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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月光止痛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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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徽趴在石台上。
肩胛和后腿的四支矛头还在原处,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渗。他把呼吸压得很平,每一次起伏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不让伤口撕裂得更开。
他把脖颈放低,下颌抵在石台边缘,银瞳里倒映着身前那一小片地面。
月光从穹顶裂隙漏下来,在他前爪半尺之外。
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片月光落在地上的时候是银白色的细线,和普通月光没什么两样。但落在他皮毛上的时候,落在他这具银月狼族的身体上的时候——不一样。
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前肩那一小片被月光直接照到的皮毛,痛意明显轻了。
不是错觉。
他当时只顾着撑起前肢,没细想。现在他趴下来,那一片被照过的皮毛还残留着微弱的温热感,像贴了一块刚焐热的棉布。
他把右前爪往月光里挪了半寸。
银白色的细线落在他腕关节上方那片未被伤口波及的皮毛上。
痛意没有完全消失。但那片区域里的痛,从尖锐的灼烧退成钝的、可以忍的那种闷痛。
他又挪了半寸。
整条前腿的小半截都被月光笼罩。
痛意又退一分。
郁徽把前腿停那儿了,没再动。
他望着那道从裂隙渗入的月光。
一个念头从他意识里浮起来。
这月光,能帮我止痛?
他不确定“治疗”这个词是否准确。伤口没有愈合,矛头没有松动,失血也没有止住。但疼痛确实在减轻——或者说,月光让他更能忍受这副快死的壳子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的剧痛。
他又试着把后腿挪向另一道月光。
太远了,够不到。
他趴在那里,银瞳倒映着头顶那三道细长的裂隙。
然后他开始回想。
三个月前,他在公司修Bug到凌晨,顺手点开过游戏资料库的种族图鉴。那会儿他还没想过自己会进入这个世界,只是出于工程师的职业习惯,熟悉一下自己参与开发的游戏内容。
他把那个页面调出来过不止一次。
银月狼族。
他记得那个词条的位置,在图鉴左侧第三栏,配图是一头银白色巨狼站在圆月下的剪影。配图下面的说明文字不算长,他当时粗略扫过,没有细读。
现在他一个字一个字从记忆里往外捞。
银月狼族,月华的守护者与眷顾者。
历史上曾与月妖缔结盟约,后成为人类最亲密的智慧生物盟友。
对月华之力具有极高的亲和度与吸收能力。
他把这几个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
极高的亲和度。
吸收能力。
他望着自己前腿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皮毛。银白色的细线落在银白色的毛上,几乎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痛意确实在减轻。
他闭上眼,把意识沉进这具躯体深处。
血脉深处蛰伏着什么东西,古老而深沉,在伤口和骨头下面。
他试着去触碰它。
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依然沉默。
他睁开眼。
不急——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视线从穹顶移开,落进洞穴深处那团黑暗里。三只幼崽还在那儿。
他把前腿从月光里收回。那片皮毛离开银线的笼罩,痛意慢慢回升,从闷痛变回灼烧。
他确认了一件事。
这具身体——银月狼皇的血脉——对月华有反应。
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用它。不知道是主动牵引还是被动吸收,不知道需要多少月光才能愈合一道伤口,不知道那道被猎魔矛腐蚀的血脉还能不能修复。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这就够了。
郁徽抬起头。
他重新望向穹顶那三道裂隙。
他的视线移向了别处——更上方、更深处——他第一次睁眼时就看见的那个位置。
月光从那里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图鉴上读到的另一句话。
帝国历327年冬,最后一头纯血银月狼皇于北部山脉被猎魔团围剿。
种族状态:灭绝。
那是游戏设定。
那是三个月前他坐在工位上、手里端着凉透的咖啡、随便扫过的一行字。
但他并非图鉴中灭绝的狼皇,而是郁徽。
但此刻他趴在这方石台上,肩胛和后腿钉着四支猎魔长矛,身前是几十只伤痕累累的白狼,洞外是循迹追来的猎魔团。
他成了那行字的后半句。
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月光移得很慢,他只能等。
他望着月光。
图鉴上还写了什么?
他继续往外捞。
银月狼族,曾是月妖和人类最亲密的伙伴。
但因为人类的贪婪,这个种族惨遭灭绝。
他把这几句话在意识里反复过了三遍。
人类。
他自己就是人类。
不。他曾经是人类。
他现在是一头银月狼,一头被人类猎杀了三百年的银月狼皇。
算了,先不想这个。
他的视线从穹顶裂隙移开,落在洞穴深处。
三只幼崽还在母狼白茸腹下。那只银灰色胎毛的幼崽不再挣动了,把头埋在母亲前腿弯里,只露出半截后脊。
五头老战狼还趴在干草堆边缘。霜牙那条错位愈合的后腿搭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十几头年轻狼分散在洞穴各处,有的侧躺,有的匍匐,有的把头枕在前爪上。
没有一只出声。
它们都在望着他。
郁徽和它们对视。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他没有穿过来。
如果这具濒死的狼皇躯体在三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停止了呼吸。
如果此刻洞外那五名猎魔团成员踏进这洞穴,看到的只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狼王尸体,和几十只老弱伤残。
它们会怎样?
