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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洞里有请,五壮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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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停了。
郁徽伏在阴影里,前爪压着岩面,盯着火光漫过来的方向。肩胛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腿已经完全麻了,但他没有动。
第一个人影从拐角转出。
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颏,结痂后留下暗红色的沟。他握着重剑,剑尖抵在地上拖着走,剑锋刮过岩石的声音像有人磨牙。
后面跟着四个。
走最前面那两个握长剑的年轻人。左首那个落地重些,靴子每踩一步都碾碎几粒岩屑,像急着把路踩实。他左手握剑,指节泛白——那是紧张,不是用力握紧。右首那个脚步轻些,右手总往腰间摸,摸到短刀的柄才收回来,过一会儿又摸上去,像小孩攥着护身符。
第三个端着弩机,弩箭已经上弦。他走在侧面,眼睛一直瞄着洞穴深处,没看过脚下。
最后一个举火把的是个干瘦的老头,脊背微驼,握火把的手却很稳。他跟在最后面,火光照亮前面四个人的后背,也照亮自己脸上纵横的皱纹。
五个人。
火把的光往里探了探,照亮石台、干草堆、角落里挤成一团的狼群。石台上那摊血已经半干了,黑褐色。
疤脸往里走了几步,停下。
“银月狼王。”疤脸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板,“我知道你在里面。乖乖献出魔核,给你个痛快。”
郁徽没有应声。
疤脸等了片刻,偏头向身后示意。
那两个年轻人往前走。
左首那个——格罗姆——走得快些。他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咽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盯着那些照不到光的角落,每瞟一眼脚步就慢一分。
右首那个——雷克萨——跟在后面半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剑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指节泛出青白。他回头看了疤脸一眼。
疤脸没有看他。
雷克萨把头转回去,握紧剑,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了石台。
格罗姆停下来,往四周扫了一眼。他看见了角落里挤成一团的狼群——三只幼崽挤在母狼腹下,几头老狼匍匐在干草堆边缘,还有十几头年轻狼伏在更深的阴影里。
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又往前迈了一步。
郁徽的目光锁定在他的脚上。
那块岩壁就在左前方三丈远的地方。石壁上方架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只有几块小石头卡着,摇摇欲坠。
格罗姆的右脚往后撤了半尺,靴底碾碎几粒岩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踩到了那块巨岩正下方的位置。
郁徽动了。
他并未扑向格罗姆——他直冲那块支撑巨岩的石头。肩胛撞上去的瞬间,剧痛让他几乎晕过去——那块贯穿伤撕裂得更开了。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撞了第二下。
小石头松动,巨岩倾斜!
格罗姆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压在下面,双手拼命刨土。血从腿和岩石的缝隙里渗出来,他的叫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尖,然后突然断了。
郁徽落地时滚了两圈,刚想站起来,后腿却使不上劲。他低头一看,一块飞溅的碎石划开了后腿的皮毛,血正往外渗。
他抬起头。
雷克萨站在原地,脸色煞白。他握剑的手在发抖,身体后仰,重心移到左腿,像随时要逃,右脚只是虚点着地面。
端着弩机的维克托抬起弩箭。
郁徽往旁边滚。弩箭贴着他脊背掠过,钉进身后的干草堆,箭尾嗡嗡震颤。他刚稳住身体,雷克萨已经冲上来,剑刺向他肋侧。
郁徽侧身避开,右前爪拍向他胸口。
那一瞬间,他去唤血脉里的那些光丝。它们散着,像夜里河面的碎月。他用力聚拢它们——疼,从印记处炸开,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额头上。光丝动了,慢腾腾地往右前爪流,一缕,两缕,三缕。
还没聚齐,他已经拍到雷克萨胸口。
爪上传来的反震让他整条前臂发麻。雷克萨胸口亮了一下——防御符文的光芒。那光亮了半息,碎了。雷克萨往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大口喘气。
郁徽落地,喘着粗气。
肩胛的伤口撕裂得更开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爪。爪子上沾着血。
