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陈舒白

14、底气

　　春季开学，李大勇叔叔送唐晓微去上学，一起送上学的还有他九岁的儿子李平安，和唐晓微在同一个学校不同的班级。
　　唐晓微拉着穿着警服的李大勇叔叔的手，在校园门口徘徊逗留了很久，她让李叔叔帮她系了系红领巾，还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拽着李叔叔蹲下身子同她讲话，仿佛就是她爸爸的样子。多年之后，唐晓微想起当年那一幕，她都很想抱抱内心惶然无助却又强作坚强、其实无比渴望有人可以依赖的、九岁的自己。
　　唐晓微在学校过的并不好。
　　自从绿园进了监狱，唐晓微的老师对待她就象是换了一个人，她把唐晓微的座位从第一排调到了最后一排，如果看到唐晓微上课不听讲就点名批评她，言辞犀利，语带侮辱。她还会说唐晓微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傻子，唐晓微是有些懵的，“我每科考试成绩不都是一百分吗，我如果是个大傻子，那其他同学是什么呢？”但是小学老师的权威不是一个孩子可以反对抗衡的，尊师重教向来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美德。
　　当初常常主动去拉唐晓微小手的同学们都不见了，她们唯恐避之不及。
　　孩子都是天使吗？不，人类本来就是动物，天生就有着趋利避害与畏强欺弱的本能。
　　也有的同学是悲悯的，看了唐晓微一眼就把头低下，不与她对视。但是那一眼中有了人性美好的一面——怜惜与良善。
　　唐晓微在幼小的时候就清楚地感知到了人情世故与人心薄凉。她常常在下课的时候就躲到教室的门后，不去看同学们玩耍，也不想看见任何人。
　　唐晓微心境的改变发生在一瞬间。
　　一天课上，老师在讲统一蒙古的成吉思汗，她把“汗”字读了第四音，唐晓微非常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其实老师是不可能听到唐晓微说了什么的，她只是莫名地视唐晓微为眼中钉肉中刺，她快步走到唐晓微的面前，用教鞭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唐晓微的头，厉声问唐晓微，“你在说什么？谁允许你在课堂上说话？”唐晓微忽然间就愤怒了，她挺直了她小小的脊背，双手平放在书桌上，她静静地冷冷地直视着她的老师，一句话也不说。那不是莽撞的烈火，而是某种更冷静、更持久的东西——像是冰层下的熔岩，光芒锐利而稳定、清澈而坚硬。
　　老师忽然间就胆怯了，她目光闪躲开来，迅速转过身去有些狼狈地快步返回了讲台，并且很快就宣布了下课。
　　从那天起，唐晓微下课再也不会躲到教室的门后，同时她认为她也不再需要朋友了。本来这些就不是她的错误，她决定直面所有无端加予给她的不公正，她有了自己的底气。
　　但是这些都还远远不够，她想要努力得到的更多，就象婆婆说的，她要有她的铠甲。
　　一切忽然在一天就有了转机。
　　那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真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唐晓微所在的实验小学来了英国考察团参观访问，因为这是英国考察团临时决定的行程，所以实验小学尚未来得及向教育局申请英文翻译。考察团本来是自带中文翻译的，但好巧不巧，翻译临行时忽然肚子疼得无法出行，时间比较紧，考察团认为没必要再取消行程，暂作非正式参观交流吧。
　　实验小学校长赶紧拉来了本校的英文老师充当双方的翻译，学校五年级刚刚开设了英文课，英文老师也才在本市师范专科学校毕业，英语专业四级都尚未通过。英文老师他骤接重任，他诚惶诚恐，他结结巴巴。交流双方交流得眉头紧皱、剑拔弩张。校长忍无可忍，亲自上阵自己给自己翻译，现场一片鸡同鸭讲、尴尬混乱。
　　危难紧急关头，天使降临人间。
　　唐晓微在教室附近偶遇中英交流灾难现场。出于国际人道主义精神，唐晓微优雅无缝链接翻译工作。她的伦敦口音标准流利优美，如小泉流水般悦耳又抚慰人心。双方气氛亲切友好，皆相见恨晚相谈甚欢。校长言语严谨精练、时而诙谐，常令英国客人点头赞赏、会心而笑。
