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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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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第三周,余宴在篮球场上被人撞了个趔趄,手里的篮球滚出去老远,刚想开口,就见个寸头男生跑过来,弯腰捡球时额角的汗珠砸在水泥地上,“抱歉啊兄弟,没瞅着你”。男生叫陆柯,跟他同班,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露出里面印着乐队logo的T恤,说话时总带着点咋咋呼呼的笑,“刚看你投篮挺准,下节课体育课组队呗?”那天体育课,余宴跟着陆柯混进了三人组,另一个男生叫沈屹,话不多,投篮却稳得吓人,进球后也只是抬手跟他们碰一下,手指关节上还沾着点铅笔灰——后来余宴才知道,他上课偷偷在课本边角画篮球战术图。三个人打完球坐在看台上喝汽水,陆柯把冰镇可乐贴在余宴胳膊上,惹得他一哆嗦,“听说了吗?下周末有校篮球赛,咱班凑个队呗,就咱仨,再拉两个替补”。余宴咬着吸管点头,视线往操场门口瞟了一眼,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江颂总在这儿等他,手里攥着瓶常温的矿泉水,说冰的喝多了肚子疼。
而江颂在市重点的快班,第一周就被后座的男生拍了下肩膀。“同学,借支笔”,男生叫林野,校服领口总是敞开两颗扣子,抽屉里塞满了各种漫画书,上课趁老师转身就往江颂手里塞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江颂本来不爱理人,直到某天午休,林野把一本翻得卷边的篮球杂志递给他,“看你总往操场那边瞅,你也喜欢打球?”那天午休,江颂跟着林野去了教学楼后的空场地,那儿已经有个男生在运球,是隔壁班的周屿,戴着副黑框眼镜,运球时眼镜滑下来,就用手腕往上推一下,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三人凑在一起拍了会儿球,林野突然把球扔给江颂,“听说你初中是校队的?来一个”。江颂抬手投篮,球进网时发出轻响,他回头,看见林野和周屿在拍手,阳光落在他们敞开的校服后背上,像极了去年和余宴一起在器材室后晒太阳的模样。余宴第一次带陆柯和沈屹去校外的小吃摊,陆柯抢着付了钱,把烤肠塞给余宴时,油蹭到了对方校服上,“哎对不住,下次我给你洗”。沈屹蹲在旁边,把刚买的炸年糕分成三份,递给余宴时轻声说:“上次你说数学题不会,我整理了笔记,明天带给你”。余宴咬着烤肠点头,嘴里的味道和去年跟江颂来的时候一样,可身边人的笑声却不一样——陆柯笑起来像炸裂开的汽水,沈屹的笑很轻,藏在低头咬年糕的动作里。江颂则跟着林野和周屿去了书店,林野在漫画区翻来翻去,周屿站在教辅书区,手里拿着本数学练习册,回头问江颂:“这道题你会吗?我卡了半小时了”。江颂走过去,接过练习册时,手指碰到了周屿的指尖,对方的手很凉,不像余宴的手,总带着点暖乎乎的温度。他低头解题,林野凑过来,把一本新出的篮球杂志放在他胳膊上,“给你带的,封面是你喜欢的那个球星”。江颂抬头笑了笑,这才发现,林野记得他上次随口提过的话,就像余宴记得他不爱喝冰汽水一样。有次周末,余宴本来约了陆柯和沈屹去打球,出门前却收到江颂的消息,说“要不要来我们学校门口的书店?”。他站在公交站,看着手里的篮球,又想起陆柯在群里发的“等你啊,别迟到”,最终还是给江颂回了句“下次吧,今天约了朋友”。挂了手机,公交刚好过来,他挤上去,看见车窗映出自己的影子,校服肩膀上还沾着上次陆柯蹭的油渍,像个没擦干净的记号。江颂在书店等了半小时,林野和周屿找过来时,看见他手里攥着本漫画,是宋檬之前喜欢的那本。“等人啊?”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我们去买汽水,周屿说有家店的橘子汽水特别甜”。江颂把漫画放回书架,跟着他们往外走,路过学校门口的公交站时,刚好有辆公交车开过去,车窗里闪过个穿同款校服的身影,他没看清脸,却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直到周屿喊他“快走啊,愣着干嘛”,才慢慢跟上。那天晚上,余宴和陆柯、沈屹坐在操场看台上,手里攥着冰汽水,看着远处的路灯亮起来。陆柯说“下次篮球赛,咱们肯定能赢”,沈屹点头,补充了句“我再改改战术图”。余宴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和江颂也坐在这儿,江颂手里攥着颗奶糖,说“下次模拟考,我去你学校看排名”。风吹过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他把汽水贴在脸上,突然发现,冰汽水的凉,和奶糖的甜,好像是两个不一样的夏天。校篮球赛那天,余宴在更衣室系鞋带,陆柯把印着“高二(3)班”的球衣扔给他,后背还沾着刚打印好的号码贴纸胶,“咱仨球衣号连一块儿的,我11,沈屹12,你13”。沈屹蹲在旁边擦球鞋,白毛巾把鞋面蹭得发亮,抬头时镜片反着光,“等会儿防守按我画的战术来,对方中锋移动慢,余宴你负责切底线”。余宴捏着球衣领口,布料上的汗味混着洗衣粉的柠檬香,像极了每次打完球三人挤在小卖部冰柜前的味道。