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陈舒白

2、人性 十八岁的唐

　　唐云成了“张记烤肉店” 的服务员。早十点上班，晚十二点下班，说是十二点，客人后半夜走，唐云也得陪着，有一次一桌客人喝到凌晨，唐云看到了天边的启明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与银白色的月牙交相呼应，耀眼且坚定。
　　唐云挺知足，一个月工资六十元，包吃住，如果她能做上一年就是七百二十元，那可是够阿妈阿爸花好几年呢，唐云幸福地憧憬着。
　　她只做了一个月零五天。起因是李小刚。唐云的美是耀眼的，她就像是一颗光彩夺目的钻石，总能吸引周围人的目光，但一般人只是会多流连几眼，也有人会再偷偷地瞟几下，张老板因此是很得意的，烤肉店因着唐云生意更好了，是啊，谁还能不爱看美人呢。
　　李小刚不是一般人。跟着他爸跑了一趟钢材运输，他一个多月没回临县了。领着两个小兄弟泡了半天的澡堂子，饿了，决定吃烤肉。
　　看到唐云，李小刚就挪不动步了。他走过去盯住唐云，真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唐云有些懵了。看到美人惊慌失措，李小刚血脉偾张，他伸出一只手去抓唐云的胳膊，另一只手就要去摸唐云的脸蛋。唐云奋力挣扎，挣扎中撞倒了餐桌上的几瓶酒，噼里啪啦响声一片。两个小弟尖声的吹着口哨，周围客人作鸟兽散。
　　张老板闻声赶来，“哎呀，这不是李老弟吗，这是回来了？这次出去又赚了几万啊？老弟别急啊，有事慢慢说，小姑娘不懂事，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李老弟就当是给老哥一个人情！”
　　李小刚此时很是恼羞成怒，美人不从，还性情刚烈，这几年他跟他爹顺风顺水，荣光无限，在这个屁大点的临县谁敢不卖他李小刚面子？他怒从心头起，一脚踹向张老板，反手又抽了唐云一记耳光。李小刚狠狠抓住唐云的头发，“老子爹是谁你出去打听打听，看上你是给你脸了，别给脸不要，老子今天还就睡定你了！”
　　李小刚拖着唐云的头发就往外拽，被张老板猛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张老板很胖，圆圆的肚子，扑在李小刚身上就像是一个硕大的气球烀了上去，热气腾腾、密密实实，“李老弟，不看我面子，不看我面子啊，我没面子，你看派出所大刘面子，这姑娘是大刘家老乡亲戚，给放到我这看几天的。”
　　李小刚被张老板烀地心浮气躁，动作却丝毫没放缓，“大刘多个毛，他在我爹那儿就是一条狗，你拿他吓唬我？！”
　　张老板还是死死抱住他，“大刘他下个月结婚，老丈人是市里交管大队的。”
　　李小刚犹豫了，“真的？大刘有这关系？你要是骗我我弄死你！”
　　“真的真的，不信你问大刘，他老丈人管着全市的车，官可大了，说扣谁车就扣谁车，骗你我不是人！”张老板信誓旦旦。
　　“行，小娘们，看在大刘哥的面子上我今天就饶了你，你最好别让我再看见，真他妈败兴，走哥俩，咱再换个地方找两个娘们陪。”李小刚带着两小弟呼啸而去。
　　唐云一面脸红肿脏污，且糊着鼻涕和泪水，她刚才拼命挣扎的力道都消失了，此时她觉得浑身软成一滩泥，只知道不停地哭泣。张老板看看唐云，看看自己裤子上清晰的脚印，再看看满店的狼藉重声长叹。
　　张老板沉思了一会，从兜里掏出二十元钱，递给唐云，“这是五天的工资，多给你开了一点儿，走吧姑娘，离临县远点，这是他们老李家的地盘，你在这儿就跑不出他的手掌心。”想了想又给唐云塞了十元钱，“别再做服务员了，在后灶刷碗打杂都行，小姑娘在外面一个人，长得漂亮不是个好事啊，尽量别见生人吧。”
　　“那你呢老板？他会找你麻烦吧？”唐云很肯定她不认识大刘。
　　“大刘老乡多的去了！再说，现在他们爷俩巴结大刘还来不及呢。”张老板嘴角擒着一丝讽刺的笑，世道就是如此，被人捧还是被人踩变化的只是他的身份或者他周围人的身份，变化可能只在一夕甚至一息之间。
　　“最好.....找一棵大树傍着.....”张老板最后含糊的对唐云说。
　　唐云听到了，但是她不理解。
　　唐云又坐了一宿的火车，她到了平市。平市地处华北地区，是北方之门户，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改革开放先驱之地。
　　唐云找了一家饭店，在后厨洗碗洗菜，唐云向来听别人的话。还是包吃住，一个月四十五元。饭店叫“仁义饭馆”，规模不大，人员简单，老板和老板娘，一个打杂的大姐，加唐云。
　　打杂的大姐叫黄鹂，她和唐云在每天夜里闭店后就睡在饭店的地下杂物间里。她俩每天吃的是客人吃剩下的饭，虽然冰冷，胜在有肉有菜。
　　唐云还挺知足，尽管手上满是油污怎么也洗不净，但每天做的事情简单，睡觉也早。唐云依旧感觉不出肚子有什么变化，就是觉得自己近来睡觉很死，躺下就睡着了。他（她）在自己肚子里做什么呢？有时唐云想。
　　唐云觉得黄大姐对自己很好，黄大姐有个妹妹，据说在外地读大学，黄大姐说看见唐云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那天是唐云的生日，她忍不住就告诉了黄大姐，每年她生日的那天阿妈都会给她煮长寿面再打个荷包蛋。晚上临睡前，黄大姐给唐云端来一碗面，上面是一个溏心的荷包蛋。地下室东西放的杂乱无章，有残缺的桌椅板凳，有不用的厨具餐具，还有破架子上挂着的一排腊肉，角落里的一堆菜应该是烂了久未清理，菜叶腐烂的味道夹杂着地下室因为潮湿特有的霉味就那样清晰的充斥着唐云的鼻腔，沁入她的肺腑，但是此刻，这碗加蛋面让唐云觉得幸福极了，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想阿妈了。她抱住了黄大姐。她把自己怀孕三个多月的事情告诉了黄大姐。
　　第二天上午唐云正在择菜洗菜，老板娘怒气满面的进入了后厨。
　　这次唐云的打工生涯更短，只有一个月零两天。因为隐瞒怀孕事情给饭店造成了大量的经济损失，唐云只发了不到半个月的工资二十元，这里是压工资的，干满两个月才会开到工资。
　　唐云虽然不知道自己如何给这个店造成了什么样的经济损失，但是她觉得既然老板娘这么说那可能事实真就如此。她也不明白老板娘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她肚子的事情。她坚信不会是黄大姐背后告的密，昨天夜里她是在黄大姐的怀抱中睡着的，黄大姐身上的味道真像阿妈啊。她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离开了这家她充满感情的“仁义饭馆”。
　　十八岁的唐云当然不知道人性的多面，前一秒他还对你笑靥晏晏下一秒已经掏出了刀子冲向了你的后背，可能因为利益，可能因为嫉妒，也可能就是什么都不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