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之城》郁函青栀

1、碎镜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老旧居民楼的走廊里，声控灯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沈砚站在304室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三圈，才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木质家具受潮后散发的淡淡腐气。他皱了皱眉，伸手在墙边摸索片刻，终于找到了开关。

　　“啪。”

　　昏黄的灯光洒下，照亮了这间久未有人居住的公寓。

　　客厅不大，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排沉默的幽灵。墙角的落地钟早已停摆，指针永远定格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是妹妹沈清最后一次联系他的时间。

　　沈砚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屋内。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自从妹妹三个月前离奇失踪后，他几乎每周都会来一次。警方早已结案，认定为“自行离家，下落不明”，可沈砚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沈清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尤其在她即将完成心理学博士论文的关键时期。

　　他走到沙发前，掀开蒙尘的白布，坐下，目光落在对面那面靠墙而立的古镜上。

　　那是一面落地镜，镜框由深褐色的檀木雕成，上面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枝叶盘绕，仿佛在缓慢生长。镜面却异常清晰，清晰得有些不自然——它不像普通镜子那样反射光线，而是像一口深井，静静地吸纳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沈清搬进来时房东留下的，据说是民国时期的旧物，原属一户没落的书香门第。她曾说，这镜子有种“奇异的安抚力”，看着它，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呼吸。

　　沈砚一直不信这些玄乎的说法。他是心理医生，信奉逻辑与理性。可此刻，当他的目光与镜中倒影对视时，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镜中的他，穿着深灰风衣，面容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抬手，镜中人也抬手。他皱眉，镜中人也皱眉。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正要移开视线，忽然——

　　镜面泛起一圈涟漪，就像有人往井里投了一颗石子。

　　沈砚猛地站起身，瞳孔微缩。

　　涟漪扩散，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拉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几秒钟后，画面重新凝固。

　　镜中站着的，不再是沈砚。

　　而是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年轻女人，长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她死死盯着沈砚，嘴唇颤抖着，似乎在喊什么。

　　沈砚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是沈清。

　　“清清？”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不是玻璃的硬度，而是一种类似水膜的弹性。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穿透镜面的瞬间，镜中景象骤然消失。

　　镜面恢复如初。

　　沈砚踉跄后退，撞在茶几上，玻璃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大口喘息，额角渗出冷汗。刚才……是幻觉吗？

　　他闭上眼，试图平复情绪。最近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绷，出现短暂的视觉错乱并不奇怪。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与恐惧，真实得令人心悸。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忽然注意到，那面古镜的底座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被指甲或刀尖用力刻上去的。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那是一个字：

　　“救”。

　　沈砚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沈清的字迹，却异常眼熟。他在哪里见过……

　　记忆如闪电划过脑海。

　　三个月前，沈清最后一次发给他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救我。”

　　当时他以为是恶作剧，或是她情绪崩溃下的胡言乱语。警方调查后认为，她可能因学术压力过大而产生轻生念头，自行离开。可现在看来，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他再次看向那面镜子，镜中映出他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镜面又动了。

　　不是涟漪，而是一道细微的裂纹，从镜框右上角缓缓蔓延而下，像眼泪划过脸颊。

　　裂纹所过之处，镜中景象再次变化。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墙上贴满报纸，地上散落着药瓶。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坐着，正在写什么。

　　沈砚屏住呼吸，凑近镜子。

　　那男人缓缓转过头——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竟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只是，那“他”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

　　“你终于来了。”镜中人开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井底传来，带着回音，“我等你很久了。”

　　沈砚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是谁？”他厉声质问。

　　镜中人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镜面，直到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我是你……也是她……我们都是镜中人。”

　　“沈清在哪里？”沈砚咬牙切齿地问。

　　“她在镜城里。”镜中人轻笑，“你想见她吗？那就打破镜子……打破这层虚假的界限。”

　　“镜城？什么镜城？”

　　“当你看见双月同天之时，门就会开启。”镜中人伸出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圆，“记住，别相信你看到的……尤其是镜子里的自己。”

　　话音未落，镜面突然剧烈震颤。

　　“砰！”

