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宴》余念颂

1、少年

　　六月的风裹着操场边老樟树的气味，往初二（3）班敞开的窗里钻。余宴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到手肘，正低头在草稿本上画歪歪扭扭的手枪——枪托还没画完，后颈突然被一片凉意贴上。“又上课开小差？”江颂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铅笔灰，手里捏着块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牛奶冰砖，正贴着余宴的皮肤慢慢化。余宴猛地回头，带得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刺啦一声响，前排同学回头看时，他已经飞快把草稿本往抽屉里塞，顺带抢过冰砖咬了一大口。
　　“热死了，”他含混不清地嘟囔，冰碴子硌得牙有点疼，“这鬼天气，下节体育课跑八百米，要人命。”江颂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的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用蓝笔标好了数学题的辅助线。余宴瞥了眼，又瞥见江颂手腕上那串红绳——是去年他俩去庙里玩，江颂非要买的，说“保平安”，余宴笑他迷信，自己却偷偷在裤腰上系了根同色的。下课铃刚响，余宴就拽着江颂往操场跑，书包带子甩在背后晃荡。篮球场边围了群人，有人喊“余宴，来组队”，他却没停，拉着江颂绕到器材室后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旧纸箱，是他俩的“秘密基地”。余宴从兜里摸出颗奶糖，剥了糖纸塞进江颂嘴里，自己则蹲在纸箱上，望着远处的旗杆发呆。“刚才老班说，下学期要分快慢班了。”江颂含着糖，声音软乎乎的。余宴手一顿，转头看他：“分就分呗，咱俩肯定还在一个班。”江颂没说话，只是低头抠着纸箱上的印字。余宴忽然想起上周放学，听见江颂妈妈跟老师说“江颂这成绩，得往快班冲，别被那些调皮的带偏了”——他知道“那些调皮的”里，肯定有自己一个。
　　蝉鸣声突然炸响，盖过了远处的上课铃。余宴跳下来，拍了拍江颂的肩膀，把裤腰上那根红绳拽出来晃了晃：“你看，我还戴着呢。”江颂抬头，眼睛亮了点，伸手碰了碰那根绳子。余宴突然凑过去，飞快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像碰了下刚剥好的糖，软乎乎的。“怕什么，”他后退两步，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就算分去不同班，我也天天找你。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罩你。”江颂的耳朵慢慢红了，伸手把余宴推了一把：“谁要你罩，赶紧上课去，等会儿体育老师要骂人了。”余宴笑着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江颂还站在原地，白衬衫被风掀起来一点，手腕上的红绳在阳光下晃。他挥了挥手，江颂也跟着挥了挥——那时候的风是暖的，糖是甜的体育课后的走廊满是汗味和冰镇汽水的甜香，余宴攥着两瓶冒着凉气的橘子味汽水，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江颂被两个高个子男生堵在栏杆边。那是隔壁班出了名的混子，正伸手扯江颂手里的笔记本，嘴里还嚷嚷着“听说你数学考第一？借我们抄抄怎么了”江颂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本子的手指泛白，却没敢松手——那本子里记着他给余宴整理的错题，每道题旁边都用铅笔标了余宴容易错的步骤。余宴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把汽水往地上一放，攥着拳头就冲了过去，一把将其中一个男生拽开：“动他试试？”他比那两个男生矮小半头，却梗着脖子没退后半步。带头的男生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伸手就推余宴的肩膀：“关你屁事？”余宴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一拳砸在对方胳膊上——没什么力气，却把对方惹毛了，伸手就揪他的衣领。江颂慌了，伸手去拉，却被余宴往后推了一把：“别过来！”混乱中，余宴的后背被人踹了一脚，踉跄着撞在栏杆上，后腰磕得生疼。但他没顾上疼，爬起来就往那男生身上扑，指甲甚至刮破了对方的校服袖子。周围渐渐围了人，有人喊“老师来了”，那两个男生才骂骂咧咧地松了手，临走前还瞪了江颂一眼：“下次别让我们再看见你。”人散了，江颂赶紧蹲下来扶余宴，指尖碰到他后背的污渍时，声音都发颤：“你没事吧？疼不疼？”余宴咧嘴笑，想装得轻松点，却疼得抽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后腰：“小意思，就这点力道，还没我妈拧我耳朵疼。”他捡起地上的汽水，发现一瓶已经滚得没了气，另一瓶还攥在手里，只是瓶身被捏得变了形。他把没漏气的那瓶塞给江颂，自己拧开变形的瓶子，猛灌了一大口，橘子味的甜水混着点铁锈味滑进喉咙——刚才打架时咬破了嘴角。江颂盯着他嘴角的血印，眼圈慢慢红了，伸手想去碰，又怕碰疼他，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块皱巴巴的纸巾，递了过去：“早知道……我就把本子给他们了。”