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之城》郁函青栀

2、镜语

　　苏晚带来的消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缓慢而粗暴地撬开了沈砚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门后的黑暗里，藏着的不是记忆，而是一种他从未敢正视的身份。

　　“镜语者。”

　　这个词汇从苏晚口中吐出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它本身就具有生命。它不属于现代医学的诊断手册，也不属于心理学的任何流派。它属于另一个维度，一个潜藏在现实褶皱里的隐秘世界。

　　而他，沈砚，一个在业内以理性著称、信奉循证医学的心理医生，竟然也是其中之一。这听起来像是对他职业生涯最大的嘲讽，却又像是一块终于拼凑到位的拼图，让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瞬间连成了完整的图景。

　　“我们得离开这儿。”苏晚没有给他消化这巨大信息量的时间。她迅速收起手套，动作干练得不像个学者，倒像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她的眼神扫过那面靠在墙角的古镜，即便它已经碎裂，她的目光中依然带着深深的忌惮。“这面镜子虽然碎了，但能量场还在。就像一颗被引爆的恒星，余波会持续很久。如果‘他们’察觉到这种波动，很快就会找上门。”

　　“他们是谁？”沈砚的声音有些干涩。

　　“镜渊。”苏晚吐出这两个字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她的眼神一凛，那是猎手面对天敌时的本能警惕，“一个古老且庞大的秘密组织。他们信奉一种扭曲的教义，认为物质世界只是镜像世界的投影。他们专门猎杀我们——镜语者，收集‘镜心’。”

　　“镜心？”

　　“也就是镜语者死后，灵魂在极端状态下凝结出的能量晶体。”苏晚的语气低沉而冰冷，“他们相信，集齐七颗纯净的镜心，就能打开‘原初之镜’，获得掌控两个世界的力量。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人，是行走的矿石。”

　　沈砚听得心头一震，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一直以为妹妹沈清的失踪，是长期研究镜像心理学导致的精神崩溃，或者是某种个人选择的逃避。可现在看来，这背后竟藏着如此庞大而血腥的阴谋。

　　“你是说，沈清的失踪……和他们有关？”

　　“很有可能。”苏晚点头，目光锐利如刀，“她太有天赋了，研究也太深。她已经触碰到了禁忌的领域，甚至可能窥见了‘原初之镜’的坐标。镜渊不会允许这样的存在活着，他们只会把‘她’变成‘它’，变成他们仪式中的一块拼图。”

　　沈砚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愧疚与愤怒像两条毒蛇，在他的心脏上撕咬。如果苏晚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不仅是失去了妹妹，更是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推向了深渊。

　　“我们去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安全屋。”苏晚说，“我有个朋友，在城郊有一间废弃的心理诊所。那里曾经是进行深度催眠治疗的场所，布有特殊的‘镜盾’，能屏蔽能量波动，就像法拉第笼屏蔽电磁波一样。”

　　两人迅速收拾了沈砚的随身物品。那面碎镜被苏晚用多层黑布仔细包裹，仿佛里面包裹的不是玻璃，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核弹。他们像两个幽灵，悄然离开了沈砚居住多年的公寓。

　　夜色深沉，浓墨般的黑暗笼罩着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他们的影子，像两条在沥青河流中无助游走的深海鱼。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他们刚走到巷口，沈砚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晚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身体瞬间紧绷。

　　“有人跟着我们。”沈砚低声说。那不是一种听觉上的判断，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毛骨悚然的直觉。就像被黑暗中的毒蛇盯上，那种冰冷的视线让他汗毛倒竖。

　　苏晚眯起眼，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寂静的巷子里，只有垃圾桶被风吹动的轻微声响。但她没有质疑沈砚，多年的直觉告诉她，镜语者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快走！”她突然抓住沈砚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是普通人的奔跑，更像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伴随着一种非人的、压抑的喘息。

　　两人拔腿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如密集的战鼓。沈砚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肺叶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但他不敢停下，身后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镰刀，一下下收割着他们与安全之间的距离。

　　“左转！进地下通道！”苏晚喊道，她的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变形。

　　他们冲进了一处地铁废弃的施工通道。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那种黑暗是实体的，带着泥土和霉菌的腥气。苏晚从包里掏出一支荧光棒，用力一折，幽蓝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她苍白而坚毅的脸。

　　“这是‘镜光’，”她一边跑一边喘息着解释，“一种特殊的光谱，普通人看不见，但能干扰镜渊的追踪系统，就像在雷达上制造一片迷雾。”

　　通道蜿蜒曲折，潮湿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们七拐八绕，在迷宫般的地下世界里穿梭。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仿佛那些东西并不急于捕猎，而是在享受这场猫鼠游戏。

　　终于，在甩掉几波看似追踪者的黑影后，他们来到了通道的另一端。

　　半小时后，他们站在了城郊的一栋破旧建筑前。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窗户大多破碎，透着一股荒凉的气息。

　　“到了。”苏晚敲了三下门，两长一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他看起来有些瘦弱，眼神却异常明亮，手里还拿着一把电烙铁。

　　“苏老师？”他认出苏晚，连忙让开，“快请进。”

　　屋内陈设简陋，甚至有些凌乱。各种电子元件、电路板、老式示波器堆满了角落。但墙上贴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咒与复杂的电路图，两者诡异又和谐地共存着。中央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发出单调的蜂鸣声。

