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之城》郁函青栀

4、记忆残片

　　镜像世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沈砚从一堆碎裂的镜面中爬起来，喉咙里泛着苦味。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里，每一次都像是被塞进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五脏六腑都要错位。

　　“别发呆，想活命就动起来。”

　　苏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黑色的风衣被诡异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在她脚下，是现实世界里繁华商业街的倒影，此刻却只剩下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玻璃，像是一张被揉烂后又勉强铺开的画纸。

　　沈砚压下喉间的腥甜，快步跟上。他环顾四周，那些游荡的“影人”暂时没有出现，但空气中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从未消失。

　　“我们要去哪里？”沈砚问。

　　“她留下痕迹的地方。”苏晚没有回头，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了城市中心那座倒塌了一半的钟楼，“你妹妹，沈清。她在镜子里留下了一条路，只有无梦者能看懂。”

　　提到妹妹的名字，沈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着“哥哥”的小女孩，已经失踪了整整三年。警方的结论是意外走失，但他知道，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两人穿过荒芜的街道。这里的建筑虽然破败，却依稀能辨认出现实中的轮廓。路过一家书店时，沈砚的脚步顿住了。

　　书店的招牌在镜像世界里变成了《遗忘之书》。橱窗里没有书，只有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着各式各样的眼球。

　　“别看。”苏晚拉了他一把，声音低沉，“那是‘窥视者’的巢穴，看久了会被它们记住。”

　　沈砚移开视线，却在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在书店最深处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翻看一本画册。

　　“清儿？”沈砚的声音颤抖了。

　　他不顾苏晚的阻拦，猛地冲进书店。那些浸泡眼球的玻璃罐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随着他的跑动而剧烈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清儿！是你吗！”

　　沈砚冲到那个身影面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和沈清失踪时的打扮一模一样。但当小女孩缓缓转过头时，沈砚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抚平的白纸。

　　“哥哥，你忘了我吗？”

　　小女孩发出了沈清的声音，空灵而诡异。她伸出手，那双手指间长着蹼一样的肉膜，轻轻抚摸上沈砚的脸颊。

　　“滚开！”

　　苏晚冲进来，手中的符纸化作一道火光，直接贴在了小女孩的额头上。小女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瞬间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那是‘拟态’，是镜像世界根据你的记忆制造出来的陷阱。”苏晚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沈砚，“如果你刚才回应了，你的记忆就会被它吃掉，到时候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沈砚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他知道苏晚说的是对的，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错觉，实在是太真实了。

　　“走吧，时间不多了。”苏晚看着罗盘，神色凝重，“刚才的动静太大，‘清理者’很快就会过来。”

　　他们再次启程，这一次，沈砚的脚步变得沉重了许多。

　　钟楼就在眼前。

　　现实世界中宏伟壮观的钟楼，在镜像世界里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墓碑。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那是沈清失踪的时间。

　　苏晚走到钟楼底部的一面墙壁前，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斑驳的裂纹。

　　“就是这里。”苏晚将手按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墙壁上的裂纹开始蠕动，像是一张张细小的嘴巴，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镜面轮廓。

　　“进去吧。”苏晚睁开眼，脸色苍白，“这是她留下的‘记忆残片’，里面记录了她失踪前最后的画面。但是沈砚，我必须警告你，一旦进入记忆，你就不再是旁观者，你会成为记忆的一部分。你可能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沈砚看着那面由裂纹组成的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必须去。”

　　他抬脚，踏入了镜中。

　　光影瞬间扭曲。

　　沈砚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万花筒。周围是飞速流转的色彩和光影，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噪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轰鸣。

　　突然，一切归于寂静。

　　沈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实验室里。

　　这里的装修风格很复古，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特有的气息。白色的瓷砖墙，老旧的不锈钢实验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这不是现实世界中的任何地方，沈砚从未见过这里。

　　“欢迎来到‘摇篮’。”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显微镜前忙碌着。

　　沈砚猛地回头，看到苏晚站在门口，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这是哪里？”沈砚问。

　　“我父亲的实验室。”苏晚的声音冰冷，“也是‘镜语者’计划的起源地。我以为这里早就被销毁了，没想到沈清竟然把记忆藏在了这里。”

　　“镜语者计划？”沈砚皱眉。

　　“一项旨在研究人类意识投射的绝密实验。”苏晚看着那个背影，“我父亲，苏明远，是这个项目的首席科学家。而你妹妹……”

　　苏晚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那个男人已经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和苏晚有几分相似的脸，但眼神更加锐利，带着一种疯狂的偏执。

　　“沈博士，你迟到了。”男人看着沈砚，微笑着说，“实验马上就要开始了。”

　　沈砚愣住了。男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像是在看一个……迟到的同事。

　　“什么实验？”沈砚下意识地问。

　　“当然是‘开门’的实验。”男人走到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前，里面浸泡着一个巨大的、像是某种生物胚胎的东西，“我们需要一个纯净的容器，一个没有梦境污染的容器。沈砚，你的妹妹，沈清，是最完美的选择。”

　　沈砚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冲到玻璃容器前，拼命地想要看清里面的东西。但容器里的液体太浑浊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你在说什么！清儿她只是个孩子！”沈砚怒吼道，伸手想要抓住那个男人，但他的手却穿过了男人的身体。