“给什么给？”余宴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那是你给我写的错题本，凭什么给他们？”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江颂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再说了，我说过要罩你，总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江颂没说话，只是低头拧开汽水，递到余宴嘴边，看着他喝了两口，才小声说：“下次别这样了，我们可以告诉老师。”“告老师多没意思。”余宴撇撇嘴，却瞥见江颂发红的眼睛，又软了语气，从口袋里摸出颗奶糖——还是中午剩下的，糖纸被汗浸湿了点，“给你，甜的，吃了就不难受了。”江颂接过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奶甜味慢慢漫开，他抬头看余宴，发现对方正揉着后腰龇牙咧嘴，却还在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天放学，两人走在老樟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江颂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翻出支黑色水笔，拉过余宴的手腕，在他手腕内侧画了根歪歪扭扭的红绳——和自己手腕上的那串很像。“这样，”他低着头，耳朵尖还是红的，“就算你没戴真的，别人也知道……我们是一起的。”余宴盯着手腕上的“红绳”，忽然笑了，也拉过江颂的手腕，在他手背上画了颗小太阳：“那这个给你，以后我不在，它就替我罩着你。”江颂的指尖颤了颤，攥着余宴的手腕没松手，夕阳透过樟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连风里的蝉鸣，都好像温柔了点。隔天早读课，余宴正对着江颂写满批注的错题本皱眉头，后桌的陈溶突然用橡皮戳了戳他的后背。“看，宋檬又被语文课代表堵了。”陈溶的声音压得低，下巴往教室后门抬了抬——宋檬正攥着本卷边的语文练习册，站在走廊里跟课代表小声解释，耳尖红得像沾了胭脂，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余宴瞥了眼就收回目光，江颂却顺着方向看过去，见课代表语气越来越急，还伸手想去抽宋檬手里的练习册，刚要起身，就看见陈溶已经拎着书包走了过去。他没说话，只是往课代表身边一站，抬手就把宋檬往自己身后捞了捞，指尖碰到宋檬发烫的耳尖时，动作又轻了点：“练习册落家里了，他早上跟我说了，我作证。”课代表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平时不爱管闲事的陈溶会插进来，撇了撇嘴：“行吧，下次记得带。”转身走了。宋檬才松了口气，从陈溶身后探出头，眼睛湿漉漉的：“我明明放书包里了……可能是掉路上了。”陈溶没戳穿他——昨天放学还看见宋檬趴在桌上，把练习册上错漏的标点改了一遍又一遍，指腹都蹭出了红印。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宋檬的头发，把自己的练习册抽出来递过去：“先拿我的，放学一起找。”教室里，余宴撞了撞江颂的胳膊，压低声音笑：“你看陈溶那护犊子样，跟我护着你似的。”江颂没反驳，只是把刚削好的铅笔递给他，笔尖削得圆润，不会硌到手：“别瞎说，他们是发小。”“我们不也是？”余宴挑眉，指尖在江颂手腕的红绳上轻轻碰了一下，见对方耳尖泛红，才笑着转回头，在错题本上一笔一划地写解题步骤。午休时，四人挤在器材室后的秘密基地。陈溶蹲在纸箱上，给宋檬递了瓶冰镇酸奶，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才从口袋里摸出本漫画，是宋檬念叨了好几天的那本。“你哪来的？”宋檬眼睛亮了，放下酸奶就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陈溶的胳膊。“昨天放学绕去书店买的。”陈溶翻开漫画，特意翻到宋檬最想看的那一页，手指压着书页防止它卷边，“慢慢看，下午上课前还我就行。”余宴靠在纸箱上，看着江颂低头给两人分橘子糖，又看了眼不远处头挨着头看漫画的陈溶和宋檬，突然把嘴里的糖嚼得咯吱响：“哎，你们说，要是真分了快慢班，咱们四个还能凑在这儿吃糖吗？”话刚落，宋檬就从漫画里抬起头，眼神有点慌：“会的吧？陈溶肯定能去快班，我……我再努努力。”陈溶没说话，只是伸手捏了捏宋檬的手指，指尖带着点凉意，却让宋檬慢慢安了心。江颂则剥了颗糖塞进余宴嘴里，甜意漫开时，才轻声说：“会的，我们都能在一块。”余宴含着糖笑了，伸手勾住江颂的手腕，又冲陈溶抬了抬下巴：“听见没？以后不管分去哪个班，咱们四个还来这儿，我带糖，江颂带错题本，陈溶带漫画，宋檬……”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宋檬紧张地抬头，才笑着说，“宋檬负责把陈溶的漫画保管好，别再让他弄丢了。”宋檬“哦”了一声，刚要点头，就被陈溶揉了揉头发：“他保管我还不如自己收着，上次把我的橡皮都弄丢了。”宋檬有点急，伸手去拍陈溶的胳膊，却被对方攥住了手腕，两人闹作一团。江颂看着余宴眼里的笑，也跟着弯了嘴角，指尖轻轻蹭过手腕上的红绳——风从器材室的窗户钻进来，带着樟树叶的香气，混着四人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