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陈舒白

13、酸鱼 唐晓微笑了

　　大年初二早上，唐晓微问唐云：“咱家还有多少钱？”
　　“付了半年租金，还剩一千六百多！”唐云骄傲莫名。
　　唐晓微恨铁不成钢。
　　“走吧，家里安定了，该去看看我阿舅了。”
　　“啊？那个....车票挺贵的呢!”
　　“不要紧，有人给报销。”
　　“啊？谁啊？”
　　唐云母女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坐了近两个小时的汽车到了唐云从小生活的山村，山村现在正在开发旅游度假村，村民有的开饭店，有的开旅馆，有的给旅游公司打工，几乎家家都过上了吃喝不愁略有富足的日子。唐晓微的阿舅则是在村头最好的位置自己开了一家酸汤鱼馆，因为舅妈为人圆滑能说会道所以鱼馆的生意一直很不错。
　　当舅妈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唐云母女先是一愣，继而喜笑颜开，老远就迎了过来。
　　唐云多年未归本来是近乡情怯的，唐晓微在路上给她做了一天一夜的思想工作，并告诉她这次她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唐云很是不解，她觉得衣锦还算，毕竟她的衣服都是绿园之前给她买的，都是质量上乘的国际大品牌，但是她自己哪里荣了？唐晓微淡定地指指自己，“我！”，唐云立刻挺起了小胸脯，雄赳赳气昂昂。
　　阿舅一家在酸汤鱼馆请唐云母女吃晚饭。
　　唐云问候了阿爸的身体问候了大侄小侄的学业问候了邻居阿妈的女儿又问候了阿兄的生意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了。唐晓微拉了拉唐云的手，说：“阿妈其实想问的是阿舅您欠我们的三万元钱什么时候还？今天还？还是明天还？”
　　唐云的脸涨得有点红了，仿佛被要债的是她一样，她拼命摆手：“也不是非要今天和明天，不急的，过些天也可以的。”
　　“咳，我和你阿兄呢，别看这表面是生意还凑合，可这其实啊根本是不挣钱，赔钱还赚着吆喝，做一桌子是赔一桌子。我们这一家啊，是老的老小的小，上面老汉一身的病，下面小崽又要上学，外面欠了一身的债，里面累得我俩是浑身的疼......”舅妈的嘴巴一张一合，对仗工整，遣词造句，言辞不华丽，但句句动人心。唐晓微有了给舅妈鼓掌的冲动，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够，冲动是魔鬼。
　　当舅妈巴拉巴拉说完了一大堆后，她实在有些激动和兴奋，她被自己感动了，她环视着一桌子的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呆头鹅样，她克制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她有些意犹未尽。
　　唐云目瞪口呆，她刚才没听错吧，她好像听到阿嫂还要向她再借一万元钱？！她也没有那些钱啊，关键是她是谁？她来干什么来了？她要怎么办？她连忙紧急对自己三连问。
　　生死时刻，唐云向自己的女儿投向求助的目光，只见唐晓微笑了，唇部完美地划了一条流利漂亮的弧线，弧度标准得象是用圆规画上去的一样，但笑容未达眼底，唐云一下子就心定了，她知道，她的女儿，宣战了。她的女儿向来战无不胜。
　　“舅妈不用担心，这不是我和我阿妈来了嘛，我俩可以帮忙嘛，您和我阿舅这么累，怎么不早说呢？我们是亲人啊，亲人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关键时刻要互相关爱嘛。”唐晓微娓娓道来，“放心舅妈，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在这店里打工，我们城里的工钱是一天三十元，我和我阿妈可不能要您那么多钱，二十元就行，而且您也不用再担心赔钱赚吆喝，咱们都不挣钱伺候他们干什么呢，既然是做一桌子赔一桌子，那就来一桌子撵走一桌子好啦，舅妈您不用担心得罪人，这种得罪人的事情您交给我！我保证给您撵的一桌儿都不剩！”唐晓微稍稍思索了一下，“对，还是不要在这个店里撵客人，那样直接撵对店里影响不好，我去村头路口站岗好了，干脆就不让一个人进这个店！明天我就开工！放心舅妈，您不用担心我的学业，我还有一个月才开学呢！”唐晓微兴冲冲地规划她的假期生活，同时环视了一桌子老老小小男男女女的呆头鹅样，她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果然是话说多了口容易干。