　　他忘记了，这里是记忆，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孩子？”男人冷笑了一声，“她是神。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沈砚，是你亲手把她送到我手里的，你忘了吗？”

　　沈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记忆的碎片开始在脑海中闪回。

　　三年前，沈清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总是对着镜子发呆。她开始画一些奇怪的画，画里全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医生说她患上了严重的妄想症，建议进行封闭式治疗。

　　是沈砚，是他签了字，把妹妹送进了那家私立的精神疗养院。

　　而现在，那个疗养院的院长，就站在他面前，穿着白大褂，微笑着称他为“沈博士”。

　　“不……这不是真的……”沈砚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容器，滑坐在地上。

　　“实验开始。”

　　男人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玻璃容器里的液体开始沸腾，那个蜷缩的人形轮廓缓缓舒展开来。与此同时，实验室的天花板上，一面巨大的镜子缓缓降下，镜面泛着妖异的红光。

　　沈清的声音从容器里传出来，微弱而痛苦。

　　“哥哥……救我……”

　　沈砚想要冲上去，想要打破这该死的容器，但他动弹不得。记忆的枷锁死死地困住了他，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容器的盖子打开了。

　　沈清的身体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她的双眼紧闭，长发在液体中飘散，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

　　那面巨大的镜子射出一道红光，将沈清笼罩其中。

　　“成功了……”男人狂热地看着这一幕，“通道打开了！”

　　然而，变故突生。

　　镜子里并没有涌出预想中的能量，而是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那只手直接抓住了沈清的脚踝，指甲漆黑如墨。

　　“不！这是什么！”男人惊恐地大叫。

　　沈清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的意识被那只手强行从身体里拉扯出来，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镜中。

　　“哥哥……我在镜子里等你……”

　　这是沈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整个实验室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沈砚感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飞。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回到了钟楼的墙壁前。苏晚正抓着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他。

　　“沈砚！醒醒！”

　　沈砚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背。他的脑海中全是妹妹被拖入镜中的画面，那种无助和绝望，像是跗骨之蛆，缠绕着他。

　　“那是……真的吗？”沈砚抬起头，看着苏晚，眼神空洞，“我真的……把她送进了地狱？”

　　苏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只是记忆的一部分。”苏晚说，“沈清确实进入了镜像世界，但事情的真相远比这更复杂。我父亲……他当年的实验确实失控了，但他也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

　　“什么灾难？”

　　“‘原初之影’。”苏晚沉声道，“那是镜像世界里最古老的存在，它试图通过通道进入现实世界。沈清进入镜像世界，并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是在试图封印它。”

　　沈砚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寻找一个失踪的妹妹，却没想到，自己卷入的竟然是一个关于两个世界存亡的秘密。

　　“我们必须找到她。”沈砚站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她在哪，不管她是人是鬼，我都要把她带回来。”

　　就在这时，钟楼的指针突然开始疯狂转动。

　　“咔嚓——咔嚓——”

　　齿轮咬合的声音令人牙酸。

　　“该死，时间到了。”苏晚脸色一变，“记忆残片的时限到了，‘清理者’来了！”

　　墙壁上的镜面开始龟裂，无数黑色的影子从裂缝中渗出，逐渐凝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全身由流动的黑色液体构成，手中提着一把巨大的、像是由镜子碎片拼凑而成的镰刀。

　　“跑！”苏晚拉起沈砚就往钟楼外冲。

　　身后的“清理者”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镰刀挥下，整面墙壁瞬间化为齑粉。

　　两人在废墟中狂奔。

　　“清理者”是镜像世界维护秩序的存在，它会抹除一切不稳定的数据和记忆。沈砚刚才触动的记忆残片，已经引起了它的警觉。

　　“前面有出口！”苏晚指着前方一个闪烁着微光的镜面。

　　那是通往现实世界的出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出口的瞬间，“清理者”的镰刀横扫而来，直接斩断了苏晚手中的罗盘。

　　罗盘碎裂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脚下的地面传来。

　　“抓紧我！”苏晚大喊。

　　沈砚死死抓住苏晚的手。但那股吸力太强了，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崩塌，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跳！”苏晚咬牙道。

　　两人纵身一跃，跳进了漩涡之中。

　　失重感再次袭来。

　　沈砚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尽的深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苏晚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沈砚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街道上。头顶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也不是刚才的镜像废墟。

　　周围的建筑虽然破败，但街道整洁，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在走动。他们穿着各异，有的穿着现代的衣服，有的穿着古装，甚至还有穿着未来装甲的人。

　　“这是哪里？”沈砚挣扎着站起来，只觉得浑身疼痛。

　　“镜中城的边缘区。”苏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色凝重，“看来‘清理者’的攻击打破了空间壁垒，我们被传送到了镜中城的主城边缘。”

　　“镜中城？”

　　“镜像世界的核心。”苏晚指着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尖塔，“那里是‘原初之影’沉睡的地方。也是沈清……可能存在的地方。”

　　沈砚看着那座尖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我们走。”

　　他迈开脚步，向着那座尖塔走去。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沈砚，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苏晚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在这个世界里，记忆是可以被篡改的。刚才你看到的，也许……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沈砚的脚步没有停顿。

　　“我知道。”他回答道，“但那是我唯一的线索。哪怕那是谎言，我也要亲自去确认。”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破碎的罗盘指针，还在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了那个黑色的尖塔。

　　塔顶，一双巨大的、漆黑的眼睛，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