他用不着想象。
他看过那页图鉴。
帝国历327年冬,最后一头纯血银月狼皇于北部山脉被猎魔团围剿。
种族状态:灭绝。
他此刻就是那最后一头。
他身后这几十只白银色的狼——不是纯血,有些皮毛已经泛灰,有些月华亲和力衰退到几乎感应不到——它们不是灭绝后面的数字。
它们是活着的。
此刻活着。
但如果他没有醒来。
如果他没有站在这石台上。
如果他肩胛和后腿还钉着那四支矛,而他已经不在这里面。
它们会变成那行字后面的省略号。
郁徽感到胸腔深处涌上一股陌生的热流。
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的,是被屠戮三百年的银月狼族的。
像地底的岩浆。
沉的、烫的、不声不响。
那股热流烧着,烧得他齿根发痒,前爪往前挪了半寸。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呜咽——是幼崽。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滚烫的脑子里。他愣了一下,往前冲的势头卡在那里。他低下头,把滚烫的额头抵在自己那摊半干的血迹里。血是凉的。他就那么抵着,大口喘气,身体还在抖,但爪子没有再往前挪。
先活着。活下来再说。
郁徽松开咬紧的齿关,把额头抵在石台上,抵了很久。
久到洞外猎魔团的交谈声又顺着风飘进来。
“这洞到底有多深?”
“谁知道。要不你先进去看看?”
“你怎么不进?”
“行了别吵,等天亮再说。黑灯瞎火的,那畜生万一还有一战之力,你们谁去挡?”
没人应声。
郁徽抬起头。
他把视线从洞穴深处那些狼身上收回来,重新望向穹顶的裂隙。
月光还在那里。
他闭上眼。
他闭上眼,不是被那股热流冲昏头,是主动沉下去找。
不去找那股愤怒,而是去找周围——洞穴的空气,裂隙渗入的月光,飘浮在夜色里那些他方才隐约感知到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他试着感受。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肩胛伤口的灼痛,后腿肌肉持续的痉挛。
他继续探。
然后他触到了。
那些东西太细了,细到几乎不存在。它们飘浮在月光照到的每一寸空间里,缓慢地、几乎静止地游移。
郁徽试着去触碰其中一缕。
那缕银白色的光丝——他这才看清它们是银白色的——被他意识的触角碰了一下,微微颤动,像风里的蛛丝。
郁徽把它拉向自己。
那缕光丝飘到他额间,没入那枚黯淡的银月印记。
痛意减轻了一分。
是真的,痛意退了。
郁徽睁开眼。
他望着自己身前那片月光,望着飘浮在光里那些几乎不可见的银丝。它们现在被他感知到了,像暗室里终于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逐渐看清家具的轮廓。
郁徽又牵引了一缕。
又一缕。
每一缕没入额间印记时,他都能感到那一小片区域的痛意退潮一瞬。
虽然这并不能疗伤,只是止痛。
但够了。
他现在只需要这个。
郁徽把意识沉得更深。
他不再主动牵引,就让自己像个漩涡,让那些光丝自己聚过来。
光丝开始聚拢,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萤火虫偶尔闪一下;后来成了细流,源源不断没入印记。
每没入一缕,肩胛的灼痛就退潮一寸,从火烧变成温热,最后只剩淡淡的麻。
他试着撑起前肢。
这一次,他撑住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前肢抵在石台上,肩胛的矛头因肌肉收紧而微微移位。
他望着月光。
银白色的细线从他身前半尺处延伸到右前爪外侧。他往前挪了半寸,让那道线落在自己额间。
印记发热了。
是那种冬眠太久的兽,被第一缕春阳照在眼皮上的感觉。
郁徽没有闭眼。
他让那道月光照着自己,让那些银白色的光丝一缕一缕没入他额间的印记,没入他肩胛和后腿的伤口边缘。
郁徽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
不是新生的力量,也不是伤口愈合,就是醒。像冰封的河在开春时裂开第一道纹。
洞外,猎魔团的声音又传进来。
“那边搜了没有?”
“搜了,没有。”
“这边呢?”
“也没有。”
“妈的,这狼王到底藏哪儿了。”
郁徽听着。
他分辨出至少五个不同的嗓音。
五个人。
他把这个数字记下。
然后深吸一口气。
郁徽把意识沉进血脉里那道无形的连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传递。他只是把念头凝成一团,像把攥紧的拳头伸向水面。
所有能动的。
到我身后。
老弱居中。
他感到那道连接震颤了一下。
身后传来窸窣声。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下达这个指令之后,那些狼会作何反应。但他没有时间回头。
郁徽挣扎着站起来。
前肢撑住石台,后肢蹬紧岩面,肩胛的四支矛头因这动作撕裂开更大的伤口,温热的血顺着肋侧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滴在他自己的血泊里。
他站起来了。
银白色的巨狼立于石台之上,四支猎魔矛贯穿他的肩胛与后腿,血从每一道伤口往外渗,顺着皮毛往下滴。
月光从穹顶裂隙渗入,落在他银白色的皮毛上,落在他额间那枚正缓缓亮起的银月印记上。
他感到体内那股醒来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是月光。
是他引了一夜、一缕一缕没入自己血脉的那些银白色光丝,汇聚成一股细流,在他快死的躯体里慢慢流淌。
郁徽仰头。
他没学过狼嚎。
他不知道该怎么发声,不知道哪个音调是对的,不知道这一声出去会是什么结果。
他仰头,对着穹顶那三道裂隙、对着裂隙外那钩残月。
他发出穿越后的第一声狼嚎——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滚出来,低沉、沙哑、带着疼,但就是嚎出来了——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从洞穴深处滚出去,撞在岩壁上,折成回音,层层叠叠涌向洞口。
洞外。
五名猎魔团成员同时停住了动作。
为首的疤脸大汉握紧手中的附魔长剑,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洞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人再往前迈步。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风声穿过山林,把猎犬低低的呜咽送向远方。
洞穴内。
郁徽垂下脖颈。
他依然站在石台上,肩胛的血还在往下淌,后腿还在发抖。
他望着洞口那片被月光和火光共同照亮的岩壁——岩壁上有什么?他不知道。就是望着。
外面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