　　“不用那么麻烦......”舅妈开始挣扎。
　　唐晓微用手势迅速打断她，她发现她在做决断的时候她也不喜欢别人插嘴，“嗯，这个好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呢？这手势怎么这么熟悉呢？”唐晓微想。
　　唐晓微转向唐云，唐云熟练地星星眼一脸崇拜。“阿妈，我们在来的路上不是遇到了村长爷爷家的阿舅了吗，那个阿舅说他一直想在村头做一家面馆，他说村头最好的位置就是我阿舅家的鱼馆了，既然是我阿舅不挣钱，我看啊，不如就把店抵给村长家好了。”她又转向她舅妈，“您放心，我去说合，我觉得村长家是能给出三万块钱的，他家不给钱我是断不会走的！我有一个月的时间和他们抗争到底！不给钱我就吃他们家住他们家！”唐晓微一脸决然，努力地向着舅妈使劲一点头。
　　唐晓微的舅妈两眼一黑，村长家已经看上她家鱼馆这个位置许久了，只因从未揪到过她家的错处无处下嘴，现在好了，刀把就要递到人家手里去了。而且，去村口站岗撵人？不给钱就吃家住家一个月？还得付一个人一天二十元的工钱？舅妈看了一眼双眼无辜面容良善的唐晓微，她心口象是被大锤凿了一下又一下，她闭了一下眼睛，她认栽了。
　　“还钱，舅妈还钱，今天就还。”她等不了明天，她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唐晓微一下子就笑了，灯光映射到她的眼睛里，星星点点，象是碎钻。
　　舅妈竟一下子就看呆了，“这个小妖孽，将来看你去祸害谁！”舅妈心里恨恨的想。
　　第二天一大早，舅妈就把在身上绑着三万元钱的唐云母女送走了，还送给了她们两大坛酸菜鱼底料。“舅妈人情练达，做人永远留三分余地。”唐晓微感叹，她发现她对人的评价仿佛是被绿园附体，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居然默默地在向绿园靠近。
　　到镇上，唐晓微就让唐云把钱存到了银行，三年期两万，年利率百分之六点三，一年期一万，年利率百分之五点二。此时国家大力发展经济建设，很多个人贷款公司年利率甚至开到百分之十，但唐晓微觉得当下的情况资金稳妥最重要。
　　回到平城，唐云和唐晓微把一坛酸菜鱼底料送给了李大勇家，另外一坛送给了唐云现在工作的蛋糕店老板牛阿莉，还分别给两家都买了很多的水果。果然是有钱使人大气。
　　唐云看着瘪了的钱包，有点舍不得了，但她还是纵容了女儿的买买买。
　　“不要担心，我们马上就会又有钱进账了。”唐晓微很笃定。
　　唐晓微带着唐云坐着李大勇叔叔的警车去了黄鹂打工的地方——一家不入流的洗浴中心，黄鹂在那里给客人搓澡。
　　唐云很惊讶，“晓晓啊，你是怎么能找到你黄鹂阿姨的？”
　　唐晓微不由白了一眼唐云，向李大勇叔叔努了努嘴。“务工人员都要开暂住证明啊。”然后又正式、严肃的和唐云说：“她不是我阿姨，以后老妈你不要再理她，她不是好人。”
　　“哦”，唐云表情乖巧。
　　洗浴中心的经理把黄鹂叫到了办公室，弓着身子笑问李大勇：“警官，您要找的人是她吧？”
　　黄鹂在这里经常被经理辱骂和欺负，她何时见过颐指气使眼高于顶的经理这副谄媚的模样！
　　她看到了唐云，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看到唐云，她就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恨意，她的美丽，她的清纯，她的善良，她的无知，都让她无比的恨，因为这些，都是她此生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她想毁掉她！
　　但是她不能！之前不能，是因为绿园时时刻刻在保护她；现在更不能，因为唐云身边居然还站着一个高大威猛面目严肃的警官！她恨得想吐血。
　　她乖乖地还给了唐云三千元钱。她不敢不还，因为她不还洗浴中心的经理就得替她还，那她还想不想活了？！
　　唐晓微让唐云把这三千元存了活期，年利率三点六。“蚂蚱也是肉，理财不分多少都有回报。”唐晓微说。
　　唐云感觉生活一下子有了底气和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