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之城》郁函青栀

3、倒影迷城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甜腻到发腥的气味，像是腐烂的玫瑰被浸泡在糖浆里，每一次呼吸都让沈砚的喉咙发紧。双月的光辉交织在一起，银辉清冷，赤芒妖冶，将这座城市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古镜。镜面冰凉，映照出他苍白而警惕的脸。刚才那一瞬间，镜中人的微笑绝不是幻觉。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熟悉的亲昵，却又混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就像是一条蛇在模仿人类的表情。

　　“沈清……”他下意识地念出了妹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风停了，连那股甜腻的香气都仿佛凝固在空气中。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玻璃后面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紧闭的眼睛。这是一座死城，却又充满了诡异的生机。

　　沈砚想起了苏晚的警告：别相信你看到的，尤其是你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擅长剖析人心，但此刻，他面对的是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投射。这座城市就是他大脑的具象化，每一砖一瓦都由他的记忆、欲望和恐惧构建。

　　他开始沿着街道行走。脚下的路面并非沥青，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类似树脂的物质，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仿佛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两侧的建筑虽然轮廓熟悉，细节却在不断流动，就像水面上的倒影被搅乱。

　　转过一个街角，他停下了脚步。

　　在前方的十字路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背对着他，长发披肩，身形纤细，与沈清失踪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沈砚的心脏猛地收缩，血液瞬间涌上头顶。他几乎要冲口而出呼唤她的名字，但脚步却死死钉在原地。

　　“别相信你看到的……”

　　那个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确实是沈清。五官精致，皮肤苍白，甚至连左眉梢上那颗微小的痣都分毫不差。但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

　　“哥……”她开口了，声音甜美而虚弱，带着一丝颤抖，“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带我回家好不好？”

　　她向沈砚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正是沈砚无数个夜晚在梦中勾勒出的画面。

　　沈砚的手指紧紧扣住掌心的古镜，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了一丝理智。真正的沈清，那个从小就倔强、对镜像世界充满狂热探索欲的女孩，绝不会用这种依赖而无助的眼神看着他。她只会冷静地分析局势，甚至嘲笑他的迟疑。

　　“你是影。”沈砚冷冷地说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那“沈清”的表情僵住了，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下一秒，她的五官开始融化，像蜡像被投入火中。原本甜美的声音变成了刺耳的尖啸，白色的连衣裙瞬间染成血红，无数只黑色的、类似蜘蛛的虫子从她的口鼻中钻出。

　　幻象崩溃了。

　　在她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枚青铜残片，静静地躺在路面上。

　　沈砚走上前，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残片。它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绿，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阴刻的纹路——那是一幅星图，与他在苏晚那里见过的某种符号极其相似。

　　这不是普通的垃圾。这是线索，或者是某种……路标。

　　就在这时，古镜突然发烫。沈砚惊愕地发现，镜面中映照出的不再是周围的街道，而是他手中的青铜残片。残片上的星图在镜中光芒的照射下，竟然缓缓移动，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那是一个箭头，指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镜语……”沈砚喃喃自语。这面镜子不仅能映照虚妄，还能解析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握紧残片，顺着镜中箭头的指引前进。

　　随着深入城市中心，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光怪陆离。街道开始折叠，建筑物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违背着物理常识。他甚至看到一栋大楼的倒影在地面上，而那个倒影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建筑——一座古老的中式宅院。

　　当他靠近那栋宅院的倒影时，古镜再次震动。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扭曲的文字，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出的：

　　“影在光中，光在影中。入宅者，需留其一。”

　　沈砚皱眉。这是谜题，也是规则。他看了看周围，阳光从双月之间投射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两个重叠的影子。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则是模糊不清的、仿佛随时会剥离出去的黑影。

　　“需留其一……”他明白了。

　　他必须在踏入那宅院倒影的瞬间，抛弃一样东西——要么是他的实体，要么是他的影子。

　　这是镜像世界的逻辑悖论。如果他保留实体，影子就会被宅院吞噬；如果他保留影子，实体就会被困在外面。

　　沈砚闭上眼睛，回想着苏晚的话：“你是无梦者，在这里你不会被同化。”

　　他猛地睁开眼，做出了决定。他松开了握着古镜的手，任由它掉落在地上，然后一步踏入了那片倒影之中。

　　在踏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所有的重量都被抽离。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影子正静静地躺在宅院之外的路面上，像一张被遗弃的黑色皮囊。

　　他进来了，以纯粹的意识形态。

　　宅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一切都透着一股陈旧的书卷气。这布局，竟与他童年时居住的老宅有几分神似。

　　在庭院的中央，有一口枯井。井边坐着一个背影，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头戴礼帽，看不清面容。

　　“你迟到了。”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是谁？”沈砚警惕地问。

　　“我是守门人，也是过客。”那人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面光滑的铜镜，镜中映照出沈砚惊愕的脸庞。“你带来了碎片？”

　　沈砚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枚青铜残片还在。他将其取出，放在井沿上。

　　“这是通往‘心之镜’的钥匙之一。”守门人——或者说那面镜子说道，“但这城市里，有无数个你。有的在寻找，有的在逃避，有的在沉沦。你要小心，当你的影子被剥离，你内心的弱点将无所遁形。”

　　话音刚落，枯井中突然涌出大量的黑水。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张脸，那些都是沈砚曾经治疗过的病人，有哭泣的、有狂笑的、有诅咒的。他们伸出手，试图抓住沈砚的脚踝。

　　“这是你的负罪感。”镜子脸平静地说道，“作为医生，你救不了所有人。但在这里，他们的痛苦会变成你的枷锁。”