他想起去年江颂帮他洗球衣,晾在阳台时总要用夹子把下摆固定好,说风大容易吹到楼下,现在手里的球衣边角还没来得及熨烫,歪歪扭扭的号码倒显得格外鲜活。比赛开场五分钟,沈屹传球时被对方断了,陆柯追着球跑,球鞋在塑胶场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喊着“余宴接球”。余宴往前冲,肩膀撞在对方球员胳膊上,却没像上次那样趔趄——陆柯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的汗蹭在他校服袖子上,比去年江颂的手更热些。他接住球,转身投篮,球进的瞬间,看台上有人喊他名字,回头时刚好看见沈屹弯着嘴角,手里还攥着张皱巴巴的战术图。中场休息时,陆柯拧开冰镇可乐递过来,瓶身的水珠滴在余宴手背上。“刚才那球帅啊”,他拍着余宴的后背,声音比场上的哨声还亮,“下节沈屹继续喂球,咱再进两个就稳了”。沈屹蹲在旁边,把矿泉水瓶盖拧松了递过来,“别喝太多冰的,等会儿跑不动”,说话时眼睛盯着场地,手指在膝盖上画着跑动路线,余宴接过水,想起江颂以前总把常温矿泉水塞进他包里,现在手里的水带着点凉意,却没让胃里发紧。而江颂此刻正坐在市重点的篮球场边,林野把橘子汽水递给他,瓶身上还沾着便利店的冷气。“快看周屿”,林野戳了戳他的胳膊,“刚才那记三分,比上次练的时候准多了”。江颂抬头,看见周屿站在三分线外,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抬手推眼镜的动作和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只是此刻球衣后背沾着汗,贴在背上显出清瘦的线条周屿跑过来时,额角的汗滴在江颂脚边,林野把毛巾扔给他,“刚看见没,江颂刚才盯着你看呢”。周屿擦汗时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下节换你上?上次你说想试试”。江颂接过林野递来的球衣,号码是7号,是他初中时的号码,林野说“上周去器材室借的,刚好有你的尺寸”,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江颂想起余宴以前总记得他穿M码球衣,现在手里的球衣大小刚好,布料比旧的软些。比赛结束时,余宴他们班赢了五分,陆柯抱着篮球跑过来,把余宴往看台上拉,“快,拍张合照”。沈屹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皱成一团的战术图,被陆柯拽着胳膊塞进镜头里。余宴举着手机,看见屏幕里的三个人,陆柯笑得露出虎牙,沈屹嘴角弯着,自己的球衣领口歪了,却没觉得别扭。拍照时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的桂花香,他想起去年和江颂拍的合照,背景是器材室后的老槐树,现在镜头里的背景是亮着的记分牌,数字跳在“28:23”上,格外清晰。江颂他们班输了两分,林野把橘子汽水喝完,捏着空瓶扔进垃圾桶,“没事儿,下次再赢回来”。周屿蹲在旁边,把战术笔记递给江颂,“刚才这里跑位错了,下次改改”,笔记上的字迹工整,比沈屹的潦草线条不一样,却同样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江颂接过笔记,看见周屿手指上沾着点墨水,和第一次见时的铅笔灰不一样,却让他想起余宴以前总把钢笔尖蹭到手指上,现在手里的笔记带着点墨水香,比旧的笔记本软些。晚上回家时,余宴收到陆柯发来的合照,后面跟着沈屹的消息,说“整理了比赛录像,明天发给你,咱们看看哪里能改进”。他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放在台灯下,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晃眼,球衣上的号码连在一块儿,像条没断开的线。书桌上还放着沈屹上次给的数学笔记,字迹工整,旁边画着小小的篮球图案,他想起江颂以前的笔记,字写得清瘦,现在翻开笔记本,纸页上的墨迹还没干,带着点淡淡的墨香。江颂躺在床上,手里攥着林野给的篮球杂志,封面是他喜欢的球星,书页里夹着周屿画的战术图,旁边写着“下次试试这样跑”。手机里收到林野的消息,说“下周去书店,新到了本漫画,你上次说想看的”,后面跟着周屿的消息,是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比他自己想的简单些。他把杂志放在枕头边,想起去年和余宴一起看的篮球杂志,封面都翻卷了,现在手里的杂志还带着新书的油墨味,比旧的厚些。窗外的蝉鸣已经淡了,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余宴把球衣叠好,放在衣柜的第二层,旁边是陆柯蹭上油渍的校服,沈屹给的数学笔记压在课本上。江颂把7号球衣挂在衣架上,旁边是林野塞给他的漫画书,周屿的战术图夹在篮球杂志里。他们都没再提起去年的夏天,就像蝉鸣过后,岔路上的草慢慢长起来,遮住了来时的脚印,却在新的路上,留下了带着汽水味、墨水味、球衣汗味的痕迹——那些痕迹和去年的奶糖味、槐树香不一样,却同样暖,同样亮,像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慢慢铺向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