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宴》余念颂

4、相爱

　　余宴抱着球顿了顿，指尖还沾着塑胶皮面的粗糙触感，听见江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索性抬手将球勾着抛回去，弧度比刚才更稳，擦着篮筐沿落进网兜。“可以啊，”江颂笑着接住回弹的球，指节敲了敲球面，“看来这学期没少练。”
　　余宴靠在篮球架立柱上笑，没说其实是每次路过学校球场，总会下意识多站会儿，连投篮的姿势，都还记着江颂当年扣着他手腕教的模样。风从操场围栏外钻进来，卷着梧桐叶的碎影扫过跑道，老式路灯的光晃悠悠的，把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拉得歪歪扭扭，像极了初中时每次放学，四个身影挤在同一条小路上的模样。陈溶抱着球跑过来擦汗，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嚷嚷着歇会儿，宋檬早找了场边的石凳坐下，晃着腿翻那本篮球杂志。余宴和江颂并肩靠在篮球架上，指尖偶尔碰到，又轻轻错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塑胶味，混着晚风里的桂花香，是少年时最熟悉的味道。“还记得初三那次篮球赛不？”江颂忽然开口，指尖转着篮球，“你最后那个三分，踩线了都不知道，还傻乐半天。”余宴愣了愣，随即笑出声，“那不是你喊我投的？再说了，裁判都没吹。”陈溶听见这话凑过来，拍着余宴的肩膀笑，“我记得！当时江颂急得跳脚，生怕裁判吹无效，结果愣是靠着那球赢了隔壁班。”宋檬也抬眼笑，“还有你，投完球摔在草坪上，江颂第一个冲过去扶你，校服都蹭脏了。”话落的瞬间，余宴忽然想起那天的光景，阳光比现在烈，草坪上的草刺扎着胳膊，江颂的手牵着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他耳朵发红，和此刻晚风里，不经意相触的指尖温度，慢慢重合。篮球在江颂手里转了个圈，他忽然抬手，将球抛向余宴，“再投一个，这次别踩线。”余宴接住球，指尖用力，抬头时，江颂就站在路灯下，眉眼弯着，笑容清浅，和数年前那个在篮球场上，喊着他名字的少年，一模一样。他抬手，瞄准篮筐，篮球划破夜色，带着清脆的入网声，稳稳落进筐里。落地的篮球滚到江颂脚边，他弯腰捡起，朝余宴抬了抬下巴，眼里盛着路灯的光，亮得像揉碎了的星星。陈溶已经喊着要走了，说再晚就赶不上末班车，宋檬把杂志塞回包里，跟着往校门口走。余宴和江颂走在后面，篮球在两人之间传着，脚步慢慢，踩在落满梧桐叶的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校门口，老杨还在门卫室里，看见他们递回来的篮球，摆了摆手，“慢点走，天黑路滑。”四人应着，走出校门，晚风卷着凉意裹上来，宋檬和陈溶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着下次再聚，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忽然停住左边的路通向余宴家，右边的路，是江颂的方向，以前初中时，他们总会在这儿分开，喊着明天见，然后各走各的路。陈溶看了看余宴，又看了看江颂，挤了挤眼睛，“我和宋檬走中间那条路，抄近道，你们俩，慢慢聊。”宋檬笑着点头，拉着陈溶的胳膊，转身就走，留下两个身影站在路灯下，影子交叠在分岔路的路口。风轻轻吹着，余宴捏了捏指尖，刚想开口说再见，就听见江颂的声音，轻轻落在晚风里。“余宴，”江颂喊他的名字，篮球在手里转了半圈，“下次，我陪你走左边的路，好不好？”路灯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梧桐叶轻轻晃动，蝉鸣早已歇了，可少年时的心动，却在这岔路口的晚风里，慢慢漾开，像投进湖面的石子，一圈圈，晕开了整个年少的温柔。余宴抬头，撞进江颂的眼眸里，那里盛着夜色，盛着路灯，也盛着他。他轻轻点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和晚风缠在一起，轻轻应了一声：“好。”篮球被江颂抱在怀里，两人并肩，朝着左边的路走去，脚步慢慢，影子在路灯下，慢慢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分岔路的风，终于吹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些散在时光里的傍晚，那些一起奔跑的温柔，都在这一刻，重新归位，落在少年并肩的脚步里，陈溶攥着宋檬的手腕往抄近道的巷口走，步子迈得急，把人抵在斑驳的墙根下时，巷口的路灯刚巧漏下缕光，落在宋檬皱着的鼻尖上——还是投不进篮时那副模样，软乎乎的，偏嘴硬。“跑什么？”陈溶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哑，掌心扣着宋檬的手腕往墙上按，指腹蹭过对方腕间细细的骨节，“刚在球场传个球磨磨唧唧，故意的？”宋檬挣了挣，没挣开，耳尖蹭着墙皮发烫，嘴硬道：“谁故意了，你抢球跟土匪似的，我怎么传？”话刚说完，下巴就被陈溶捏着抬起来，视线撞进对方带笑的眼里，那点凶意全是装的，眼底软乎乎的，全是他的影子。“土匪？”陈溶低头，鼻尖快蹭到宋檬的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带着晚风里的塑胶味和桂花香，“那土匪今天就抢点别的。”没等宋檬反应，唇就被覆上了，陈溶的吻没什么章法，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却又小心翼翼地轻碾，像怕碰碎了手里的宝贝。宋檬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揪住陈溶的校服衣角，布料被攥得发皱，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唇上的温度烫得厉害，从唇尖一路烧到心底。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交叠的呼吸。陈溶松了点力道，抵着他的额头笑，指腹擦过宋檬泛红的唇瓣，“早想这么做了，从初中你抢我水喝那次就想。”宋檬的脸更烫了，拍开他的手，却没再挣开被攥着的手腕，嘟囔道：“谁抢你水了，那是你塞给我的。”“是是是，我塞给你的。”陈溶顺着他的话，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胳膊圈着宋檬的腰，把人贴在自己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砰砰的心跳，和自己的撞在一起，“那以后，我的水只给你喝，球只给你传，路也只陪你走，行不行？”宋檬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手指揪着他的衣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被陈溶听得清清楚楚。陈溶笑了，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口，带着点得意的温柔，“听见了，不许反悔。”巷口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揉成一团，宋檬靠在陈溶怀里，鼻尖蹭着他的校服领口，闻到淡淡的洗衣粉味，忽然觉得，刚才在操场的笑闹，此刻巷子里的安静，还有身边这个人的温度，都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柔，偏偏都落在了他身上。陈溶牵着宋檬的手往巷外走，手指扣着他的指缝，握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宋檬的手被他攥着，掌心暖暖的，抬头看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少年的轮廓利落，却在看向他时，眉眼全是软意。走到大路时，正好看见远处余宴和江颂并肩的身影，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缠在一起。陈溶抬了抬下巴，朝宋檬笑：“你看，那俩跟我们一样。”宋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反手扣住陈溶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晚风轻轻吹着，带着桂花香，四个少年，两条路，却都把彼此的温柔，攥在了手心里，那些散在蝉鸣里的年少心事，终于在这个夜晚，落了地，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