　　“这是林默，我的学生。”苏晚介绍道，“也是‘镜盾’系统的开发者。他是个天才，虽然……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

　　林默冲沈砚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审视：“听说你是‘无梦者’？”

　　沈砚一怔：“你也知道？”

　　“在镜语者圈子里，无梦者是传说。”林默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他们说，只有内心没有任何杂念、睡眠时大脑皮层完全静默的人，才能在镜像世界中不被同化，保持绝对的自我。你是第一个我见到的活体样本。”

　　沈砚苦笑：“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救我妹妹。”

　　“首先，得修复那面镜子。”苏晚打开包裹，取出那面碎镜。碎片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它不仅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更是沈清留下的‘信标’。她一定在破碎前，在镜中留下了线索。”

　　“可它碎了。”林默皱眉，“物理结构的破坏通常意味着能量回路的中断。”

　　“用你的血。”苏晚看着沈砚，眼神坚定，“你是镜语者，又是她的哥哥，血脉相连。你的血，或许能唤醒它，就像钥匙插入锁孔。”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他拿起一块尖锐的镜片，用尽全力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落在冰冷的镜面上。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血液在镜面上聚成一颗血珠，摇摇欲坠。

　　就在沈砚的心沉入谷底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颗血珠没有滑落，而是像水银般在镜面迅速蔓延，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它渗入每一道细微的裂纹，所到之处，裂纹便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那光芒由暗红转为金黄，最后整个镜面如同被点燃，爆发出柔和却刺眼的光芒。

　　“成功了？”沈砚惊喜地问，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不。”苏晚的脸色骤然大变，她猛地后退一步，“这是……警报！是反向信标！”

　　话音未落，镜面剧烈震颤，光芒瞬间转为刺目的猩红。一道黑影猛然从中窜出，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扑沈砚的面门。

　　“小心！”林默大喊，手中的电烙铁下意识地挥出。

　　苏晚反应极快，迅速抽出一张画满符咒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猛地贴在黑影身上。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声音像是无数玻璃在同时摩擦，令人头晕目眩。它在符咒的压制下扭曲、挣扎，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那是‘影傀’。”苏晚喘息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镜渊的侦查单位。它们没有实体，靠吞噬恐惧为生。它们能通过能量波动定位镜语者。”

　　“它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林默惊恐地看向电脑屏幕，那里的波形图已经乱成一团，“镜盾系统快要撑不住了！”

　　“镜子修复时释放了巨大的能量波，就像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探照灯。”苏晚咬牙道，“我们暴露了。”

　　果然，屋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地面随之微微震动。那不是几个人的脚步，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多少人？”沈砚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

　　“至少十个。”林默快速操作着电脑，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而且……带头的是‘猎影者’。”

　　“猎影者？”沈砚问。

　　“镜渊的高级杀手，”苏晚的脸色凝重得可怕，“他们不是普通人，是经过改造的镜语者，能操控影人作战，甚至能短暂地在现实与镜像之间穿梭。我们不是对手。”

　　“那我们怎么办？”

　　“我得留下，启动自毁程序，引开他们。”苏晚迅速从墙角的柜子中取出三枚古朴的铜镜，分别递给沈砚和林默，“这是‘瞬移镜’，能将你们传送到预先设定的安全地点。快走！”

　　“那你呢？”沈砚抓住她的手臂。

　　“别管我！”苏晚用力甩开他，“听着，沈砚——镜中之城不是幻觉，它是真实存在的，是现实世界的倒影，也是我们内心的投影。沈清在等你，但你必须小心。那里的一切，都是你内心的投射。别相信你看到的，尤其是……你爱的人。”

　　“什么意思？”

　　“当你进入镜像世界，你会看到你最想见的人，最渴望的事物。但那不是他们，是‘影’，是利用你内心弱点制造的陷阱。”苏晚紧紧抓住他的手，目光灼灼，“记住，真正的沈清，不会求你救她。她只会告诉你……怎么活下去。”

　　“我该怎么做？”

　　“找到‘心之镜’。”苏晚说，“那是镜中之城的核心，是所有能量的源头。只有站在心之镜前，直面你最深的恐惧，你才能找到她，才能解开一切的谜团。”

　　屋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沉重的撞击声让整个建筑都在颤抖。

　　“快走！”苏晚按下铜镜上的一个隐蔽机关。

　　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沈砚感觉身体瞬间被撕裂，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随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重组。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站在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夜空悬挂着两轮月亮——一银一赤，交相辉映，将街道染上了一层梦幻而诡异的色彩。

　　街道两旁的建筑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却像是被水浸过的油画，边缘模糊，线条扭曲，色彩浓烈得不真实。空气中有股甜腻的香气，像是腐烂的玫瑰，令人作呕又有些迷醉。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中仍握着那面古镜。镜面已恢复完整，光滑如新，映出他的脸。

　　镜中的人也在看着他。

　　然后，镜中的人对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欢迎来到镜中之城。”镜中人开口了，声音与沈砚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戏谑与阴冷，“哥哥。”

　　沈砚猛地合上镜面，心脏狂跳。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陷阱。

　　而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在这座由自己内心投射的城市里，分辨真实与虚妄，找到妹妹，并活着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