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陈舒白

3、港城

　　平城历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秦汉时期，曾是两汉要塞，在北魏时期平城的城市地位达到了顶峰，是当时中国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明代大将军徐达更是将平城古城修建扩固，平城一跃成为中国北方的“九边”重镇。
　　现在的平城街道仍完整地延续了明清时期的里坊棋盘式格局，纵横交错，小巷绵密。唐云此时就淹没在平城星罗棋布的小巷里。
　　“人啊，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就看看天，有星星，有月亮，有日头呢。”唐云想起了乡里那个年纪最大的阿奶常说的话。
　　唐云望望天，中午的大日头晒得她头有些发昏，她身后的大背包又很是有些发沉，那是张记老板坚持让她带走的被褥行李，“棉花的才好用踏实”，张老板告诉她，“穷家富路，多备点没坏处”。而这套厚厚的棉花行李确实发挥了它的作用，在小饭店的地下室，它有效地阻隔了阴冷潮湿，让唐云每天都能安然入睡。但这些行李盖着明明很松软，背着却实在很沉。“喝瓶冰汽水吧，我还有一百多元钱呢”，唐云决定犒劳一下刚刚失业辛苦流浪的自己，她摸出一角钱，想了想又塞回兜里。阿嫂说过，肚子里的孩子喝不得凉的，生出来是会得病的。孩子，这个“东西”让唐云还是觉得即陌生又茫然，可是，就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产生在她的心里，让她有些恐慌、有些无措，还有些......依恋。
　　唐云的行为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只见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背着一个盖住她大半个身体的包，她一会望天，一会看地，一会掏钱，一会又放回去，一会叹气，一会脸上又出现了迷乱的傻笑。“这怕不是个傻子吧，长成这样儿，可真是太可惜了”，吴慧叹息。“或许这孩子有什么难处呢，如果她真有病就给她送回家去，权当日行一善吧”。
　　吴慧发现小姑娘不傻，只是单纯朴实，一个生长在大山里没受过任何世俗污染的可爱的苗族姑娘，她居然还读过高中，只是差了几个月没有毕业，据说学习成绩还蛮不错，据说阿爸要强行把她嫁人她不得已才逃跑了出来。
　　唐云没想撒谎，她总不能逢人便说是因为她肚子里的野种她阿爸要强行打掉她才逃跑的吧。就象阿爸说的，她还要脸不要!
　　吴慧把唐云带到了她工作的地方——港城大酒店，集住宿和餐饮为一体的平城最大最豪华的酒店。整体建筑九层，一层二层是餐饮，三层至八层做酒店，第九层为办公区域，一半出租给政府用做招商会议及接待重要客人，一半酒店老板及财务人员自用，其中老板办公室占地面积二百多平方米，可以俯看整个平城。1987年，港城大酒店是平城市最高的建筑。
　　唐云坚决不做酒店迎宾和前台工作，她要做清洁工作，见不到客人的那种。她执拗且坚持。
　　作为港城大酒店的执行总经理吴慧头痛不已，没办法，人她给领回来了，她总不能再把人给撵走吧，看着那张实在漂亮的小脸她也做不到。
　　见不到客人嘛，只有九楼。老板办公室现在有个大姐在打扫，得，换人。
　　港城大酒店老板是平城市人民心目中的传奇人物。七十年代她便只身一人偷渡到香港，还结识了一位大富豪，那是个连国家领导人都需要亲自接见的人物，大富豪十分赏识她，认她为义女，一年前她学得一身本事回到家乡投资建设了港城大酒店----这个全平城人民都要仰视的地方。
　　此时绿园看着唐云，现在就业环境都这么卷了吗。
　　唐云也低垂着头有些局促地瞥着绿园，这女老板，也太威风了吧。她像是一头她见过的狼王，优雅而慵懒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眼里有着孤傲、漠然、淡定与从容，就连村里最好的猎人都不敢猎杀它，唯恐遭到它直击要害的反扑。唐云从心里打怵女老板。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她不需要言语，更不必发怒，只静静地在那里，就会让人心生敬畏。
　　唐云怯懦想跑，但是这里的待遇实在是太过诱人，清洁工一个月八十元，据说对标政府正科级干部工资，做满一年每月还要涨十元，如果被评为优秀员工，每月还要再涨十元，难怪港城大酒店招工平城人民会趋之若鹜，据说某些政府官员都会走后门安排自己的亲戚来港城工作。唐云已经幻想自己一年拿到一千二百元要做什么了，她觉得城里女人穿的羊毛衫可真好看啊，厚实还软和，她想给阿妈买一件，还有阿爸，就买那种不需要费力手卷的香烟，阿爸抽的老旱烟真是呛死个人。
　　对金钱的欲望让唐云克服了对女老板的恐惧。
　　不只是金钱，港城的整体环境让唐云也十分满意。她每天早上七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中午可以休息一个小时，而且每周还带薪休息一天。一天三顿的餐食也是酒店免费提供，她不必再吃客人吃剩的饭菜了，而是国家一级厨师亲自掌勺出品的三菜一汤，那味道，让她十分相信国家权威机关认证的真实性。“自己人必须先吃好。”绿老板是这么说的。于是唐云在很短时间内就圆了一圈。
　　唐云住的地方是九楼的一间客房，超大玻璃窗还带独立卫浴，有书桌有椅子，有电视有柜子，进房间就换上软软的拖鞋，踩在同样软软的地毯上，唐云觉得天堂也不过如此。她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她感恩至极，她付之行动，她每天把绿老板的办公室打扫的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绿老板的马桶现在可以当镜子使用。
　　绿老板更疑惑了，现在就业环境真就这么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