　　沈砚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刺痛。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遗憾——那个因为抑郁症跳楼的少女，那个在咨询室里突发心脏病去世的老者……他们的死，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我不是神。”沈砚咬牙说道，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我尽了全力。”

　　“是吗？”水面的幻象突然变成了沈清的脸，她浑身湿透，眼神怨毒，“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被带走？”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为什么从来不相信我的研究？为什么总是用科学的条条框框来束缚我？”“沈清”嘶吼着，声音凄厉。

　　沈砚的手指颤抖起来。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他害怕自己真的因为所谓的“理性”，而扼杀了妹妹的天赋，甚至间接导致了她的悲剧。

　　“闭嘴！”他怒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他猛地抓起那枚青铜残片，狠狠地刺向自己的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鲜血涌出，滴落在井水中，那些幻象发出一声尖叫，瞬间消散。

　　“我不会被你操控。”沈砚喘息着，眼神变得坚定如铁。

　　守门人沉默了片刻，那面镜子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无梦者，果然名不虚传。你通过了第一重试炼。”

　　枯井中的黑水退去，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顺着这里走，你会找到更多的碎片。但记住，每一块碎片都对应着你的一段记忆，一份罪孽。集齐它们，你才能见到‘心之镜’。但那时，你可能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你。”

　　沈砚没有说话，他擦干掌心的血迹，捡起掉在地上的古镜，转身走向那幽深的阶梯。

　　阶梯很长，仿佛通向地心。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体，投射出斑驳的光影。随着深入，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走下阶梯，他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实验室，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器皿、烧焦的电路板，以及散落一地的纸张。

　　在空间的中央，悬浮着第二枚青铜残片。它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幽幽的青光。

　　沈砚走上前，正要伸手去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手中的古镜反射出一道光芒。

　　光芒照亮了阴影中的一张脸。

　　那是林默。

　　那个瘦弱、戴着眼镜、有些不善言辞的年轻人。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电击棍，眼神复杂地看着沈砚。

　　“沈砚，别碰它。”林默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那是陷阱。”

　　沈砚愣住了。他记得林默留在了安全屋，启动了自毁程序来掩护他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砚警惕地问，“苏晚呢？她怎么样了？”

　　“她死了。”林默低下头，声音哽咽，“在自毁程序启动的那一刻，她就被镜渊的猎影者撕碎了。我……我是唯一逃出来的人。”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苏晚死了？那个神秘、强大、似乎无所不知的女人，就这样死了？

　　“我不信。”沈砚摇头，“如果是你逃出来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镜像世界。”

　　“因为我也是镜语者，沈砚。”林默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我一直在隐藏。我之所以能开发镜盾系统，是因为我能感知到这个世界。我跟着你的能量轨迹进来的，我想帮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那枚残片给我，我知道怎么用它打开通往心之镜的路。但我们需要合作，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沈砚看着他伸出的手，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苏晚刚警告过他要小心“爱的人”，转眼间就出现了“幸存”的同伴。而且，林默的性格在这里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现实世界中，他虽然有些怯懦，但眼神中总是透着一股子倔强和自信。而眼前的这个“林默”，眼神太过闪烁，语气太过急切。

　　“你撒谎。”沈砚突然说道。

　　“什么？”林默的表情僵住了。

　　“苏晚说过，林默是她的学生，是个天才，但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沈砚冷冷地注视着对方，“但你刚才的言辞太具有煽动性了，逻辑太严密了。你不是林默，你是利用了我的记忆，模仿了他的样子。”

　　“影”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他手中的电击棍化作了一团黑雾，身形开始拉长、扭曲，最终变成了一个由无数黑色线条构成的人形怪物。

　　“你很敏锐，医生。”怪物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林默的，而是无数重叠的杂音，“但敏锐救不了你。”

　　怪物猛地扑向沈砚。

　　沈砚下意识地举起古镜。镜面爆发出一道强光，直接射向怪物。怪物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光芒中扭曲、溃散。但它并没有消失，而是分裂成了无数个小的黑影，像蝙蝠一样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

　　沈砚背靠着墙壁，手中的古镜不断挥舞。他发现这些黑影似乎非常惧怕镜光，每被照到一次，就会消散一部分。

　　“它们是恐惧的具象化……”沈砚脑海中灵光一闪。这里是他的内心世界，这些怪物是由他的恐惧滋养的。如果他不恐惧，它们就无法存在。

　　他闭上眼睛，摒弃了一切杂念。他不再去想苏晚的死，不再去想沈清的安危，不再去想那些病人的面孔。他让自己陷入一种绝对的空灵状态——无梦者的状态。

　　周围的喧嚣瞬间远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沉在深海的石头，没有任何波澜。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些黑影已经消失了。地下空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悬浮在空中的青铜残片缓缓飘落，自动嵌入了他手中的古镜边缘。古镜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仿佛活物般震颤了一下。

　　镜面上，原本模糊的图案开始变得清晰。那是一幅地图，标注着这座城市几个关键的地点。

　　沈砚看着地图，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闪烁的红点上。那个位置，标记着“记忆回廊”。

　　他深吸一口气，将古镜紧紧握在手中。他已经收集了两枚碎片，解开了两个心魔。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这座城市不仅在考验他的意志，还在试图吞噬他的灵魂。而他必须在这座由自己内心构建的迷宫中，找到那面能映照一切真实的心之镜。

　　他转身走向出口，背影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显得坚定而孤绝。双月的光辉依旧照耀着这座倒影迷城，等待着下一个猎物，或是……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