃面，江颂总把蛋让给他，说“我不爱吃蛋黄”。余宴愣了愣，把蛋推回去一半：“这次分你一半，沈屹说总吃别人的不好。”江颂笑了，没再推，低头咬了口蛋，轻声说：“陆柯和沈屹，都挺好的。”吃完面，四个人沿着初中校门口的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陈溶和宋檬走在前面，勾着肩膀聊新出的游戏，余宴和江颂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上次图书馆，没来得及问你，”江颂忽然开口，“你数学笔记，还是跟以前一样乱吗？”余宴笑了，从书包里掏出沈屹帮他整理的笔记，递过去：“现在不乱了，沈屹帮我抄的，你看。”江颂翻着，指尖划过页边小小的篮球图案：“他很细心，跟你不一样。”“你也不一样了，”余宴看着他，“以前你话没这么多，林野好像挺能带动你。”江颂点头，掏出手机，给余宴看他和林野、周屿拍的合照，背景是市重点的篮球场，周屿戴着眼镜，林野比着剪刀手，笑得很晃眼。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陈溶和宋檬往左拐，挥着手说“下次再聚”。余宴和江颂往右，再走几步就要分道。“对了，”江颂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余宴——是个小小的篮球挂饰，和余宴笔袋上那个很像，只是颜色深了点，“上次在文具店看见的，想着你可能喜欢。”余宴接过来，挂在书包上，从口袋里摸出颗奶糖，是陆柯昨天塞给他的，递给江颂：“这个给你，橘子味的，林野是不是也爱吃这个？”江颂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点了点头：“他总抢我的糖吃。”风里带着点冬天的冷，却没那么刺骨。余宴看着江颂嘴角的糖纸反光，忽然觉得，原来分开走的这段路里，他们都带着新的痕迹，却没丢了以前的熟稔——就像陈溶还记着他不吃香菜，宋檬还会把牛肉夹给他，江颂依然会把蛋让给他一半，而他，也能一眼认出江颂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那我走了。”江颂站在路口，挥了挥手。余宴点头，看着他转身，身影慢慢融进路灯的光里。他摸了摸书包上的新挂饰，又想起刚才江颂低头吃糖的样子，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