雷克萨胸口的衣服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肉。那皮肉上有一道爪痕,正在往外渗血。没有深到见骨的地步,但不及时医治难逃一死。
雷克萨抬起头,望着他。
他眼中已无凶狠,只剩恐惧。
郁徽的目光锁定在那只手上。
雷克萨的右手还握着剑,但手指在发抖。他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郁徽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杀野兔。也是一样的抽搐,一样的最后不动。但那野兔是死的,可以吃。这个人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前爪,爪缝里沾着血,黏糊糊的。他甩了甩,没甩掉。
疤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废物。”
他大步上前,重剑从地上拖起来,换成双手握持。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很实,不像那两个年轻人那样飘。
郁徽的视线黏在他的脚步上。
右脚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
郁徽朝那个方向扑过去,扑那块碎石上方的岩壁。他的肩胛撞上岩壁,那块松动的碎石被撞落,滚下来,绊在疤脸脚下。
疤脸身体晃了一下。
就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没有摔倒,稳住身体,重剑横过来,剑身挡在郁徽扑击的路径上。郁徽前爪拍上去,剑身震了一下,他整条前臂都麻了。
郁徽落地时后腿撑不住,整个人侧翻出去,滚进旁边更深的阴影里。
他趴在阴影边缘,喘着粗气。后腿那块贯穿伤撕裂得更开了,温热的血顺着皮毛往下淌。
疤脸转过身,望着那片阴影。
“点火把扔进去。”
派克斯——那个举火把的驼背老头——往里走了一步。他把火把举高,往阴影深处望了一眼。然后他把火把往里一扔。
火把在空中翻转,落进阴影深处。
落地的瞬间,郁徽从暗处探出前爪,把它拍了回来。
火把落回派克斯脚下,滚了两圈。
派克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阴影,忽然开口:“银月狼皇。我见过一次。三十年前。”
疤脸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派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片阴影,眼睛混浊,却像在看着别的地方。
疤脸等了三息,没等到下文。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袋,袋口扎着细绳。
他把细绳解开,攥住袋底。
郁徽整个身体都朝向那只皮袋,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连呼吸都忘了。
疤脸扬手一甩。
灰白色的粉末从袋口飞出,在空中散成一片薄雾。
那气味钻进鼻孔的时候,郁徽脑子里同时闪过三个画面:小时候村里有人烧垃圾,烧到一半扔进一袋死老鼠;师父在山里熏狼皮,烟熏得人睁不开眼;还有一次他路过屠宰场,下水堆在太阳下晒了三天。
这三种气味搅在一起,再乘以十倍,再灌进他鼻腔。
他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气都带着那股味。
他趴下去,前爪撑着地面,开始干呕。眼泪往外涌,鼻子完全没法呼吸,只能用嘴大口喘气。但那气味还在,每吸一口气就更深地灌进肺里。
他的前爪开始发软。
后腿也软了。
他趴在那里,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疤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听不太清。
“一袋烟木粉,够弄死一整窝。”
他又摸出一袋。
“两袋,够把你们全埋在这儿。”
郁徽趴在地上,视线模糊。他的身体抽搐着,每抽一下就有一股新的剧痛从肩胛和后腿传来。
极轻的呜咽传来。
是幼崽。
郁徽的意识在那声呜咽里清醒了一瞬。
他想回头看。
但他动不了。
就在这时。
洞外传来马蹄声。
急促的、清脆的,不止一匹。马蹄踏在山道上的声音又脆又急,越来越近。
那声音在洞口停住。
接着,一道声音传来。
清冷。像冬夜山涧里的溪水,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
“圣罗兰帝国法令,禁猎期内不得捕杀智慧生物。”
郁徽趴在地上,视线模糊。
火光里那几个人影同时转过头,看向洞口。
疤脸攥着第二袋烟木的手僵在那里。
派克斯混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团灰白色的粉末正要落下来。
一阵风从洞口涌进来。冷得不像这个季节的山风。粉末被风一卷,倒卷回去,糊在疤脸自己脸上。
疤脸惨叫一声,扔下皮袋,双手捂着脸往后退。
另外三个人也跟着往后退。
那风没有停,一直吹,把洞里残余的烟木味吹得干干净净。
郁徽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望向洞口。
月光下,一匹白马站在那儿。
马上的人他看不清。只看见那人手里的剑,剑身泛着银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