　　一声巨响，古镜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沈砚被气浪掀翻在地，手臂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出一道血口。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镜中景象已彻底消失，只剩下满地狼藉。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苏晚是他大学时的师妹，专攻民俗学与神秘学，曾参与过多个超自然现象调查项目。他一直觉得她研究的东西有些荒诞，可现在，他已无路可走。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

　　“沈砚？”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这么晚了，有事？”

　　“我需要你帮忙。”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发现了沈清留下的东西……一面镜子。它……它说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在哪？”苏晚问。

　　“老城区，梧桐巷34号，304室。”

　　“别碰任何东西，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沈砚坐在地板上，望着那面碎裂的古镜。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镜面上，裂纹在光影下宛如一张蛛网。

　　他忽然注意到，其中一片碎片上，沾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他凑近一看——是血。

　　不是他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起那片碎片，放进衣袋。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沈砚起身开门，苏晚站在门外。她穿着黑色风衣，长发束成马尾，眼神清冷而锐利。

　　“你没事吧？”她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迅速锁定在那面碎镜上。

　　“我没事。”沈砚指了指镜子，“就是它。它刚才……映出了沈清。”

　　苏晚走近镜子，蹲下身，仔细观察裂纹的走向。她从包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轻轻触碰镜框。

　　“这是‘囚魂镜’。”她低声说，“民国时期，一些术士会用特殊工艺制作这种镜子，用来封印意识或执念。”

　　“封印？”沈砚心头一震，“你是说，沈清的意识……在镜子里？”

　　“不完全是。”苏晚摇头，“这种镜子更像一个‘通道’。它能连接现实与‘镜像世界’——一个由人类集体潜意识构成的平行空间。”

　　“镜像世界？”沈砚皱眉，“你是说……类似梦境？”

　　“比梦境更真实。”苏晚站起身，看向他，“你刚才看到的‘另一个你’，可能是你的‘镜像体’——你在潜意识中的投影。”

　　“可他看起来不像我。”

　　“因为在镜像世界里，人会显露出最深层的欲望与恐惧。”苏晚目光深邃，“你看到的黑暗，或许就是你内心不愿面对的部分。”

　　沈砚沉默。

　　他确实有不愿面对的事。

　　六岁那年，父母车祸双亡，他和沈清被送进福利院。他比她大两岁，一直觉得自己该保护妹妹。可有一次，他为了抢玩具，推倒了另一个孩子，被老师罚站一雕。那天晚上，沈清发高烧，他却因为赌气没有及时报告老师，导致她病情加重，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那件事成了他心头的刺。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哥哥。

　　“这镜子……能修好吗？”他问。

　　苏晚摇头：“一旦破碎，通道就会关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镜语者’的血，重新激活它。”

　　“镜语者？”

　　“能与镜像世界沟通的人。”苏晚看着他，“你就是。只有镜语者，才能看见镜中真相。”

　　沈砚苦笑：“我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能力往往在极端情绪下被激发。”苏晚说，“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或者，从不做梦？”

　　沈砚心头一震。

　　他确实从不做梦。从小到大，每晚都是一片漆黑，直到醒来。

　　“这叫‘无梦者’体质。”苏晚解释，“在镜语者中极为罕见。你们不受潜意识干扰，能在镜像世界中保持清醒。”

　　沈砚沉默片刻，问：“沈清……她是不是也知道这些？”

　　“她比你更早接触这个领域。”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她博士论文的部分手稿，题目是《镜像心理学：潜意识投射与自我认知》。她一直在研究镜语现象。”

　　沈砚接过手稿，指尖微微发抖。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当现实崩塌，镜中之城将苏醒。”

　　下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老城区、地下铁、废弃医院……

　　“这些是什么？”他问。

　　“能量节点。”苏晚说，“连接现实与镜像世界的‘门’。沈清在寻找它们。”

　　“她为什么要找这些门？”

　　“为了封印。”苏晚神色凝重，“她发现，有人试图打开‘原初之镜’，让两个世界融合。那样的话，现实将被执念吞噬。”

　　沈砚握紧手稿：“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如果她还活着……”苏晚看着那面碎镜，“她就在镜中城里。”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那面碎镜，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寒光。

　　沈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回头。

　　他必须进入镜中之城。

　　他必须找到沈清。

　　哪怕，代价是他的灵魂。