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陈舒白

4、母亲

　　绿老板有一个柜子，她不让唐云碰。那是一柜的衣服和营养品，是她给她女儿买的。在女儿五岁时她离开家，如今整整十五年了，她荣归故里，女儿也不再认她了。这个月女儿就要生产了，她送了女儿近一年的衣服、营养品，女儿都是二话不说就直接扔了出来。柜里有十几套的孕妇服、十几箱的营养品，还有五颜六色的柔柔嫩嫩的婴儿服，她闲来无事就来回的摸，仿佛抚摸着女儿小时候软乎乎的小手和小脚，也抚摸着自己的遗憾和伤痛。
　　唐云在港城工作近三个月了，她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肚子用棉布条勒紧，她的肚子明显大了，她实在是有些害怕的，但是这次她不敢和任何人说起。她把自己的恐慌深深地藏起来，每天睡觉前和肚子里的孩子诉说，她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她感觉他(她)有的时候会轻轻地踢自己一下，象是在回应孤独慌乱的自己。第一次唐云被踢的有些发懵，她判断不出来这是怎么了，半天后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孩子动了，她没吃过猪肉但是她见过猪跑，她摸过阿嫂肚子里的孩子，阿嫂的肚子当时此起彼伏，孩子在阿嫂的肚子里来回翻滚。而她的孩子动作很轻柔，就那么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碰触一下她，好像在安抚她这个胆小柔弱的小母亲。唐云哭了，如果说之前她对他（她）的保护只是出于一种动物母性的本能，那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骨血，如果有人想伤害他（她），她会和他们拼命！无论他们是谁！
　　尽管唐云如此地小心，最终还是东窗事发了。那天她搬了个椅子垫着脚努力地够着擦一块玻璃，那块玻璃就在绿园的老板桌旁边，斑驳的光打在唐云的身上，她的发丝和身体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仿佛是一尊唯美的维纳斯女神雕塑。绿老板正有些陶醉地欣赏着女神，忽然间她愣住了。她看到了唐云的肚子。
　　尽管唐云每天紧紧地勒着肚子，尽管她穿着肥大的工作服，尽管她身材苗条看起来只是腰部有些臃肿，但在这种仰视角度下，已经有过生育经历的绿园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吴慧被叫了进来。吴慧也很懵，但她觉得冤枉。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唐云，唐云哭得肝肠寸断。吴慧心想：你哭什么，哭的应该是我好不好？
　　好在唐云的语言表达能力配得上她肄业的高中学历。绿园和吴慧知道了她的遭遇后面面相觑。
　　绿园立刻下达了一系列的指令：一、马上送唐云去医院检查身体；二、明天一早由吴慧带着酒店司机送唐云回家；三、酒店公司账上支取五个月的工资补偿给唐云；四、她本人再送给唐云两百元做为生育哺乳费用。最后，她打开了自己的柜子，取出了几套孕妇服、几箱营养品、几件罂儿的小衣服交给吴慧，要求她当着唐云父母的面再把这些东西送给唐云，“哦，所有的钱也要在他们的面前送。”绿园通晓事故、人情练达，她懂得这些不算少的财物可能会让唐云的家人对她高看一眼、让她一步。绿园大手一挥，绿园不容置疑。
　　唐云死死抓住绿园的桌子不放，继续肝肠寸断，绿园无奈，“你生完孩子如果想回来，这个职位还是为你留着，我说的就算数！”，现在的就业环境真就这么卷了，绿园感叹。
　　四天后，吴慧回来了，后面跟着神情麻木如行尸走肉般的唐云。
　　唐云的阿妈被车撞死了。
　　四个多月前，有乡人跑去唐云阿妈那里，说他在进城做木工的时候东家请客吃烤肉，他看到唐云被一个男人狠狠打耳光、还在地上被拖拽，他说他不敢惹城里人，他决定回来报信儿。阿妈听到后就疯了一样，她捶打着阿爸骂他是畜生，她也捶打着自己说是自己害了女儿，她心痛不已嚎啕大哭。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只身一人去找女儿，谁拦也不听，她这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但这次，为了女儿，她义无返顾。
　　阿妈被撞死在了高速国道上，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在朦胧的天色里没有看到阿妈瘦小的身影。那时，天边的启明星正在缓缓升起，阿妈眼里的光在慢慢的熄灭。“我的小女儿啊，阿妈来救你了，阿妈心疼你啊，你等等阿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