　　英国考察团临行前表达了对校长教学能力的高度认可，亦表示对此行参观交流的深切满意，并真诚邀请校长及唐晓微一定要去英国进行教学访问。
　　送走考察团，校长亲自去了唐晓微的班级，当着全班师生的面表扬了唐晓微同学，同时表示要拜小唐同学为英文老师，并号召全班同学向小唐同学学习。
　　校长言必行、行必果，他每周请唐晓微同学不定期地去他的办公室和他进行英文交流，并要求唐晓微同学给她布置背诵作业。
　　老师重新对唐晓微慈眉善目，她找唐晓微语重心长，“唐晓微，老师之前那样做都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更好的教育你，你要做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从那以后，唐晓微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无”为何要“加勉”？加什么“勉”？从哪里加？但是在当时，唐晓微非常乖巧的说：“好的，老师，我知道了”，她从此学会了虚蛇委蛇。
　　同学们也纷纷又去拉唐晓微的小手，还是前一阵奚落她的同一批人。唐晓微一笑置之。
　　唐晓微恢复了之前的自由，她上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大声喧哗。
　　唐晓微开始自学初高中的所有课程，对她来说，语文和英语非常好学，数理化确实难度较大，不过没关系，她有托尼老师。
　　托尼老师是她的英文私教，是在唐晓微两岁的时候绿园为她请来的。托尼老师是英国伦敦人，毕业于哈佛大学，因痴迷于中国文化，他娶了中国妻子并跟随她回到了她的家乡，应聘于平城师范大学教授外国语言文学。托尼老师本不愿意教一个连中文都不会说的尚在口吐泡泡的孩子，但是绿园给他的待遇实在是太优厚了，每天一个半小时的授课交流，薪水是他任大学老师工资的三倍。有钱能使托尼老师推磨。但很快托尼老师就教出了兴致，原因是这个象天使一样漂亮的小女孩简直太聪明了，而且记忆力表现惊人，他教得十分有成就感，五岁时唐晓微与他英文交流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八岁时唐晓微把自己翻译的《城南旧事》送给了他，他一个二百多斤的大老爷们感动得直流眼泪。最近唐晓微开始练习CCTV新闻频道同声翻译，虽然文字很有些稚嫩，新闻用词并不十分专业老道，但托尼老师很满足，他在大学里教的学生也很少有人能达到这种水平啊。
　　由于托尼老师的认真敬业，绿园大手一挥，直接和他签了十五年的教学合同，本来签订的是每年一付款，但在被捕前一天，绿园忽然感觉出了一丝不详，她争分夺秒地给公司财务下达了两条私人指令，第一条就是由她个人账户向托尼老师付十五年全部教学费用，她非常相信托尼老师的人品，在没有她的监督下仍然会把合同继续履行下去，而事实证明，绿园看人的眼光是绝对正确的。第二条指令就是由公司账户向唐云工资账户付款一百万元，那是个五六万就能在平城买一百平方米房子的时代，而一百万可以足够一家人吃喝不愁一辈子。然而非常遗憾的是，第二条指令银行还未执行完毕检查院就迅速对港城公司名下的所有账户进行了冻结。这也成了绿园十余年在狱中耿耿于怀寝食难安的一件事情。
　　托尼老师不只教授唐晓微英文，每周日他还会对唐晓微的初高中数理化知识答疑解惑。
　　唐晓微每天都把自己的学习时间安排得非常满，上午自学数理化，一知半解就留待去请教托尼老师；下午自学语文和其他课程，感觉轻松很多。下午三点放学，她就去托尼老师的平城师范大学继续英文学习，距离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唐晓微在以最大的努力去积攒自己的底气，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这些都会成为她的筹码，让她在人生的棋盘上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到那时，她会轻松地捏住命运的喉咙让它为已所用，然后她会微微一笑，居高临下地轻蔑地看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